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谢留燕华 作者:月光船-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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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大夫一直在外面,没看见王谢沉着脸的模样,但听到王谢的吩咐声,虽然急促,却非常沉稳,他又是相信王谢医术的,当下便道:“掌柜的可以放心,我师父一听少掌柜出事,连忙就过来了,他说没问题,就必定没问题。”
“师父?”苏掌柜和小舅子对视一眼,“莫非……”
洛大夫与有荣焉地向后堂一拱手,道:“王先生便是我师父,他老人家医术精湛,少掌柜必定无虞。”
苏掌柜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小舅子先一步问出来:“洛先生没认错人?还是……世上有和谢少爷长得一模一样之人?”
洛大夫连忙摆手,笑道:“师父一向深藏不露,你们莫要小觑,就是我,也是偶然才识得庐山真面目啊——可惜,若是苏掌柜一开始就去请他,不知能省多少奔波。”
听他将王谢说得天上有地下无,苏掌柜将信将疑:“那我这位大侄子……唉,真是造孽,对方无缘无故下的手,直到最后才说认错人寻错仇,我……苦命的侄儿……先生们都说了,这样重伤,断难活命,即使救活,不过是个活死人,更不用说肯定断子绝孙无疑……我半辈子什么都不求,就求能给他一条活路……就在刚刚,这孩子咽了最后一口气,我都傻了,幸好谢少爷救了回来……若是真过了着道坎,我苏某人感激他大恩大德!”
苏掌柜越说语声越低,小舅子在旁边眼圈也红了:“文裔是个好孩子,一定能挺过去,一定的……”
忽然后面有人喧闹,片刻后一个人冲上了厅,慌慌张张地道:“爹爹,爹爹,相公、相公他——”
苏掌柜忙哄道:“我儿,谢少爷在给文裔治病,我儿莫急,这边还有洛先生在,文裔不会有事的。”
那人闻言,看见座上有外人,才慌忙敛衽行礼:“见过洛先生,妾身担忧丈夫,一时情急,失礼了。”
洛大夫一见这妇人云鬓散乱,满面泪痕,双眼哭得浮肿,年纪不过双十,听称呼便猜到是苏文裔的妻子,忙道不敢。
苏掌柜在旁道:“这是小女,文裔表妹,也是文裔之妻——我儿,你身子不好,不是叫你去休息了么?”
“爹爹,女儿已经歇过了,爹爹也去歇一歇。”苏氏劝道,“家里还要爹爹支撑,爹爹莫要累病了。”
“爹爹没事,你去哄哄你娘亲和祖母,她俩刚刚可吓得够呛。”
“那文裔的情况怎么样了?爹爹,您告诉我实话,没关系啊。”
“文裔很好,你放心。不信你问洛先生。”
苏掌柜目光过去,洛大夫自然领会,便点头道:“少夫人尽管放心,少掌柜虽然症状凶险,必定无事。”
苏氏又想去房里看看,三个人一齐拦下,也只好回去。
苏掌柜望着女儿背影,叹气:“文裔新婚不到一年,膝下还无所出……万一……唉,我苦命的儿。”
小舅子红着眼劝慰:“姐夫,文裔能保住性命,说不定也能康复,您还是先别琢磨太多,谢少爷都说有救了。”
“希望如此……”
三人继续坐等,过了一个时辰,后堂有些动静,在座的三人纷纷看去,小舅子更是起身过去。见一个小厮过来道:“东方管事说,将最先熬着的汤药马上端进去,再把鸡狗血分别煮开了,割上一块五斤的生猪肉,洗干净送进去。还有,鼎新有事可以先走。”
洛大夫闻言,才向苏掌柜告辞,毕竟他虽是王谢徒弟,还是药铺坐堂大夫。
苏掌柜也腾地站起来,下去安排,将汤药端到门口,门里的东方管事立刻接手,二人四目相视,没说话,苏掌柜抛了个眼神,东方管事脸色虽然不好看,但也回了一个,这才关了门。
两位老朋友相处多年,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的意思,苏掌柜在问:“有希望么?”东方管事回答:“很……震撼。”
