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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悦容劫难逃风月-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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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君侯深意看了我几眼,摆手道:“无所谓了,之前是我不对在先。圣人那番以德报怨的大理论我向来不喜,睚眦必报倒合胃口。再说保护小鲁国公本就是师命,我责无旁贷。”

“多谢。”我暗暗松了口气,有玄宗的保护,怀影的人身安全也算有保障了。

刚要离开,柳君侯突然问:“你当真要嫁给萧晚风吗?”

我沉默稍会,道:“我别无选择,也必须这么做。既然萧家难攻其外,那我就腐以其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就不信萧家当真如此坚不可摧。”

柳君侯不以苟同:“我想小师弟绝不会同意你以这样的方式为他报仇的。”

闻言,我双眼通红,一股竭力压制的愤怒和悲怆涌上心头,“在劫他死了,已经死了!就死在我的眼前!哪怕我不愿相信,哪怕我至今都觉得他还活着,但都不能改变事实,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俯首,握紧拳头道:“只要能击垮萧家,只要能为在劫报仇,我不在乎用什么样的手段!还有那个背后放冷箭的真正杀手,我也一定会查出来,所有对不起在劫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柳君侯欲言又止,我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在我走远后,隐隐听柳君侯在背后说:“师傅曾有言,小师弟天生异相,有‘三生三死’之劫,或许……”

我未听仔细,困惑回身,柳君侯却背过身去,一言不发。

是夜,凉风习习,院子里偶有虫鸣,明月孤单把人世照,所有人酣梦正浓时,忽有一声呼叫撕裂宁静:“有刺客——”

我和衣冲出房门,便见萧晚风寝宫刀光剑影、厮杀鼎沸,遂带着一批禁卫军赶至现场。环顾周野之后,我惊疑不定,竟是在刺客中认出一个熟人来,便展臂高喝:“保护郑公,将这群贼人统统拿下!”一声令下,禁卫军也加入了战局,场面顿时变得更加混乱。

十二黑甲狼骑个个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将军,却甘愿只做萧晚风身旁的贴身护卫,那可都是些杀人如麻的狠角色,要突破他们的防线再去行刺萧晚风,可以说难如登天,非但近不了萧晚风的身,恐怕连自身也难保。我那声令下,美其名曰是杀贼护安,实则不露痕迹地大乱十二黑甲狼骑的杀招,有意放那些刺客一条生路。

那刺客贼首面覆黑布,不辨面容,但眉眼间流露出女子的灵秀,我怎么能认不出她是谁?

她是柳荫苒,与卢肇人同为在劫的左膀右臂。

我至今还记得柳荫苒与我初遇时谈及在劫所流露出的温柔面容,那是此生无悔的眷恋。她一直深爱着小她三岁的在劫,这么多年来默默陪在他身旁,并为他终身不嫁。卢肇人叛变之后,柳荫苒带着她的旧部消失幕前。在劫死后,她突然出现,带着一群刺客来行刺萧晚风,用意一目了然,她是来为在劫报仇的。

其心可昭日月,可惜不过是匹夫之勇。如今的萧晚风如日中天,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那些反叛者来行刺他,还下令要抓活口,那可是他出兵攻打各方诸侯的惯用理由,在他来金陵之前,便有三家诸侯因行刺失败被他萧家吞灭了。

柳荫苒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显然是看出了我的用心,我暗暗朝她使了眼色,她心领神会,高喝:“撤退!”一干刺客往地上用力掷下光球,刹那间白雾滚滚,刺客们便借着浓雾遁逃。十二黑甲狼骑正要带兵去追,我忙道:“穷寇莫追,以防调虎离山之计,诸位将军还是去保护郑公安全为重,我自会派出御林军、禁卫军全城搜索刺客,凡对郑公有不法之心者决不轻饶!”

