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后·燕栖深宫-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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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万籁无声。
偷偷摸摸的溜出了我们姐妹三人的闺房小院,我贴着墙角,一步一步小心挪动。旁边那个院子里就是爹娘的卧房了,在卧房旁边就是书房,只要动作轻点,应该不会被发现。阿古骊紧紧地跟在我身后,偷眼东瞅西瞄,生怕被人误以为是贼,叫嚷出来倒不好了。
进院子之后,我直奔目的地,立即一路小跑着溜去了书房。透过月光,这里面黑灯瞎火,隐约可见一排排的书架子,其余的基本上就是什么也看不清。
阿古骊探头朝里一望,顿时心灰了大半,有些懊恼的轻声一跺脚道:“这可如何是好?”
我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噤声;这才将袖中所藏之物掏出攥在手心,然后摊开,压低声音道:“你看这是什么?”
阿古骊揉揉眼,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了我掌心之物后,喜不自胜的小声道:“还好三小姐事先带了火折子,要不可就白来一趟了。”
点了灯,屋里顿时明亮了不少。阿古骊连忙端着灯一个箭步冲到书架前,一本一本开始仔细的找起来。我也不肯闲着,虽然对阿古骊所言之书并不是很熟,但是也不想傻站着不动,于是也在书架上翻找。
约莫过了一刻钟,阿古骊低低的“啊”了一声,颇为兴奋地拿着一本手抄搞走过来冲我道:“三小姐,找到了!就是这一本。”
我闻言心头不由得一喜,忙伸手小心翼翼如获珍宝的接了过来。凑近微弱的烛光,我费力的睁大眼睛细瞧,这才勉强看清楚,那扉页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两个磅礴大气的狂草书法字体:诗经。
《诗经》么?
不经意间倒是听爹爹提到过,说这本诗集比汉赋唐诗的历史还要悠久,是古代中原人民智慧的结晶,里面的“风”、“雅”、“颂”三部分都是一些很精妙的诗歌总集。心念及此,我愈发来了兴趣,将《诗经》牢牢地搂在怀里,吹熄了灯又将烛花剪短,这才拉着阿古骊轻手轻脚地出去。
未出院子,正在悄悄地往外走,我忽然听到爹娘的卧房里传来一阵小声地说话声。本想去装作没听见,可娘亲的下一句话让我的脚步像生了根似的不动了。我仿佛失了魂魄般怔怔的回头,看向同样是一脸惊恐表情的阿古骊,声音清淡渺远的讷讷道:“夫人刚才说的,你听见了么?”
“听……听见了……”阿古骊咬紧了嘴唇,直到唇线变成了惨白的颜色,“夫人说的,是……是真的么?”
是不是真的,我又从何得知?那一句话,让我原本无忧无虑的生活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似一道惊雷让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只是娘亲那轻轻柔柔的一问:“寅古,将燕燕许配与韩家公子,是否真的得当?”