不一会血肉准备好了,也送进去,苏掌柜:“要多久?”东方管事:“不知。”
又过一个时辰,小厮出来要煮过药的白布,又要面糊,还要将最先熬的药重新煎一副。白布面糊送进去,便又没动静了。
第三个时辰,又吩咐需要准备大量灶灰锅底灰。药熬得了小厮端过去时,不止苏掌柜,他的母亲、夫人以及苏氏都聚集在厅上,坐立不安——小舅子早就等不及,闻着铺天盖地的血腥,白着脸,搬把椅子守在苏文裔门外。
终于,在三个半时辰之后,门开了,东方管事脸色也是苍白,动作僵硬地走出来,声音干涩道:“暂时可以了。”
小舅子立刻站起,往屋里看,只见满地满桌片片血污狼藉,床上幔帐遮得严严实实,王谢坐在椅上,面上虽显露着疲惫,两只眼睛却闪闪发亮,对着他招手。
小舅子赶紧过去,王谢道:“你先去告诉所有人,在我同意前,不得拉开幔帐,人更不能搬动,否则后果自负。然后找人用灶灰锅底灰搅和烈酒,将屋里的脏东西清一清。”
“那文裔……”
“先吩咐完再说,顺便拿些点心来,我很饿,歇一阵就去前面跟大家说明。”
“好。”
“还有,预备笔墨。”
东方管事刚走到厅上,所有人目光抑制盯着他,既期望又恐惧。
东方管事点一下头:“少掌柜没有死,大家先别过去,过会谢少爷会交代大家。”
交代完正事,才对着一旁小厮道:“赶紧给我沏一壶酽茶来……这手段……”想起王谢,脸色又不禁白了一白,对着苏掌柜郑重地道,“谢少爷绝对不是一般人。”
苏掌柜点头,别的不说,就凭王谢能将刚咽气的苏文裔一口气重新提上来,已经证明对方不凡了,方才惊讶,只是因为这位医术高超的人物竟然是谢少爷而已。
不多时小舅子也过来说了王谢的吩咐。
嫡亲之人的生死就取决于这位谢少爷薄薄两片嘴唇的开合,没有人敢打扰。
王谢缓步走出时,厅里一片紧张的寂静。
“在下下面说的话,请不要打断,因为诸位都有疑问,但是在下会将可以解释的全部说明,所以,不要心急,全部说完以后会给大家释疑。”王谢咳了一声,眼神冷厉,扫视众人,慢慢开口:“首先,苏少掌柜的性命保住了。”顿一顿,“但是——”
大家都知道,要命的话都在“但是”后面,不约而同凝神,就听王谢道:“醒来以后,必定会有失明、失聪、晕眩、尿血、头痛甚至半身不遂或瘫痪等症状,可能是一种,也可能是几种。”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众人,心又提到嗓子眼上,这、这还不如活死人呢。
莫说妇人们就要失声痛哭,苏掌柜也是腿一软,碍着王谢之前的言语和严厉目光,不敢打断,眼中明明白白写着“恳求”之意。
王谢也不喜欢吊人胃口,他只是把自己知道的讲出来而已:“这些并不打紧,都可以慢慢恢复,只要性命无碍,日后还有痊愈的时候。下面说外伤——骨折、刀伤只要不做搬动,自可痊愈。只是右肩骨骼碎了,又被粗暴移动过,影响经脉,整条右臂暂时不能动弹,若要恢复灵便,需三年,但是以后提不得太重的东西,比如说这张桌子。”
——谢少爷,你顺手指的这张鸡翅木方桌,在座的谁也提不动吧,送来时还是两个伙计抬进来的,指望苏文裔单手去提么?
得知任何症状都可以恢复,众人脸色大为好转,心情也轻松了几分,而苏掌柜更是满眼希望地看向王谢。
王谢哪里不晓得他迫切想知道的是什么,习惯性想去捻胡子,手臂抬起来一点点又放下,克制住了,道:“还有腰腿,脊骨断裂,经脉损伤,也损了肾气,幸得有救,虽一时无法站立,一年后还是能慢慢行走的,另外虽然影响房事,但是幸好没有完全废掉,等他痊愈之后,如果需要,在下可以调理一番,估计一年后生育问题也不大。”
别提苏掌柜心花怒放,就是苏氏,也顾不上脸红了,捂着樱口小小抽了口气,露出喜色来。
“最后,在下要说的才是重中之重:少掌柜今夜必定发烧呕血,若是在三日内清醒,神智无碍,若是过了三日没有清醒,恐怕就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来——好,全部说完了,诸位有什么疑问?”