路遥等人迟疑地看着我,身后有人道:“便按悦容说的去做吧。”

我回头看去,萧晚风懒怠地斜依在殿门口,内着如雪白绫寝衣,外披月色青莲长衫,长发松散垂落肩膀随夜风徐扬,苍白的脸,鸦色的鬓,吹不散春夜寒露。一缕发丝掠过他的嘴角,便见他一贯抿直的薄唇细微弯曲出弧度,对着我浅浅地微笑。月华如霜,皓洁万里,仿佛明亮了人世间的丝丝晦涩。那一瞬间,竟似觉得自己被他看得透彻,心里头忐忑莫名。

十二黑甲狼骑纷纷跪地请罪:“末将失职,扰了主公安睡。”

萧晚风淡淡道:“扰我美梦的是那群刺客,你们何罪之有,全都起来吧。”含笑迫视我,道:“这事就劳悦容操心了。”我心里噔噔跳着,面上关心道:“只要你安全无虞就是好的。”他点点头,道:“今夜既被扰了清净,想必难眠了,悦容且进来陪我聊会天吧。”也不等我回答,径自回殿内去了。

我急忙跟上去,发现他又是赤着脚在光滑的大理石上走路,不由道:“地气湿寒,对身子不好,下回你还是穿上鞋子吧。”他回头对我笑笑,目如墨漆:“我也没想那么多好的不好的,只是觉得这样走路比较有真实感,既然悦容说不好了,下回我会注意的。”

在锦榻上坐下,萧晚风拍拍身旁示意我与他并肩而坐。我方坐下,他拉过我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把玩,指尖冰冰凉凉的在我的掌心摩挲,侧过脸笑着问:“怎么手心里都是湿汗?悦容,你在紧张什么?”

被他这么无端又深意地打量,这天下谁能不出冷航?我面不改色道:“是被你紧张的,你要是在金陵出了一点意外,这不是要拿我的人头去陪葬么。”

闻言,他别过脸笑了笑,“看来为了我的悦容那颗宝贵的项上人头,我的小命可得好好保护着才行。”

一句“我的悦容”让我的心跳漏了几下,忙将手抽回来放在衣角随意揉搓着,嗔道:“谁……谁是你的。”话才落下,手上一紧,被一只修削的手紧紧握住手腕,一用力将我自锦榻上拉起,翻转了一圈落进宽厚的怀里。与他近在咫尺,气息吐纳耳鬓,有清苦的药味以及极淡的龙涎香味,温热冲进我的鼻尖,教我顿时恍惚起来。

“你,是我的。”他的面色犹带三分病容,薄唇血色极浅,一字字却教人不容置喙。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思绪自身体飞离,心跳仿佛不属于自己。

四目相对,瞬间却如一生漫长。

终于是我软下肩膀,转了视线,些许虚弱道:“我记得你曾说过,我们能相识相知却不能相恋,为什么你现在做的却与你曾经说的背道相驰?”

他没有回答,眸心墨色渐浓,托起我的下巴,月色广袖丝丝凉凉地自我脸庞扫过:“我只是想弄明白,究竟天命不可违,还是人定胜天。”

“你要违背什么样的天命?”

“不,我一直在顺应天命。”

“那你要顺应什么样的天命?”

忽而天旋地转,他将我翻身压在锦榻上,手指勾住我颈项后的衣衫往下拉去,衣衫褪去的乍寒令我惊呼,吃力地回头看去,却见他痴迷地盯着我背上的刺青,喃喃念着:“我的天命……我的天命……”唇落下,亲吻我光裸的背,并不急于袭掠,只是久久流连,仿佛孩童贪恋着心爱的饴糖。

我颤抖得厉害,不再挣扎抵抗,酥酥麻麻的背,灼灼滚烫起来,仿佛火烧的红莲,亦如萧晚风驱之不去的体温。

“我活着,是为了用鲜血革新这个世界。”

混沌的意识,像是听见了天命,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三日后,金陵政务交接完毕,萧晚风设下御史台,监管金陵内政,驻兵十五万,守各关要口,周逸和曲慕白皆被调往南陲驻守,金陵大权旁落萧家之手。

即日,萧晚风下令启程返回长川,携我同去。

后经幽帝四年五月,郑公取金陵后欲回长川,路经常州,诸侯来迎,设宴于天旭台。

醉酒间,阜阳王奉以传国玉玺,诸侯皆拜庭下,齐呼万岁,声震九州。

郑公怒曰:“尔等自贪富贵,视天子为何物?”

