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添华-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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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眼里的淡漠渐渐散去,愤怒顿时席卷而来。苏锦顿觉一阵心惊肉跳,心中不安的感觉越发的强烈。她想叫他不要说了,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了,可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沉浸在痛苦的回忆里,无法自拔。
他的眼神阴厉,声音里带着一丝低吼的嘶哑:“有人上表说朝中出了细作,查来查去,竟查到我母妃头上!人证!物证!连她孩童时曾随外祖父去北蒙游历之事都翻了出来!外祖父猝死狱中,母妃含恨吞金,我被关进阴森冰冷的永寿宫,永世不得出来!”
“可是,这还不够,我已经被他们害成这样,他们还是觉得不够!押进永寿宫的第一天晚上,我的晚膳就毒死了墙角偷食的老鼠。”
、143 永远的阿山
阿山紧紧地闭上眼睛,清俊的面容已经被彻骨的痛苦扭曲至狰狞,压抑在心底的愤怒和仇恨喷薄而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怨毒与杀气。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洒进来,朦胧地映出一个淡淡的修长身影。
一夕之间,风云突变,昔日至尊至贵的二皇子骤然变成阶下囚,母族负屈被灭,至亲含冤离世,当时不过才十二岁的他是如何度过那段地狱般的阴暗时光?又是如何躲过他人防不胜防的冷箭谋害,独自逃离冷宫?
苏锦紧紧咬着唇,满腔的悲戚和心痛如奔腾的海水汹涌而上,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呼啸翻腾,那么多的不解和疑惑在突如其来的真相面前一一得到答案。
她现在才明白,为何商贾府中一小厮也会如此有才华;为何当时卖画时总会有人慷慨地全买;为何有陈烁在的地方,总看不到阿山……
她微微闭眼,只觉双颊一片冰凉。
“然后,”阿山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情绪倾泻后的无力,“我在一个老奴的帮助下,离开了皇宫。身无分文的我,在北风呼啸的冬夜,如一只丧家犬般蜷缩在他人的屋檐下,颤抖了一晚。担心有追兵,我连着五日不敢闭眼,也不敢去找任何人。直到我遇见了养父。”
苏锦知道,他口中的“养父”必定就是似月的父亲。是这位好心人将阿山带回家,给了他一个安定的居所,或者可以说,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
蓦地,脑中闪过一副火灾后的残垣断壁的画面,苏锦心头一惊,已然明白当时他站在废墟中悲伤无助的原由。
“之后我才知道,母妃通敌之事居然被朝廷按压了下来,只对外宣称身染恶疾。而外祖父悲伤过度,终殁。皇帝念其一生忠厚,追封为忠厚侯。只说我游历四海,暂不知所踪,并将之后的盛州大胜之功算到我头上,令我在朝堂与民间的声望陡升。对此截然不同的结果,我极是疑惑。一边猜想可是父皇发现了什么,欲还母妃清白。然而我更担心,这极有可能是皇后的诡计,她要将隐藏已深的我钓出来。”
“我担心被找到,提出离开。养父虽舍不得却也尊重我,姐姐送我出城,然而我二人未走出百步,却发现她的家因我而被付之一炬!我已觉察出人群中混有皇宫之人,深知其中厉害,便背起因伤心过度而晕倒的姐姐,出了城。”
阿山哽住,深深吸一口气,平静了半晌才继续道:“在城外,我们遇到柳书清,他便将我们带进柳府,我和姐姐隐姓埋名,在柳府为奴为婢苟且偷生。”
“后来柳书清看破了我的身份,他却并未声张,反而默默地助我良多。”
说到这,阿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平和,他缓缓地转过身,深沉地看着苏锦。
“你们兄妹二人,都是我陈淏的恩人。”
苏锦微微怔住,随即苦涩一笑,默默地回望着隐在黑暗中的少年。似乎能洞悉她的担忧,他淡淡道:“你放心,柳书清并不知道你的身份。”
“不,我担心的是,陈烁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陈烁……想到这个名字,心里陡然一痛。
陈烁屡次相帮,是不是跟阿山有关?李骁当时在找的人就是他吧?之所以接近她,恐怕也是看到她与阿山亲近,才特意找了个借口,谈什么可笑的交易!苏锦心里禁不住一阵冷笑,原来一切都是一个局,她不过是这个局中意外冒出来的小卒。而陈烁和阿山,便是这棋局的操盘手。
或许是她的笑声太骇人,阿山紧张看向她,心里仿佛有着一件宝贵的东西从此将远离他的恐慌。忽然之间,他觉得以往的痛苦和仇恨变得不再那么重要,如果他失去她,即便得到整个世界,他也将只是一副尊贵的行尸走肉!他一步跨到苏锦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无伦次,“你在生气?你在生我的气?你气我隐瞒你,欺骗你……”
“嘘……”苏锦伸出尖尖的食指,轻触他冰凉的唇,微微侧起身,然后反握住他的手,声音柔和得好似绵绵的春水:“从今以后,你还是我们的阿山吗?”
