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明十二年-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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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烟心中恼怒他前怕狼后怕虎,一甩袖子,轻嗤道,“校尉是出来保护我们的,怎么这般胆小怕事,几个山野村夫罢了,还能掀得起什么风浪,校尉胆小,我们却不胆小。”说着她自与掌柜交付了银两,又去大车上扶了安媛,径自上楼去了。
楼上地字间的客房果然堪是宽敞明亮,一色的黄梨木家具打造精细,虽然并不名贵,却也十分的实用。地上铺着厚厚的绒线毯子,靠着窗边是一溜的福庆有余大圆角柜,拦着薄绢乌木云龙纹的美人屏风,十分精致。倚窗处是一个攒花大坑,坑里生了暖暖的火,十分的暖和惬意。碧烟扶着安媛在炕上躺下,自去收拾行装。不一会儿,却见徐校尉提着行李物件上了楼来,她十分冷淡的招呼了一声,接过就要关上房门。谁知徐校尉却推开房门,自顾自的走了进来。
碧烟大是恼怒,言语很不客气的斥责道,“谁让你进屋来了?”徐校尉面皮一紫,分辨道,“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来看看夫人住的地方是否安全。”
“就让徐校尉检查一下吧。”倒是炕上的安媛听了争执说了一句,碧烟这才忿忿的住了口,仍然极不乐意的白了徐校尉一眼。
徐校尉颇是恼怒,心道这女子好不蛮横,他也不去理她,走进房来四处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就连天花板的角落也不放过,半晌才点点头,对安媛告辞道,“夫人,都检查过了,如果有什么事,随时传我就是。”
碧烟瞧着他离开的身影,心里亦是别扭的,重重的哼了一声。反是安媛温言的止住了她,“徐校尉是个仔细的人。”其实她内心亦是凄凉而不解的,对自己的保护这般严密,可有谁还会关心自己的死活呢。
到了傍晚,掌柜心情甚好,自用了几碟菜肴和米饭,又温了一小壶黄酒,独自一人自斟自酌的在屋里喝到半醺,酒涨肚中,决定去方便方便,谁知刚刚退出房门,却被一把明晃晃的利刃架到了脖子上。掌柜的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顿时吓得屁滚尿流,不住叫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谁知那手持利刃的蒙面刀客却冷冷一哼,把他拖到了屋外逼仄的死角里,厉声问道,“那个怀孕的女子住在哪个房?”
掌柜的手颤抖的一指二楼角落处一个亮着灯的屋子,第二句求饶的话还未出口,那刀客忽然面露凶光,眼前光影一闪,掌柜早已身首异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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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字间十号的饭菜送到。”
安媛忽然听到门外有陌生的声音,她望了碧烟一眼,微诧异道,“碧烟,你在店里叫了饭菜啊?”
碧烟也是有些吃惊,她拉开了门,只见外面灯火昏暗,却站着一个做店小二打扮的人,手里捧着一大盘酒菜。她惊奇的问道,“我们并没有叫酒菜啊。”
那店小二低着头,看不清面目,只是哑声道,“是掌柜吩咐我送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碧烟笑着打趣道,“难道是你们掌柜送的,你们掌柜可真是客气的紧。四钱银子一间的房,还送这么丰盛的酒菜。你先端进来吧。”
安媛在里间笑骂道,“莫浑说了,快让他去问清楚是谁定的饭菜,送错了回头掌柜可是要责怪他的。”
