花吟孽-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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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夫道摇头一叹:“孤身一人,长命百岁又有何用?若能早入黄泉,也好早日与拙荆团聚。”
傅意画坐下来,倚着椅背,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先生今日见我,不知有何事情?”
周夫道拧着眉头,似乎欲诉难言,踌躇片刻,启唇出声:“颜氏身体虚弱,老夫方从红颜阁归来。”
傅意画冷笑:“会害人的东西,能有什么大碍,到底是死不了。”
周夫道垂下眼皮,声音平平板板,回荡在空气里格外清晰:“颜氏有喜……未保。”
傅意画端着茶盏的手一个不稳,溅出几滴热水,那时入耳仅有“有喜”两个字,竟未再听到其它,脑子里一片空白,人似泥塑雕像般不曾动弹。
半晌,他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朝门口冲去,恨不得化箭飞奔,但几步后,理智终于从激动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刹步回首,神色已是淡定沉稳:“先生刚刚说什么?”
周夫道重复一遍:“颜氏有喜,未保。”
“未保……”念着两个字,傅意画端雅如镌的面庞一点点呈现出惨白,胸口恍惚“喀嚓”一响,是什么破碎,继而是百肠刀绞的痛,他径自抑制住喉头这一截,气涌之处,宛如滚滚岩浆一般烫烈!
“这是什么意思……”他很慢很慢地闭上眼,嗓音低沉,隐带沙哑。
周夫道回答:“母体阴虚脉弱,难固胎气,若日后胎呈异状,长久存于腹中,不仅损耗母体,更会被其所害。遂颜氏决定,放弃这一胎……”
听到最后一句,傅意画浑身痉挛一震,说不出是痛是狂了,咬着牙冷笑:“好、好,看来先生也是糊涂了,竟全然不将我这个庄主放在眼里!”
此人生性冷漠,周夫道见他这般,已是怒极反笑的征兆,纵使早有准备,也不觉毛骨悚然:“颜氏做此决定,也属情非得已,庄主若要怪罪,就请怪罪老夫自作主张。”
“好个情非得已!”如果不是清楚她的为人,她分明是……分明是不愿……恨到极处,傅意画一掌拍碎案几,修长的五指攥得咯咯作响,厉声指向他,“若非顾及那人的情面,我早就将你横尸毙命!”
周夫道立在原地,死死低着头,显然也是豁出老命。
傅意画蓦觉心头一阵无力,只念着他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儿,可怜了竟是有缘无分。
“……这个孩子,当真保不住了么?”久久之后落下的一语,除了嗓音暗哑,从那张精致无俦的面容,再到那冷漠的神情,却完全让人窥探不出一丝心绪。
周夫道颇为意外,深一番思付,如实回答。
傅意画闭上眼,挥了挥手,吐出两个字:“出去。”
周夫道见他长身而立,高傲尊贵宛如皓雪银巅,避开光线,站在黯淡的角落里,又似乎透着遗世孤单,那时竟有种错觉,好像自己一转身,那人就会骤然崩塌一般。
千思百转,却无言可劝,最终,他合门离去。
傅意画直直站了良久,忽然间双手捂面,颓然入座,满头乌丝倾散成一帘墨色的斜影,掩着那无人可见的悲伤。
他在书房一呆,便是一整个下午的光景,李贵福贴着门缝边,听书房里静悄悄的也没个动静,反而有些提心吊胆,眼瞅着太阳往西边偏了,便开始绞尽脑汁地想法子,偶尔咳嗽几声,或是磨着柱子发出点响动,不时还捏着鼻子学猫叫,倒有几分逼真,只是模样滑稽得很,被经过的仆从见了,一个劲捂着嘴偷笑。
李贵福面露凶煞,正欲骂他们两句,蓦听背后房门一响,傅意画走出来,不耐烦地道:“你一直在外面吵吵闹闹个什么劲?!”
李贵福挠着头满脸尴尬,见他神容是一贯的平静冷漠,瞧不出什么端倪,一时间反而哑口无言。
傅意画冷峻的眉峰紧紧压低,沉言喝斥:“有你这个管家在这儿游手好闲,当下人的还能好到哪里去!”