末尾这段话,毫不迟疑地将一干人等推进冰火夹缝之中。
“谢少爷,文裔醒来的把握,有几成?”
这么关键的疑问,是从小舅子口中发出的。
王谢不假思索:“醒来不等于清醒,今夜他就可能醒来,但是不会认人,也不明事理,至于清醒……一方面看他求生意志,另一方面就要看照顾是否得法。”
“还请谢少爷将一应事项统统告知!”苏掌柜也顾不上别的,急问。
“不是不说,只是在下就算告知也没用……” 沉吟一下,开口。
王谢还没说完,小舅子就跪在地上了:“谢少爷,有什么吩咐您就尽管说!只要能救文裔,我任凭差遣!”
“呼啦啦”一屋子人都跪下了,王谢赶紧去扶:“在下的话不是刚说了一半么,大家起来,起来!”
第十五章成败一举间
王谢心里虽有把握,却也不敢冒风险。他一辈子见的生离死别那是数也数不清,苏文裔生死本与他无多大干系,但是谁知道重生以后是个什么样?交好宁芝夏,至少宁芝夏还是活人,而苏文裔……若活,证明燕华的寿数也是能改的,若在自己抢救下还是死了,那就是说燕华……不行,绝对不行!
一想到燕华,王谢就心惊胆战,进而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苏文裔这条命先抢回来。
他一边想着一边说话,便讲得慢了,结果小舅子心急,闹了误会。
“——苏掌柜,丑话说在前头,在下提醒您一句,少掌柜的身子,几乎就是无底洞,全靠着银子,不知道您愿意往他身上花……”
“倾家荡产!”苏掌柜毫不犹豫接口。
王谢一扫屋里其余几人,众人眼中都是求恳,没有半点不甘愿,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他也是怕,万一中途苏家觉得不合适放弃治疗,苏文裔必死无疑,到时候他还得想法子把人弄家里自己治,才算是改了苏文裔的命数。
得到保证,王谢笑道:“苏掌柜尽管放心,我不过试试您决心多大而已,既然您为了少掌柜都肯倾家荡产,那我更是要鼎力协助,给我收拾一间空房,这一晚,我能不能在这里叨扰?”
苏掌柜只愣了一瞬间,登时大喜过望,连声儿道:“能能能,我这就去安排,谢少爷稍待!”小舅子更是一蹦三尺:“没没没问题,太好了!”
王谢愿意留下,苏文裔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立时求医,大家焉有不喜?这样的好大夫,真是旷古少见。
“但是,还有件事情要说在前头。”王谢道,“在下回家一趟,收拾些东西,接个人过来,两人住一间房,如果苏掌柜觉得不方便,那只好再想其他。”
苏掌柜稍微疑惑,王谢主动解释:“就是我家燕华。”
——燕华?这个大家不用再听解释也都知道,就是在王家干活那个,挺可怜的残废下人嘛。
“没问题,谢少爷在这里歇着就是了,我们去接人。”
见到苏掌柜放松的神情,王谢正色道:“不必。燕华是在下很重要的家人,他若是有什么不妥当,在下可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话里隐隐暗示,要是怠慢了燕华,他可会撂挑子一走了之。
“这是自然。”苏掌柜虽然心里奇怪,但王谢的要求也不算过分,燕华这孩子是个本分人,前些年过得苦,谢少爷良心发现想弥补也是可能的。况且想想谢少爷都肯亲身照顾苏文裔,如此大的活命之恩,对他的下人尊重一点也没什么,不过……“家人”?