阿山呆住,深深地凝视着苏锦秋水般的双眸,他心口一热,胸腔里好似有奔腾炙热的情感在积聚,渐渐的,仿佛热火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当然。”他沉默了许久,轻轻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细细的海浪,“不管我的身份是什么,我永远都是你的阿山。”
两只冰冷的手在黑暗中紧紧地握着,然后慢慢地变暖。
“阿山。”苏锦静静地看着他,“我想回家了。”
“回家……”阿山喃喃地重复,随即展颜一笑,“好,等我安排好,我们明天就回家。”
“不,你别去。”苏锦轻轻摇头,“我想,你呆在相府会更安全。”
“你放心,我早已不是昔日孤苦力薄的二皇子,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这也是他们早知道我在柳府却迟迟不敢有所动的原因。何况,”阿山冷笑一声,“相府也并不安全。”
苏锦眉心一皱,似乎明白了什么,惊讶地问:“顾骏先也知道你的身份?”转念想了想,随即明白了。
顾骏先这种朝廷大臣自然是见过阿山的,要认出他并不难。或许是他处心积虑地调查过“失踪”的二皇子,机缘巧合下知道她与阿山的关系,才特意关注她,这也是他才不急于带回成儿的原因。
如今看来,这次她和成儿、阿山被劫进相府,难说是谁的主意。他表面的目的是成儿,可主要的目标恐怕还是阿山这个皇子吧?
可是,她和阿山已经被他掌握在手里,这么多天,他为何一直按兵不动?他是要把阿山献给皇后,还是想利用阿山这个皇子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难道……苏锦猛地一惊,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紧张地抓住阿山的手,想问什么,却又不敢开口,心里惊疑不定。
“一切有我。”阿山只淡淡地说了这四个字。
、144 预备逃
事情并不如阿山说的那般轻松,顾骏先以成儿还未熟悉相府,对苏锦这个“娘亲”还很依赖,以及苏锦伤重不宜挪动为由,将他们留在了相府。不管顾骏先对阿山的身份是否一无所知,他这般强留她和阿山,其用心绝非如他表现的这般良善。
苏锦在床上足足躺了四天,才能勉强爬起来。笑笑伤的不重,第三日就能活蹦乱跳地满府跑了。
托笑笑这个小灵通的福,久未出房门的苏锦知道,相府上下已经公然称呼她为侧夫人了。而顾骏先竟没有制止,反而有放任默认之意。他明明已知她的态度,也了解她与阿山的关系,还对外做出这么一副非娶她不可的姿态,她几乎已经可以看清他隐藏在重重迷雾中的阴谋陷阱。
直到第五天,才听阿山说已经为离开相府做好准备。当晚,苏锦早早地将笑笑赶回她自己的房间,吹熄蜡烛做出要睡觉的样子,默默地坐在房里等阿山,心中忐忑且烦躁。
逃出相府后的路太未知,她的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阿山很快就来了,察觉到黑暗中的她心情沉重,他不由轻笑,向她伸出手,声音柔和地说道:“将你的手交给我,我会紧紧握住。”
仿佛有徐徐暖风拂过,心底的惶恐与茫然缓缓消失,渐渐被前所未有的心安替代。苏锦扬起脸,无声地笑了笑,一双雪亮的眼睛静静看着他的手,伸手轻轻握住。
房门被人“砰!”地一声推开,不用看,全相府敢这么做的只有笑笑这个丫头。小丫头一边碎碎念,一边打着灯笼走进来:“怎么灯也不点一盏,黑灯瞎火的,真不会照顾自己!还要我去休息?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烛火透过透明的灯笼纸将蒙昧的烛光照在二人相握的手上。仿佛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小丫头“啊!”地惊叫一声,瞪大了圆圆的眼睛,不敢置信地惊呼:“你、你们!你们又……又……”说着,脸刷地红透,脚一跺,身子一扭,连给苏锦端来的药膳也忘记放下了就跑了出去。
“她……”苏锦皱皱眉,“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扬眉看向阿山,“为什么她说‘又’,又什么?”