李贵福吓得一身冷汗,弯腰不敢言语,那人拂袖转身,带着名贵熏香的广袖扫到他脸上,宛如凉凉的刀片剐过一般,不期然打个哆嗦。
黄昏暮色里,便是庭院内的秋菊,也好似在风中寂寞地微笑,云深处,雁字行,天渐萧索了。
红颜阁檐下,挂起橘红色的灯笼,映在傅意画的衣袍上,染衬出更为阴沉的颜色,仿佛是蕴在黑墨里的浓浓血色。
他径自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接着一脚踹开房门,宝芽惊吓转身,手里正捧着一碗温热的药汤,满屋都弥漫着呛鼻的苦味。
“庄、庄主……”对方稳稳站在原地,身上有沉郁的戾气,亦如厚重的霾云铺卷而来,将人逼仄到窒息。宝芽甚至不敢去瞧他脸上的表情,便瑟缩地低下头。
傅意画视线落在她手上的那碗深褐色药汤,眸角略一眯,厉光闪过,那时好似狂雷划破夜海,倏然掀涌起一阵惊涛骇浪,举袖一拂,药碗“哐啷”声响,坠地裂碎。
也不理会宝芽的惊呼,他跨步走进内室,这厢颜红挽换上干净亵衣,躺在床上本是睡熟了,听到外面响动,堪堪睁开眸,眼尾余光映入一角墨影,或许早知他会来此,冰清如玉的容颜上除去几分难掩的憔悴,便似繁华之外一弯清冷的冰月,犹自苍白而平静。
相隔几尺距离,傅意画看到床帐间那抹柔若昙花般孱弱的身影,倒也安静下来,伫立原地,案台上的烛光仿佛拼力地摇曳着,却始终照不清他的表情。
他静静地盯着她,那样的眼睛,那样的目光,虽未直接接触,却已让人感到四肢发凉,森冷彻骨,宛然高处的一点点寒,把呼吸冻住,像秋日里脆弱的小虫,无声无息地死掉……
“你有什么话说?”嗓音低微地响起,好像能听到剧烈的心跳。
颜红挽抬起首,凝眸,与他眼神交会的刹那,胸口似乎很痛地揪扯了下,尔后目光越过他,迷茫地飘向窗外,如同花瓣被风雨摇碎了:“是他福薄。”
傅意画脸上是透明的白,仿佛冰层下的雪一点点渗透了出来,慢慢走到床边,用手摩挲着她的面颊:“说的真好呢……”
他咯咯地笑,从喉咙里挤出一种压抑而暗哑的声音,指尖沿着她眉目上方抽搐地移动,缠绕进发丝里,梳理着她的头发,薄唇凑近耳畔,很轻很轻,带着古怪的音调:“为何不说是他瞎了眼睛,投胎到你身上?”
手指猛然用力,头发被扯起来,那人宛如天鹅仰起了优美的颈,痛苦地纠蹙眉心。
傅意画深深地凝视她,眼神里藏着温柔的扭曲:“你说呀、说呀,是他自个儿瞎了眼睛对不对?”
颜红挽张启开唇,是两三声零丁的呻吟,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一入空气,就支离破碎了。
傅意画终于沉下脸,便有一抹极度的苦楚逼上眉梢:“你何以能如此狠心,连自己的骨肉也肯割舍?心里就没有一丝愧疚?”
颜红挽高高地颦起黛眉,仿佛栖在水榭畔的白色小花,那么脆弱,那么柔软,一触就凋零在掌心里。
她艰难地喘息,眼波斜着流转过来,偏偏,是妖娆而冰冷的味道:“是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傅意画怔了半晌,下一刻,绝雅精致的脸容宛如薄脆的面具,倏间裂化,变成地狱里的鬼,充满了怨毒与阴狂:“好,此时此刻,我便要你去他的灵位前好好祭拜!”
颜红挽很冷似的一阵哆嗦,抬头,他脸上挂着狰狞的冷笑,一把扯住她的头发,狠狠从床上拖到地面,颜红挽痛得大叫,挣扎着,抱住桌腿,珠钗锦盒叮叮当当地摔落一地,一直被他拖动了五六步。
宝芽进来见此光景,痛哭流涕地哀求,被傅意画踹到一边,接着艰难地爬起来,又不管不顾地扑前抱住他的腿,声嘶力竭地哭嚷:“使不得,使不得,庄主手下留情,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啊!您要打要骂,都一气儿撒在奴婢身上!她身子还虚着,当真受不得啊!”