说话间,那小二已是端着酒菜进来,毕恭毕敬的将食盘搁在了桌上。
安媛隔着屏风望去,只见那小二身材短小却很精壮,他低着头,可是看他身形却十分熟悉。她正在诧异,却见那小二猛然抬起头来,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凶光。
安媛心道不妙,正欲叫喊示警,却见那小二已是手中拿出一把明晃晃的利刃,就向碧烟袭去,便欲下毒手。安媛情急之下低声道,“王二哥,手下留情。”那小二身形一滞,倒转了刀背重重的击向了碧烟,瞬间碧烟一翻白眼,晕厥了过去。
此时门外忽然起了喧嚣之声,徐校尉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夫人,碧烟姑娘,你们没事吧?”安媛正要高声叫喊,那小二很是眼明手快的一把捂住了她的口。徐校尉听到门里有女子的闷哼之声,更加焦急的撞门而入,与此同时,那小二一把捞起安媛,长刀划破窗格,已是挟着她破窗而出。
这小二虽然身材短小,可脚程很快,背上负了人如同在平地上信步,瞬间就把在后面追赶的徐校尉甩了很远。也不知道奔了多久,安媛只觉得身上渐渐落了水滴,竟然是下起雨来。紧接着她眼前一暗,已是进了一个破旧的庙宇之中,她被扔在地上的蒲草堆上,恰好一道电光闪过,映照的世间一片透亮清明。安媛亦看清楚了眼前高大的泥塑菩萨塑得格外狰狞,而庙门上是斗大的三字匾额:“潮音寺”。
一阵疾风刮过,破旧的庙门吱呀一声,掉下了一块木板来。那小二面无表情的往了寺外一瞬,忽然扯下了面上的布,露出一张清瘦恨厉的脸来,正是王思。此时他斜斜的回头觑了满脸惊恐的安媛一眼,一双精亮的瞳仁多了几分乖戾之意,压低声音道,“你倒是乖觉,居然认出我来。”说着他面色一震,又往前行了几步,逼近了安媛道,“李夫人,我原本只想要你肚中孩子的性命,给你留一条活命的。只不过谁让你认出我来,如今看来是留不得你了。”
安媛闻言一惊,仿佛有鞭子重重的抽在自己身上。听王思此时口口声声唤自己“李夫人”,决口不提弟妹二字,心知他已经认出了自己,她凝神细想了一会儿,却亦点头道,“王侍卫,十八道岭上一别,我们又见面了。”
王思向后退了几步,大是惊诧道,“你,你……怎么知道十八道岭上的事?”
安媛点点头,揣摩着他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其实她心里十分没有底,只觉得王思既然深知自己底细,之前必然是某过面的。而自己与宫中锦衣卫甚少打过交道,除了在永陵那一次铃儿下葬时,曾在后山闹得天翻地覆,那时就是一众锦衣卫包围了他们欲下毒手。也许王思当时就在那群人中。她只是一猜,顺口说了句“十八道岭”试探,谁知竟然一猜就中,王思果然那日就在后山中。她心中巨震,那天的事……她不敢再想下去,手不自觉的按在腹上。那天是铃儿如土的日子,却也是自己遭蒙凶险,昏迷中得了腹中孩子的日子。她强自镇定的点点头,十分简促的说,“我早就知道了。”
王思面色大变,紧紧地盯着她问道,“那……四弟……四弟也是知道的?”
“云胪他……”安媛心中一痛,面上不免带上了几分哀戚神色。
“四弟他怎么了?”王思瞧着她的脸色,心中不免狐疑,抓着她的手腕更用力了。
这一瞬时,安媛忽然心中警惕起来,她觉得王思的话里另有隐情,于是她镇定的瞧着王思,缓缓说道,“云胪他也都知道了。”
王思松开了她的手,流露出几分深深的失望与恐惧,“哦,怪不得你还能没事。原来四弟已经怀疑了我,根本没有把那海狗汤给你吃。”安媛听得惊心动魄,觉得似乎有一个极大的阴谋在围绕着她,而如今这冰山的一角似乎在一点点的揭显。她强自按住心下的伤感与悲愤,脸上却绽出神秘的笑意来,“不错,云胪早就知道你的阴谋了。那海狗汤他怎么会让我喝,你的如意算盘都要落空了。”
王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忽然目光中又流露出一丝迟疑,厉声道,“不对,如果四弟真怀疑了我,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出远门,他怎么没有跟来?”