“没什么……”阿山轻轻的放开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还没吃晚饭,我去拿!”声音听上去有点闷。
苏锦刚想提醒他现在该逃跑去而不是吃饭的时候,就听“咳咳1”一声重重的咳嗽声自门外传来,刚刚还火烧屁股般乱蹦乱跳的小丫头再次站到门边。
笑笑若无其事地缓步走进来,先将托盘放下,再将蜡烛点燃,然后吹熄灯笼放在一旁的木几上,端起还冒着热气的瓷碗走到苏锦面前,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有板有眼,异常认真。
“小姐,奴婢服侍您用膳。”
她毕恭毕敬地说着,然后矜持地冲阿山微微颔首,柔声道:“公子,小姐这里有奴婢,奴婢会一步不离小姐,仔仔细细地伺候的。您可以放心,还请您早些安歇。”
苏锦看着突然间变得极其淑女的笑笑,好笑她的装模作样与对阿山的防备,却又担心她真的“一步不离,仔仔细细”而影响今晚的逃跑计划。她接过粥碗,三两口就喝掉了,然后把碗一伸,道:“好喝!你能不能再去给我盛一碗?”
笑笑轻轻地将碗放下,无比遗憾地拒绝:“小姐大病初愈,还是少食多餐的为好,半个时辰后,奴婢会为您盛雪燕银耳汤来的。”
说罢,也不走,刷刷几下子就将床铺好,平时可没见她手脚这么麻利。
“公子,小姐要就寝了,您看,您是不是……”她很羞涩地看了阿山一眼,犹犹豫豫地开口。
“好。”阿山双眸微眯,淡淡地瞥了一眼眼前很坚持的丫头,表情很是平和,“那阿锦就麻烦你了。”
“奴婢应该的。”笑笑矮了矮身,垂下头,看上去无比温顺。
“阿山!”
苏锦忽然扬声喊道,微微皱眉,眼神祈求地看着他。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地转身,向着屋外的漆黑走去。苏锦悄悄松了一口气,刚才她分明从阿山的眼里看到了杀气。他不允许有人破坏他的计划,她绝对相信,他会毫不迟疑地清除阻碍他前进的一切绊脚石。
虽然笑笑态度转变得蹊跷,可她却罪不至死。笑笑因某些未知的原因而必须看着她,她想,与其野蛮地除掉敌我未明的因素,不如花点心思搞清楚其中原由。
苏锦默默地看着正往长踏上铺被子的女孩,问:“今晚你要睡这里?”
笑笑回头展颜一笑,甜甜道:“嗯!为奴婢的,本就是要贴身伺候主子的嘛。”
苏锦不语。
“姐姐!”笑笑忽然压低声音喊了一声,神神秘秘地四下看了一圈,将门窗都紧紧关好,才凑近苏锦的耳边小声道:“小公子是你什么人啊?他怎么这么晚还来找你?都说男女授受不亲,这事儿要被相爷知道了,可就不好了!所以啊,你看,我就故意赖在这里不走,看他走不走!嘿嘿,我聪明吧?”
说完,她还极得意地怪笑了两声。苏锦扶额,觉得有些看不明白了。
难道,刚才真是她多想了?笑笑突然转变真是这么单纯的原因?
苏锦轻轻一笑,点头道:“嗯,好聪明。不过,我不仅一次跟你说过,我跟相爷没关系。他人不知道乱说也就罢了,你可要分清了。”
笑笑吐吐舌头,表情可爱又俏皮,“嗯嗯,我还不是为你好吗?总归一个女孩子的名节还是很重要的。嘿嘿,嘿嘿嘿,不说了,睡觉睡觉!”