傅意画伸手往前一带,颜红挽便撞到门槛上,殷红的血自额头流出,宝芽当场捂住嘴,吓得连话都讲不出来。
颜红挽抽搐地动弹两下,用手按住额角,鲜血成丝沿着指隙流淌下来,黏黏的,仿佛染在雪绸上,那种十分华丽的颜料。
她缓慢转过身,嘴角轻扬,像翩翩飞过的蝴蝶,很妩媚地笑起来:“不痛……一点都不痛……”
傅意画身子直在发抖,几乎站不稳,那时眼睛里泛起一层浓浓绯红的颜色,极端妖灼诡谲,就如同血一样,大笑一声,伸手指着她,牢牢指着她,朝身旁的宝芽讲:“你可瞧清楚了这个人,她,她哪里有心,哪里知道什么叫痛?”
他激动之下,眸角绽出鲜红的血丝,声音好像颤抖不已的琴弦,即将断裂:“我本以为……你尚且顾念着当年一点情分,心中能有那么一点点悔愧,也不至于如此狠心……原来是我错了,比之过往,反而更甚,你早就连心都丢了……”
颜红挽掩着胸口,剧动呛咳,似被那血的腥味呛得喘不上气来。
傅意画忽然恢复了平静,脸上是如霜如雪的冷漠,嗓音里,再也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颜红挽,日后你纵使死了,骨头烂成泥,也休想我再来管你!”
颜红挽伏下身,使劲喘息着,仿佛陷入水中的蝶儿就快溺死。
那人不作半点停顿,擦身而过,颜红挽嘴里喃喃念着什么,也不过轻似一缕空气,只有自己知道罢了。
宝芽连忙扶她起来,止住血,在额头的伤口处涂上药,又裹紧绷带,满脸担心地询问:“还疼吗?”
颜红挽笑了笑:“他说的对……我早没了心,哪儿还知道疼呢?”
明明、明明就不存在了。
为什么依然抱着希冀?
或许原因,连自己都忘却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嗷~评论、收藏,快到碗里来呀!
、伊人
日子一入秋,天便冷得快起来,昔日繁花成落花,片片埋葬入黄土。梧桐树下,有雨声,隔着窗儿,淅淅沥沥地滴到天明。
转眼,秋残冬至,风吹空阶色清寒,窗纸上结着冰霜,偶然一推门窗,梅枝点点白,方知昨夜有初雪,天地妆成一色琼。
宝芽总觉门庭太冷落,堆了个小小的雪人,不时与它絮絮诉说着什么,屋内那人却仿佛天生怕雪,总是裹在被褥里不愿起来。
这一年的冬分外难熬,经过上回的事,傅意画当真是不闻不问,那些下人开始还规规矩矩地做事,但时间久了,再没听对方提过一句红颜阁,看来真是把那人给遗忘了,也就变得愈发怠惰,膳食不是冷的就是剩的,宝芽哪里能干,与对方起了争执,一通大吵大闹,李贵福闻讯赶来,哼哼几句,指着下人鼻子骂:“没脑子的饭桶,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主子不疼没那命,就乖乖的安分守己,难道还想整日吃香的喝辣的。”
宝芽听他这话,分明是指桑骂槐,一颗心霎时冷到谷底,闹过几次不得果,也渐渐看得明白了,而今她们是庄内最受冷落的人,庄主不怜惜,就算闹个死去活来,到头也是自己吃亏。煎药的小丫头时常偷懒,她便自己到厨房里煎药,习惯了,反而还不愿假手于人,幸亏周郎中每次前来诊病,也不忘到红颜阁一趟。颜红挽经过几个月的调养,身子基本无碍,对于下人怠慢的事也不大放在心上,每次吃完便早早地睡去了。
宝芽瞅着今年的雪特别多,最怕她熬不住,以前一入秋,送往红颜阁的炭火总是最多,今年却只按照每户分例的量给,宝芽将平日积攒的银钱偷偷摸摸地掖给对方不少好处,这才免去一些刁难。但颜红挽一向怕冷,炭火依是不够用,宝芽便把棉被毯子统统拿给她裹上,原本消瘦的人儿被裹得像团圆滚滚的粽子,让人见着可怜又可笑,若是赶上风雪之夜,冷得厉害,就干脆与她同床而眠。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寂寞着,也叫人忘记了指间流光,庭外那一枝白梅凋零,双燕归来时,雪融溪潺,桃红人瘦。
晌午,颜红挽把自己包在柔软的毛毯里,听着窗外鸟啼,禁不住问:“这是什么叫呢?”