安媛一哑,顿时无话可说,是呵,若是付云胪在,断不会让自己一个人经历这样的风险。就好像有人在她心口处开了个小小的口子,这些天来的隐藏与忍耐都失了有效期,心中的悲伤瞬时决堤,目光中有无数泫然流彩转过。
恰在这时,外面风雨大作,庙外的一株枯树耐不住狂风的侵肆,喀嚓一声轰然倒下。王思的目光有些发红,看着安媛泫然欲涕的神情,心中更是有所怀疑,“说呀,你是不是在骗我?不然四弟为什么没来?”
“你怎么知道她是一个人?”不知何时,庙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那人声音清朗而熟悉,冗自带了些玩世不恭的味道。
安媛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来,只见门前站着的那人,长袖缓袍,衫底一概墨绿的团龙暗纹连绵而起,透出淡淡的龙涎香,眉目清宽疏朗,唯有唇角挟着一抹笑,依如白露冷冽含光。
王思亦大骇之下回过头去,胆战心惊的开口叫道,“裕王……殿下……”他面色快速变幻了几次,反应奇快,却是一转身便把安媛挟持在怀中,一把明晃晃的利刃抵在了安媛的颚下,咬牙道,“殿下,得罪了。”
这一下事发突然,裕王亦是一震,冗自皱了皱眉,淡声道,“放肆,你既然知道得罪了,还不放开她?”
“小人知道此女是王爷的心尖,更何况她肚子里还有……嘿……”王思语义不明的顿了顿,眼光飞速的略过一脸茫然而震惊的安媛,说道,“小人今日明白了是犯了死罪,但小人求的是活命,只求王爷给句爽快的话。王爷是金枝贵胄,这女子也是千金之体,小人信得过王爷的为人。只要王爷今日答应放小人一条活路,小人立马放了这女子,绝不会伤了她性命。”
“好,你放了她,”裕王背对着寺外瓢泼的大雨,简短的说道,“我饶你性命。”
王思面上略过一丝狂喜,他松开了安媛,甚至有些带着谄媚的替她整了整裙裾。然而他斜眼瞥到裕王神色不佳,心知可能拍到马蹄上,赶紧讪笑着站起身来,匆匆对裕王一揖,后腿着走到了庙门前。
“就这么要走了么?”安媛忽然咬牙说道。
王思面上神色大变,却见此刻裕王早已站在安媛身侧,自己断无可能再去胁迫他二人。他面色张恐的望着裕王道,“殿下···殿下···,你答应过小人,难道要出言无信么?”
安媛本已委顿在地上,此刻支撑起身子,目光炯炯的盯着王思,含恨道,“你就不想关心一下你的四弟如今怎样了?”
王思神情徒然紧张起来,但他唯恐是安媛设下的诡计,仍然不肯走进半步,只退到门边,挑着眉狐疑道,“如何了?”
“拜那碗海狗汤所累,我深受寒毒,是云胪冒着大风出海去求解药,以致···以致丧命···”她的目光中忽然闪过浓重的恨意,浑身颤抖的说道,“都是你,是你亲手害了你四弟的性命。”
裕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冰凉的手合在掌心,“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王思面色一凛,须臾间收回了目光,彷佛全然没有听到安媛的话一般,只是盯着地面道,“王爷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今日是否给小人一条活路,全凭王爷断下。”
“你···你真是全无心肠之人,”安媛恨极,神情也有些癫狂,“云胪把你当成至亲之人,你却害死了他,你就没有半点负罪?”