翰林大学士袁金恒携备天子禅代诏书,宣布幽帝退位。诸侯皆表,此乃天命,唯郑公是从。

郑公奉诏,即日宣布,于后经天子太后不得惊犯,于后经公卿不得侵凌,于朝市府库不得侵掠,从命者赏,违命者诛。众诸侯皆应诺。郑公回师长川,幽帝来迎,俯首称臣,退位诏书复告天下,郑公贤德,当为圣君。

郑公遂登基称帝,封幽帝赵熏为乾王,改国号“昭”,定都长川。

史称“天旭台变,玉玺奉授”。

——《昭帝本纪》

离开金陵那日,天色昏沉如苍布上撒了浓厚的黑墨,徘徊不去的阴霾恰如心中的郁结。

我掀开垂帘忍不住回望,巍巍城楼被漫天的云雾包围,竟遥远似雾海蜃楼。内心涌出难以言语的伤感,我一身漂泊地嫁来金陵,又将一身漂泊地离开,便是株无根的野草,不知何处是落根的土地。

这时,我看见蔺翟云孤零零地一个人伫立在城门口,那身青袍席卷萧瑟,一壶浊酒洵洵浇灌黄土,是离别的酒,亦是相约重逢的酒。像是在告诉我,多少个夕阳西下,无数次断肠天涯,他都会在这片苍凉、永远没有尽头的土地上,等待一个人的归来。

有人等待的地方,便是归途。那一刻,我释怀地笑了。

一只手从背后探出,扣住我的手腕,指尖沿着掌心滑过,与我十指交叉,温柔又霸道地将我的手指自马车的幕帘中撤出。

垂帘霍霍阖上,且行且远的蔺翟云的身影以及那贯穿了我多年爱和道义的金陵城,就这么严严实实地被一层薄薄的幕帘彻底隔绝了。

“离开了就别再依依不舍地回望, 如果那个地方你再也回不去了。”萧晚风自身后拥着我,亲吻我的后颈。

“不,我一定会回去的。”我倔强得像个孩子。

耳边传来沉沉的笑声,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笑着,像在宠溺一个孩子的无理取闹。

我回身,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笃定道:“我一定会的!”诸如此类反反复复地说着,像是对他的抗议,又是对自己强迫的保证。

他极耐心地看着我闹,最后才说:“此去经年,有我活着的一天,你就回不去。你该留在的地方,是我所在的地方。”

“你要我做你的禁脔!”

“不。”他的手指挡在我的唇上,含笑如万年不化的春风柔情,“做我可爱的妻子,内心的归宿,灵魂的家园……成为我的所有,也要我成为你的所有。”

缓缓地,掌心覆盖在我含怒的双眼上,他轻声说:“悦容,以后别再这样看着我,哪怕你真的很愤怒很生气,甚至从内心深处怨恨着我,也要装出很温柔的样子,你要告诉自己,你很爱我。”

我沉浸在漆黑的视线里,看不见他的表情:“你要自欺欺人,还要我陪着你自欺欺人 ?'炫书…3uww'”

“只有骗过你自己,才能成功地骗过我,只有骗过我,才能成功地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如果是你的命呢?

他没有回答,用吻结束了这个话题。

那夹杂着药香的唇,拂过我颤抖的唇瓣,好似纠缠了几辈子的哀伤。

早在我离开金陵之前,便断断续续听到军中一些传言,诸如“皇帝幼弱,不能亲政,我等为国效力破敌,有谁知晓?不若拥立郑公为君,再征伐疆土。”

后来我得知,此乃萧晚风的亲信在将士中散播出去的议论,甚至已遥遥传到了东瑜。

自此,长川、金陵包括东瑜,许多将士的兵变情绪皆被煽动起来。

起先我无法理解萧晚风此举的用意,你道他是为了称帝进而策划兵变以夺大经早已名存实亡的江山社稷,所以才散播诸如此类的言论为兵变做准备,但细想起来实在没有道理。萧晚风并非利益熏心见识短浅之人,须知一旦兵变,难免会在史书上留下诟病,史官笔墨一点,说他萧晚风弑君篡位狼子野心,哪怕日后他真的做了皇帝,这条罪状必为后世史学家批判他功过的一笔。

他是个近似完美主义的人,怎么能忍下这样的污点?