小丫头在观音香炉里添了块香料,用手轻轻扇了一会儿,淡淡的熏香便在上方袅袅飘散。她飞快脱了衣服钻进被窝,眼神晶亮地看着她,眉毛一扬一扬的,好像在说“快睡觉快睡觉!”。苏锦叹息一声,只得将衣服脱了,无奈上床。
被子已经被笑笑用汤婆子温过,很暖和,可笑笑睡的地方就不好了。长踏太窄,备用的被子也不够暖和,躺了没两分钟她就不安地翻来翻去,好像一只初次离窝的小猫崽。
苏锦摇摇头,往床里边挪了挪,道:“上来吧,夜里冷。”
“这不好吧?”笑笑为难地说着,可是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蹭!”地钻了进来。
这下好了,真被这丫头看地死死的了,就算半夜阿山返回,她也走不了了。
、145 贵客至
紫砂观音熏香炉里轻烟飘忽回旋,令人凝神静气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苏锦只觉一阵困意袭来,缓缓闭上眼睛,竟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异常香甜,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身侧笑笑躺的位置早已经空了,苏锦轻轻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有些疑惑地四下看了一眼,视线扫过屏风后的香炉,眉心陡然一跳。
昨天笑笑添的香有问题!
“姐姐,你起来了?昨晚睡的可好?”
刚穿好衣服,笑笑就端着洗漱用的热水走了进来,圆圆的脸上笑容坦然,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透着一片纯真与懵懂。
“很好。”苏锦浅浅一笑,声音平静无波,她缓步走到笑笑面前,很自然地将热水接过,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睡的简直太好了。”
“嘿嘿,那是!”笑笑得意地笑起来,绞了个帕子递给苏锦,眉飞色舞地说道:“昨晚我在香炉中加了些助睡眠的沉香木,听说这可是个好东西,相爷每晚须得靠这个才能入睡呢。我担心你睡不好,特意向小小讨了些来。嘻嘻,我很体贴吧?”
“嗯。”苏锦淡淡地应了声,静静地洗漱,不再说话。
洗漱完毕,笑笑将脏水提了出去,苏锦立刻从香炉里抓出一小撮还未燃尽的香料,用帕子包好,藏于怀中。笑笑很快就回来,并端来了早膳。
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碗熬得软糯的粳米粥,还有几盘色泽诱人的糕点。笑笑一边将碗筷摆好,一边汇报道:“霖公子可能不会过来了,听说今日府中有贵客至,这位贵客曾经在霖公子流落在外时帮助过他,相爷让霖公子随他一起迎接贵客去了。”
“曾经帮过……流落在外的霖公子?”一张总笑得没个正经的俊脸在脑海一闪而过,苏锦眉梢一扬,佯作不在意地说道:“居然要相爷亲自相迎,此人果真了不得。”
“可不是?放眼整个东安,能让相爷这么做的可没几个!不过啊……”笑笑说着,双手交握置于颔下,双眼都变成了星星眼,无比向往地说道:“都说烁王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对女子特别温柔,一点架子也没有。如果这次能见到他,我死而无憾了……”
笑笑脸泛桃花,兀自沉浸在对东安尊贵的美男王爷的憧憬中。乍听到“烁王爷”这三个字时,苏锦眼神蓦地一亮,有一抹希翼在眼里滑过,然而只是瞬间,眼里的光华又渐渐黯淡下来,唇角微微一勾,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来。
他们一个是尊贵无双的王爷,一个是位极人臣的丞相,相互之间走动来往很正常。陈烁不可能是为她而来的,否则凭他的能力,他不会这么久才找到她。
苏锦摇摇头,努力将一些不该有的纷乱的思绪抛开。素白的手指执起精制银勺,心不在焉地舀了一勺粥,缓缓地送入口中。忽然,笑笑兴奋地大叫一声“姐姐!”惊得她差点将粥喷到她脸上,苏锦顿时大声咳嗽起来。
笑笑却丝毫没觉察到苏锦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