我想冲进去,我想告诉他们我才十四岁,我想表明心志自己暂时还不想嫁人,然而,理智阻止了我这么做。对,理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紧紧地揪住了我的心房,让我的脚步渐渐变得沉稳。无视阿古骊面无人色的小脸,我慢移莲步走了过去,将窗户纸戳破一个洞,仔细观察着里头的动静。
屋里是一片暖人的颜色。烛光摇曳处,娘亲正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面前昏黄的铜镜轻轻浅浅的微笑。爹爹站在她身后,那双修长有力的大手此刻却化作了绕指柔,在娘亲的发丝间温柔的抚触。他探手向前,拿过了一把精致小巧的桃木梳,开始轻柔的为娘亲梳着满头青丝。她眼里的幸福与满足,他眸间的深情与缱绻,是那么大力的触动了我。我的心神稳了下来,心头的怨忿逐渐消失,直至化为乌有。
“吕不古,为夫也不是没有想过,我们萧家的女儿都是要嫁与皇族的。这韩家虽是汉人而不是契丹人,然而韩匡嗣他是南京留守,家世倒也显赫,最重要的是这位韩德让韩公子的家貌、人品,绝对是上上之选,为夫这点是不会看错人的。”爹爹一边为娘亲梳头,一边回答她方才的问题。
这个我自是明白。在辽开国之初,一直和耶律氏数代通婚的拨里氏、乙室已氏两大部落,后来被改为萧氏列为后族。经太祖耶律阿保机之后,到了太宗耶律德光统治时期,又将其母后述律一族也添为后族。所以现今所说的萧氏后族,实际上是包括了一姓三族。而我爹爹萧思温,他就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之妻述律平的内侄;我的娘亲耶律吕不古,她是辽太宗耶律德光的长女,燕国公主。
“既然如此便好,希望燕燕这一生能遇上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那作为娘亲也就放心了。”娘亲听了爹爹这么一解释,明显松了一口气,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等到明日德让一来,你就会更放心了。” 爹爹柔声道,手里梳头的动作愈发的娴熟,仿佛是已经做过了千百遍。
这一幕,看得我眼眶不由得一热,心头似乎有什么坚冰融化了;怀里搂紧了那本《诗经》,慢慢转过身去。一见阿古骊依旧是站在原地睁大眼睛瞅着我,我不禁冲她扯出来个笑容,边走边道:“这么晚了,咱们回去罢。”
阿古骊见我好像是缓过来了许多,这才暗地里松了口气,也没敢多问,只是跟着我一路回到了房间。
“三小姐还不睡么?”见我回去匆匆洗漱一番之后,便歪坐在床头被窝里如饥似渴的读着《诗经》,阿古骊披了外衣端着烛台,走进里间一脸心疼的道。
我正读的兴起,哪里肯这么早就睡,于是随意拍拍床铺,示意她坐下,眼睛也不抬的道:“若是实在睡不着,就坐罢,陪我一道。”
阿古骊恪守奴婢本分,以为我在跟她开玩笑,自是不敢坐的,赶紧摆了摆手赔笑道:“三小姐就别拿奴婢寻开心了,奴婢站着就好。”
知她这样惯了的,我倒也不强求。手里翻着抄本,映入眼帘的是一篇《子衿》,我忍不住开始低声诵读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阿古骊听了这诗歌也来了兴趣,蹲在我床边,扑闪着一对大眼睛,好奇的道:“三小姐,这诗歌讲的是什么意思?”
我对汉文化也是一知半解,只比她强了些许,见她这么问,我便只好硬着头皮开始解释道:“依我看来,大概讲的是一个女子渴望见到心仪男子的故事,表达了那个女子深沉的相思。”通过推敲这字句中“往”、“来”等语,可见她是在等自己的心上人;那句“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就算我再不懂,也可以猜到那女子等待的心急之情。
“那后来呢,”阿古骊听得几乎入了神,痴痴地盯着我手中的书卷,喃喃的问道,“等来了么?”
“后来,”我放下手抄搞,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呵呵一笑道,“后来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作者没写。好了好了,快去睡罢。”
阿古骊“呀”的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她有些意犹未尽的站起身,端起烛台去了外间自睡了。
我将灯熄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明天,他就要来了。忽然心底生了一丝隐秘的期待:他多大了?他长相如何?人怎么样?晚上通过爹爹的口风,好像这个人应该还不错。我轻轻的闭上眼,将那本《诗经》紧紧地搂在怀里,熨贴在心口最滚烫的地方,脑海里还回想着方才念过的《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悠悠女儿家的心事,究竟是不是为你?
、初见·留意
晚上睡的迟了,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双眼还是迷迷瞪瞪地,意识也模糊不清,仿佛还没回魂。兀自掀开锦被,我揉了一下眼睛探身下地。阿古骊从外间拿了我昨天准备好的的衣服赶来,一边服侍我穿衣一边忧心忡忡的道:“三小姐,您看您的眼睛,这可怎么出去见人呢?”