“你冷静些,”裕王与她离得更近了,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今日我们负他一个人情,怎能言而无信?”安媛与他对视片刻,见他狭长漆黑的双眸中世不见底的坚定深沉,隐约透出淡淡的关切。她心知无望,失望的转过头去。
冷冷的寒风透入庙内,吹得人皮肤上泛起一阵寒栗。裕王的声音突然透出冷凝,“你走吧,今日不取你性命,来日若再相见,我断不会饶你。”
“多谢王爷大恩,”王思忽然跪倒在地,深深的磕了几个头,闷声道,“王爷的活命之恩,小人当牛做马,也要报答。”语毕,他仓皇的起身,冒着大雨跑出了寺庙。
一时间寺庙里安静了下来,旋又沉入了一片宁静的黑暗。彷佛浸入了无边的深渊中,只是堕落,堕落到底的苍凉与黑暗,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人在黑暗之中,常常会有更深刻而敏锐的触觉,安媛在那一刻,却觉得一切感官都封闭住了,心里滞的透不过气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裕王摸出一个火折,轻轻点燃了佛像 前的一盏纸糊的油灯,微弱的火光轻跳,他轻轻握住她的皓腕,“别哭了···手怎么这么凉。”
安媛“恩”了一声,却缩回手,有些不自然的朝着火光明灭处挪移。她还在病中,又身怀有孕,行动便不十分方便。此时有八个余月身孕的小腹突兀的隆起,更显出她病中支离憔悴的瘦来。她有些躲闪之意,从入宫到离开,她虽然早知他的心意,却始终拒绝疏离。便是永陵上的分别,她依旧是内心骄傲而自尊的。想不到再相见时,他依旧还是芝兰玉树的清雅王爷,她却成了沉疴带云孕的妇人,丑陋而疲惫。他看着眼里有些疼惜,忍不住揽臂过去将她搂在怀中,在她耳畔低低的声音,有如冬日里的一抹暖意,“这些日子你瘦的多了。”
庙外的凛冽寒风不知何时止住了,一轮新月透入破旧的纸窗,外面早已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雪,煞是晶莹剔透,激得人心中浮起一片清冷的凉意。安媛觉得手臂有些发麻,心里亦是空荡的,起身便欲开言。
“你什么都不用说,听我说就是了,”他的手指忽然覆上了她薄薄的唇,轻声在她耳畔呢语,那声音中甚至带了点悲怆,却又黯然的要到心里,“无论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在我的心里始终牵挂着你,这些年来从没有变过。你也许接受不了我,我却愿意照顾你。当初你离开时,我会放手,也会心痛难受,但我觉得你能过的幸福就好。可如今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心里怎么会好受。如今你腹中又有了孩子,就算是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我祈求···祈求你能接受我的这份照顾。”
一时间彷佛是被什么抽空了力气,安媛觉得自己苦苦支持了许久,可如今五脏六腑都是空荡荡的,充满了凉意。这些日子来所有的悲凉、委屈、绝望,瞬时都涌上了心头。身边一个个陪伴的人,早已都离他而去,就连那个死缠烂打彷佛永远都赶不走的付云胪,亦阴阳永隔,再难相见。她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肚子里这个不知来历的孩子,她什么也没有了···
一如四五年钱那个昏迷的夜晚,她初醒来,堕入这个陌生的红尘。
在这个世间沉浮而挣扎,苦苦的想抓住身边的每一样事物,可她什么都抓不住,自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垂下目来,伏在他膝上失声痛哭,“叔大死了,云胪也死了。我是个不祥的人,你何必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去好了。”
“你不祥,我也不祥,”他轻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觉得昔日如黑瀑布的长发如今也少了许多,早已不足一握。他轻声道,“你知道么,从我出生,父皇就厌弃着我,小时候我拼命努力,读书要读的最好,骑射也要最好,处处都得到师傅的夸奖,可父皇依然不会多看我一眼。后来我才知道,人们都说我出生那日有太白金星曜日,于是父皇也认定我是个不祥的人,说我命硬会克亲人,但我的兄弟姐妹真的一个一个故去了,如今只剩下我与四弟两个。可四弟···四弟委实也不争气···父皇年纪大了,也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把所有的事都交托给我,被迫器重他最不喜欢的这个儿子。”他又叹了口气,只道,“你是我在世间最后一个亲人了,我会护的你周全的。”
安媛含着晶莹的泪珠,不敢置信的望着他。他只是低下了头,用温暖的手背抵住她冰凉的额头,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家吧。”
安媛回到王府才知道,先前的福华郡主早已去世,如今裕王又娶了一门闺秀陈氏为正妃,陈氏是通州贫户之女,出身寒卑,想来是因为裕王一直在妻道上坎坷,故而嘉靖才为他择了这么一门贫贱的亲事。这位陈氏的性子十分的谦和,终日就在佛堂中念佛,也从不生事。
而福华的惨死,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