直到抵达常州城,一夜间天阙变色,我才明白了他萧晚风之用心,也再一次感受到了,其人之心深沉如海,不可窥测。

五月郁蒸,时值天中,午后日光已转炽。

常州城外冒着烈日在两道夹迎的,皆是萧晚风脚下俯首称臣的苟安之辈,哪一个不是昔日叱咤一方的诸侯公卿?东平郡侯、南安郡侯、西静郡侯、北宁郡侯四大郡侯;江东江北三十四州刺史、四十六县太守;龙图阁、翰林院学士、左右仆射等文臣武将将近百人……阜阳王赵敬德领头在先,于马车前拱手笑道:“郑公你可来了,我等已恭候多时。”

萧晚风毫不避讳,携我之手同出马车,道:“王爷与诸位公卿大人怎会在此?”

阜阳王赵敬德道:“为郑公贺喜来了。”

萧晚风淡淡道:“喜从何来?”

阜阳王单手指天,但笑不语。萧晚风好似懂了,又好似不懂,也没再问下去,牵着我的手于众目睽睽之下走进常州城。

我企图将手抽回,却被他攥得更紧,那苍白得几乎能看得见蓝色血管的大手,霸道地将我的手包裹的严严密密的。

我暗嗔:“这样不好,不好。”

他俯首在我耳边,这几日常与我这样亲昵,也不管此处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暗哑地低问:“怎么不好?”

我细若蚊声:“大家都在看呢。”

萧晚风笑道:“就是要他们看明白,什么样的人是他们应该奉承讨好的,什么样的人是他们最不能得罪的。”炽热的日光逆在他的头顶,只看得清他的嘴角如钩的笑意,仿佛永远都那么讳莫如深。

我垂眉询问:“你说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不料他却回答:“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当夜于天旭台设宴,萧晚风与我并肩入席上坐,众人下拜,序列陪坐。我隐隐察觉,此宴弥漫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氛。

再观天旭台,竟与北面皇都之天子祭祀祷文的崇瑶台遥遥相对,甚至有凌驾之势。

我熟知常州城本没有天旭台,三年前我出嫁金陵,萧晚风许诺赠我以灿若烟火之物为贺婚大礼,竟以一道炬火将常州烧毁一旦,一则是为向司空长卿示威,二则是为了发泄内心的不快。后来司空长卿收回常州失地,令周逸重建此城,那时只建了一个观星台。再后来萧晚风大举兴兵攻打江北,夺下常州,便将观星台重筑,方成今日之天旭台。

萧晚风说:“悦容,此台是我为你而筑。”我不解其意,他也并未解释什么。

宴至半酣,萧晚风渐有醉意,这时阜阳王离座,行于殿台中央,奉上大礼,竟是传国玉玺。

座下众人皆出列,跪于其下,齐呼:“吾皇万岁!”

萧晚风沉默稍会,随即怒斥众人大逆不道。稍会,翰林院大学士袁金恒出列,奉以天子禅让诏书。古有圣贤尧帝禅位于舜,今有幽帝效仿圣君,禅位于郑公。

一切水到渠成,萧晚风推迟不下,遂顺应天命。

我浅啜杯酒,暗笑何为天命?不过是一场蓄意的谋划,精心的安排。

宴罢,众人皆退,唯有萧晚风仍然高高坐在上座,如执掌天阙的君王。

萧晚风没走,我自然也不能离开,侧过脸斜斜睨他,笑道:“恭喜晚风如愿以偿了。”

金樽在手,他不急不缓地抿下一口,佯装不解道:“悦容何意?”

我说:“你的部下四处散布议论,煽动将士兵变情绪,却非是为了兵变,而是意在震慑后经朝堂。天子年幼,太后无权,闻此消息,何异于四面楚歌?就在天子已成惊弓之鸟时,你只需派遣善辞令者游说,比如你的妹妹萧晚灯,将弓弦轻轻一拉,无需上箭,惊鸟只会上当。这不,天子和太后为安度余生,自愿奉上诏书,你不费一兵一卒,甚至不用背负弑君骂名,就这么名正言顺堂而皇之地登上庙宇高堂,执掌至尊权柄。晚风之计,深矣。”

萧晚风大笑:“悦容果然聪慧,深知我心。”他内敛薄情,极少有大喜大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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