“家人”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指亲人,家里人,另一个是指仆从,下人,二者待遇自然不一样。联系王谢的神态语气,苏掌柜觉得还是郑重点好,就按前一个行事。
王谢见他允了,这才转身提笔写方子:“先将这些药一样一样分门别类抓来罢,晚上说不定要用到,还要多准备些蜡烛铜镜。大家也别都等着了,找几个精细小厮在少掌柜门口轮流听着,有什么动静过来说一声,我很快就回。”
王谢离开,苏掌柜叫人收拾房间,又安抚家人,向东方管事道谢,安排小厮等等,小舅子自告奋勇第一个过去守着,幔帐不能掀,屋里血腥味又实在是重,于是还像之前那样,拿椅子坐在门口。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王谢回转,苏掌柜已经打发人去酒楼要了好些菜,也不算正式宴席,单等他回来开桌。
王谢一看上首空着并排两个位子,顿时十分高兴,想着苏掌柜很会做人,客套两句,道过谢便和燕华坐了。
苏家女眷还在其次,苏掌柜、小舅子、东方管事三人一看燕华,有些不敢认,记忆里低着头总穿着灰黑短褐、可怜巴巴的小厮,就是面前这个长身玉立、唇红齿白、盈盈微笑的人?再看一身豆青色衫子配水蓝外袍,群青色腰带还缀着小荷包,通身穿着衬出了气质,虽说因为目盲行动不便而略显拘谨,分明也是个人物。
王谢很是满意三人不经意间显露出来的那一丝惊讶,互相敬过酒,便挑着荤素搭配往燕华碗里夹,一边和苏家众人说话。眼前他在苏家的地位,那绝对是高高在上,但王谢又不拿架子,谈吐风趣,再看他照顾燕华时小心周到的样儿,哪有半分治病时的疾言厉色。苏家不由渐渐放下敬畏之心,更不拘束,苏母和苏夫人尤其心疼燕华年纪轻轻双目失明,频频给他介绍菜肴,若不是心里还牵挂着那个躺着的苏文裔,这顿饭到是吃得宾主尽欢。
席间,这位忙前忙后的小舅子终于和王谢通了名姓——江海。
这两人回春城正好是一前一后,否则苏文裔也不会这么快送回家。又说到这无妄之灾,都不知道谁下的手,对方几匹马突然发难,击碎了篷车,一见打错人,又都催马离开,来去如风。苏文裔也是不凑巧,惊慌时从车上滚下才受的重伤,被马踩踏时护住胸口,废了肩膀,之后被另外一匹马腿扫到胯下,等纷乱过去,马上骑者只咒骂了一句“认错人”就都散了。
苏文裔撑着一口气,爬在道上等人救,车夫胆小始终没回,幸亏遇上小舅子江海。他二人年纪只差七八岁,平时关系不错,苏文裔强撑着,将事情简单说完,一头昏倒。江海吓坏了,拼命催促车夫,车子都要飞起来,进城直接拉到一家医馆门口,大夫看过后只给开了些止血安神药,告诉他,回去准备后事。江海又接着找医馆,都说没救,只好一边带着苏文裔回家,一边四处请大夫。眼见到了天明,苏文裔出气多入气少,江海心头也疼得要命。幸好突然有个谢少爷闯进来,不然可能下一个哭的就是他了。
苏掌柜操心一天了,岁数也大,东方管事跟着自己站了三个半时辰,也累。饭后,在王谢坚持下,劝这两位以及女眷回去歇歇,江海带着客人去了房间。
王谢还是老样子,和燕华手牵手,慢慢走到地方,道了谢,又说一会就过去探看病人,江海这才告辞,又在门外留下一个小厮,听候传唤。
拉着燕华的手,将房间四处摸过一遍,王谢看燕华脸色并没有十分拘束,也没有不悦,这才放心。二人并肩坐了,便低声道:“如何?委屈你跟着我,在这里待上一夜,我尽快让苏文裔清醒,然后就回去。”
燕华微笑道:“少爷,行医是少爷的正业,燕华没关系。其实,燕华一个人在家也是可以的。”他在路上大概知道自家少爷救了首饰铺的少掌柜,少掌柜伤势严重,少爷要多加留意才决定住下。
“不行,我不放心。”王谢道,“每晚调理不能断,你的药更是必须天天换,差一天都不行,不然怎么好起来?还有——等等我拿给你。”起身取过两只匣子,“这一个是金针,这一个是器具,都很锋利,你小心一些。”说着打开,让燕华探进手指。
“这……每根针都不大一样?”
“嗯。”
“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
“切割。”
“这个呢?”
“包扎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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