“我眼睛怎么了?”我伸手系着外褂上斜带的水晶纽扣,一步一挪的走到梳妆台边,往椅子上一坐,目光不经意的扫过镜中的自己,我险些吓得惊呼出声。只见昏黄的铜镜里,现出一个少女的轮廓来,云堆发髻,艳若桃李,蛾眉微蹙,唇似红樱,这一切看似都很正常,可是那一双眼睛……肿的简直有些惨不忍睹的意味。下眼角高高鼓起,隐约还可见泛着青紫色,一碰就很疼;眼眶里依稀可见血丝,眼见得不会马上恢复。我心下暗暗有些烦忧,心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恼意,却不知该恨谁。
阿古骊手忙脚乱的端过来一堆妆饰品,正要给我上妆;我抬眸一挥手,努力压下烦躁的感觉,重新恢复了镇定自若,淡淡吩咐道:“你去将少爷喊来,我有事相求。”
阿古骊大概明白了我想要做什么,匆忙应了一声,将妆饰品箱箧往梳妆台上一搁,赶紧跑出去了。
我依旧是端坐于梳妆台前,目光扫过面前的这一堆艳丽的妆饰,里面有朝天黄灿灿的金钗、龙凤鱼形玉佩、牡丹缠丝嵌水晶玉簪、幽碧蝶纹翠钿、环形镶嵌东珠翡翠耳坠等物。心头不禁有些厌恶之感袭来,我不动声色的将这些东西通通落了锁,锁在匣子丢进柜里,眼不见为净。
再次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衣着,这套衣服是我亲自所选,特意避开了那些俗气的颜色,仅仅在月白色长裙外罩了一件白色团衫。我对着镜子,为自己绾了一个最为普遍的流云髻;取出素日常戴的梨花簪,小心翼翼的簪进堆云乌发里;又将放在梳妆台上的一对精致的白玉耳坠取出,仔细的戴在耳朵上。这么一收拾,除了眼睛还不能示人之外,其余的一切基本已经达到了我内心的要求。
刚妆饰完毕,我就看到阿古骊领着萧继先走了进来。心下不禁一宽,我站起身离了梳妆台,迎上去正要施礼,却被萧继先一把拖了胳膊。他俊眉一沉,目光如寒冰一般,死死地盯着我的双眼,一字一句寒声道:“这是怎么弄的?”
我脸上不知何故忽然一红,嗫嚅着小声解释道:“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罢……”
萧继先闻言倒没什么反应,他不再理我,只是回头对站在一边不知该干些什么的阿古骊沉声吩咐道:“你去端盆热水,再拿一条干净的毛巾来。”
我这才有些恍然,原来是用热敷来消肿。等他在我的眼睛那忙活了好半天,我才终于听到了犹如大赦令一般的两个字:“好了!”
对镜一照,发现下眼角的肿胀略略消除,那些青紫痕迹也已经变淡了些,瞳孔里的血丝也差不多见不到了。虽然和原来的有些区别,但好歹见人是没有问题的。阿古骊见我眼睛好了些,这才走过来忙着给我扫红描眉上胭脂。我吩咐道:“不许浓妆艳抹,清新淡雅便好。”
萧继先告辞之前对我叮嘱的那些“晚上不要喝太多水、最好要早睡”云云,我只是有些敷衍的连声应着,基本上是没怎么听进去。只觉得一颗心跳的如同擂鼓一般,都快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下意识的攥紧了衣下的裙摆一角,大力的收拢起来。
此时是上午,一片蔚蓝的天空,丝丝缕缕的白云点缀其间,偶尔有沁凉的微风拂过。
带着阿古骊缓步走到了前厅外,正好遇上韩家父子刚到。爹爹和娘亲从屋里迎了出来,大姐二姐和哥哥也跟着走出。不知是出于紧张羞涩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我微垂下眼睫,和大家一道互相见了礼,并不敢看来人,只是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的脚尖。
只听得爹爹和韩匡嗣寒暄了几句,说了些官场上的客套话,于是众人便一道走进了前厅。
我依旧是不太敢看,只是端着手中的茶盏,怔怔的瞅着那缕似有若无的热气飘荡出来。
大姐萧胡辇一身红色骑装坐在我身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浓眉一抬,有些好笑的低声道:“今天怎么一句话也没有?改行当起闭口金佛了?”