宝芽探头张望,笑起来:“是喜鹊。”
“喜鹊、喜鹊……”颜红挽喃喃自语。
宝芽欣喜之间,又有些怅然:“冬天总算是熬过去了……可是这样的日子,又要熬到几时才算头呢……”
颜红挽仿若未闻,低头咬着指尖,痴痴地笑。
宝芽知她心里欢喜着什么,再过不久,蕣华园里的瑞香又该开了吧?
飞雪一去,枯池换碧妆,春风十里,挟着昨日小雨的清新,那杏花刚一开,便有蝶儿急着萦绕。
宝芽急匆匆地赶回来,关上房门,喘了几口气,神情竟与平日不大一样。
颜红挽斜斜倚着床柱,掩着帕子轻咳,这时节早晚料峭,反倒落下小病。
宝芽稳了稳心神,端着药碗入内,举起银勺,妥贴地喂她服下去。
“怎么今日外面吵吵闹闹的呢……”她的声音总像那花絮下初莺幽幽的呓语,撒着娇般,软软哝哝的。
宝芽指尖一抖,低声应道:“嗯、嗯……是啊。”
“怎么了呢?”颜红挽察觉她神色有异,目光略微茫然地望向窗外,“是不是谁又说什么了……”
宝芽咬紧唇,半晌才道:“今日是庄主的生辰,请来了好多宾客。”
尽管傅意画身为江湖巨擘,但行事素来低调,往年生辰也不过走个简单的形式,今日这般大张旗鼓,想来是有原因的。
“我听说……听说……”宝芽欲言又止,抬头看着她,脸上说不出是怜惜还是哀伤,“庄主与池家千金订了亲,婚事就在下个月举行,听说池家……是江湖有名的四大世家之一……”
颜红挽面无表情,呆呆凝视窗外,也不知听没听见。
一时无话。宝芽左右寻思,想宽慰两句,稍后,听得颜红挽一声轻笑:“是呢,如今他是赫赫有名的染月庄庄主,有了四大世家之一的池家支持,他日被推举为武林盟主,也亦非难事……池家小姐,恐怕也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吧……”话音甫落,伏下身剧咳。
宝芽见状,抚了抚她的后背,赶紧跑到外室倒水。
而颜红挽脸上泛着异样的红晕,正呛咳不止,想着那人、那人……终于……肩膀痉挛着一颤,雪白绢帕间,残留下一小滩殷红,如腊梅缀雪,触目惊心。
颜红挽扬起唇角,仿佛嘲弄着什么,神情一片漠然,将帕子掖在锦枕下。
片刻功夫,宝芽捧来清水,待她慢慢喝完,抿动嘴角,方要言语,却听颜红挽淡淡地问:“这个时候,瑞香都该开了吧?”
宝芽“啊”了声,见那面容无悲无喜,越发拿不准她的心绪,只得闷声一应。
颜红挽未再多言,背冲着她躺下,半晌也不动弹,宝芽便当她寐着了,上前盖紧毛毯,默默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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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钟泉山山脚下,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各路江湖豪杰纷纷应邀赴宴,染月庄主武功绝世,名动天下,论其文采才智,更非常人能及,为此慕名而来的人士络绎不绝,更听闻“武林第一美人”池秋怡也将赴宴亲莅,为一目睹芳容,不少人自发而来,把通往山庄的山道上挤得水泄不通,可惜门前早有染月家丁们严密看守,除了手持请柬的宾客,其他人不得入内。
慢慢踱步在九曲回廊里,影壁外夕阳斜落,黄昏中飞过青鸦的影子,不知不觉,天色黯淡下来,庄内侍婢忙着四处掌灯,迎面与那人擦身而过,不由得红了脸,回过首,顾盼流连。
停到一处池畔,耳际的喧哗笑语终于渐渐远去,得到了期盼已久的宁静独幽,莲花飘香,碧波粼粼,池面中倒映出一剪清长削瘦的人影,缎带锦服,凭风而立,宛若翠林秀竹一样挺俊,眉生得黑绵浓长,疏朗远山横,虽是迎着晚色,但那对瞳眸澄明至极,熠熠生辉间,蕴着春风般的熏暖柔和,肩后一头长发以银环束住,随风无拘无束地飞扬,好似天外来客,有入世飘逸之致,翠柳、白莲、碧水,渲染开一片如诗意境,而他便仿佛绚耀宝玉,被镶嵌在水镜之中。
一路穿廊越亭,跨几道石拱门,步入花苑内,天端晚霞正烧得浓烈如锦,将园中的粉桃白李都镀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