我微微一笑,只轻轻点了点头,并不答言。感觉到对面有两道目光射了过来,不消说,一定是韩家父子的。其中一道目光的主人见气氛有了片刻的冷场,便开口哈哈一笑解了围,听这声音有些沧桑,自是已过中年的韩匡嗣:“萧大人,这位便是您的三女萧燕燕么?
“对,”爹爹的声音隐含着一丝骄傲,到底叫我听了出来,“韩大人真是好眼力!”
这句听着就有些一语双关了,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抬头去看看他们究竟长什么样,忽听韩匡嗣爽朗一笑:“的确是好相貌,万里挑一都挑不出这么漂亮的女孩来。不过就是头一直低着,燕燕,把头抬起来,让韩伯伯好好看看。”
我心下暗喜,这位韩匡嗣韩大人还真是懂人的心思,既然他给了我这么一个台阶下,我索性就大大方方抬起脸,来好好观察一下这对父子。没想到刚一抬眼,瞬间就被对面的一双温柔清润的眸子夺去了心神。只见那位韩德让,端的是一表人才。年龄不过二十五六岁,身形挺拔颀长,相貌清俊,五官精致,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远山眉,秋水目,一双明眸温润睿智,深邃内敛,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他今日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蓝色长衫,隐约可看出雍雅的材质,一见就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腰间用一条白色金镶玉腰带束着。墨玉般的长发上面用一条宝蓝色的上等丝绦带随意系着,下面的披散在肩头,看上去如同朗月一般,绝代风华。脚蹬黑面白底缎子朝靴,上面纤尘不染,由此可见主人家平日里是极爱干净的。他不用摆什么动作,也不用开口说话,只是随随便便往那里一坐,就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坐在韩德让身边的是他的父亲韩匡嗣。这位大人和爹爹相仿的年纪,不过身板却比爹爹清瘦些许,毕竟是汉族人,自然没有契丹马背上的民族来的剽悍了。此时他和自己的儿子一样,都在目不转睛的仔细打量我。
我含笑略一颔首:“韩伯伯和韩公子光临寒舍,我们全家不胜荣幸。”
韩德让点头一笑,彬彬有礼的回礼道:“萧姑娘不必自谦,在下和父亲贸然前往,恐有叨扰之处,还请姑娘多担待一些才好。”
娘亲冲我使了一个眼色,我还未明白过来究竟是什么含义;爹爹已将我的一举一动全部收入眼里,微笑着提醒道:“燕燕,怎么叫起韩公子来,听上去多生分哪。你难道忘了为父在家教导你的,应该喊德让哥哥才是。”
我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歉意的笑道:“倒是燕燕疏忽了,德让哥哥不要见怪。”
韩德让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介意。他那一双明眸温润如玉的直射在我的脸上,让我有些不甚自在,略略垂了眼睫,贝齿咬住双唇。
大姐萧胡辇坐了一会儿实在是觉得无趣,正好看到韩德让在席,心念一转颇为兴奋的建议道:“德让哥哥,不知你的骑术如何?”
韩德让闻言也来了兴趣,稍微将脊背挺直坐起,直直的打量了一下萧胡辇:“胡辇,看你一身骑装,大概是早就想要去骑马了罢。说实话,在下的骑术还勉强能凑合。”
“那咱们赛一场如何?”萧胡辇不顾爹爹频频给她使眼色,装作没看见,整理了一下红色箭袖,站起身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二姐萧不瀚闻言,那一张冷冰冰的美人脸上终于显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喜色,虽未连声附和,然而她微抬起尖尖的下巴,跃跃欲试,也有活动之意了。倒是萧继先面色淡淡,既不反对也不热情,看不出心中所想。
“在下欣然愿往,”韩德让一展蓝色袍服翩然站起身,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正好也可领略一下燕燕赛马的英姿。”
我自小就被爹爹教导学习了许多管制制度、后宫管理、史书谋略、射箭骑术,听到韩德让的话之后心一凛,顿觉一股豪气荡漾在胸;于是便袅袅婷婷的站起,目光直视在他的脸上,未有丝毫闪避:“既是如此,那就承让了。”
“注意安全罢,我和你们的韩伯伯还有继先就不去了,你们赛够了可要早些回来。”爹爹站起身耐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