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后·燕栖深宫-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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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的抬手,指向不远处正在建造宫室的那片地,有些难以置信的道:“本宫记得,那里曾经是先皇驯养动物之所,怎么如今竟成了这样?”
阿古骊的目光也停留在那里,默了一会儿方悄声解释道:“皇上对那些东西深恶痛绝,下令将动物或放出,或宰杀,在此地重建宫室。”
耶律贤的这个想法倒是和我一致,我不由得暗暗点头,心下赞赏。那些动物把皇宫弄的乌烟瘴气,与此格格不入,有失皇家体统和风范。这么一想,我便重新迈开了脚步,将视线收回,领着阿古骊继续朝前走去。
太后的延寿宫比起昔日的凤德宫,更显庄重肃穆,颜色也稍微偏暗了些。门口的侍卫一见我,齐声恭敬请安:“参见贵妃娘娘!”有人进去通报去了。
“不必多礼。”我谦和的说道,直直的走了进去。
里面雕梁画栋,色彩凝重。走完了前头的空地,绕开素雅朴质的亭台,穿过云环雪堆的游廊,便来到了太后所居的正殿。抬眼一瞧,上书沉静雍和的楷书“延寿宫”三个大字,被耀眼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焕发出夺目的神彩。里头静悄悄的,不闻一丝声响。
我不敢造次相扰,只是站在门外恭恭敬敬的唤道:“太后娘娘,臣妾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里面隐约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咳嗽声。紧接着,一个宫女装束的女子走了出来,容颜有些疲惫,低声道:“贵妃娘娘,请随奴婢来。”
“有劳吉雅尔姑姑了。”我礼貌的颔首,不疾不徐的跟在她身后,悄声走近,唯恐惊扰了什么。阿古骊不敢怠慢,忙垂首跟进。
殿宇森森,在这已入夏的时节,竟透出一股清寒之意。殿内装饰朴素,几乎没有什么奢华之物,内室挂着唐代的泼墨山水画作,桌上仅仅只有些青窑瓷器,简朴到可以令人肃然起敬。床上垂下的幔帐内,躺着一个女子,身上盖着一层薄被,头露在外面。晃眼一见我,那女子忙吃力的撑起身子,挣扎着要坐起。
我忙上前一步扶住,乍一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猛地抽气,鼻子一酸:“太后娘娘,不过几日未见,您怎么就……”其实我本来是想说“怎么就病到这副田地了”,可又出于忌讳等礼节,不敢说的太过造次。
眼前那女子,一袭墨青色长裙,虽依旧贤和雍容,淑德知礼;然而,头上并未佩太后凤冠,长发披肩而下,面色苍白,下巴也尖细了些许,整个人看上去形容憔悴。一触到她的手,顿觉她五指冰冷,几乎已经没了温度。
太后虚弱一笑,正要开口,没想到气路不顺,一时之间脸色微变,俯身低咳了两声。我连忙小心翼翼的抚上她单薄瘦弱的脊背,轻轻地拍着帮她顺气。吉雅尔红着眼圈上前,掏出一个锦帕递了过去,太后伸出手接过,捂住嘴又吭吭哧哧的咳了一会儿,这才稍微好了些。
她甫一松开锦帕,我的目光在接触到那上面的几缕刺眼濡湿的嫣红之后,心脏不由自主的大力缩紧,凄切哀伤的惊呼了一声。
“没什么大不了的,”太后微笑着说道,似乎在说一件再不过寻常的事情;然而,眼中却酝酿着一股湿意,“哀家早已习惯。”
早已……习惯……
我不知道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她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力气说出。
“太医呢?怎么也不看看?”我忍住心内翻江倒海般的悲伤,转过脸,瞅向床边面色凄绝的吉雅尔。
吉雅尔的唇角有些哆嗦,面色很是不好,疲劳困倦,像是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的样子。听了我的话之后,目光无神,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方回过神来,忙回道:“回贵妃娘娘,太医来瞧过,说是要戒忧思,少忧虑,心情放好一点就无甚大碍。可娘娘她……奴婢实在是心疼啊……”
太后苍白着脸笑了一笑,面色平和,波澜不惊的道:“贵妃你休听吉雅尔之言,哀家的身子哀家心里比谁都清楚,就这样了。”
我忧心忡忡的劝道:“臣妾以为,太医的话还是应该听,太后娘娘应该多走一走,出去散散心,臣妾会经常来陪您的。”
太后轻轻的拍着我的手背,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表情,声音隐含了感动之意:“哀家知道你孝顺,不过皇上国事繁忙,后宫只有你一人,你又要忙着伺候,实在是有心无力。你的心意,哀家领了。”
我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面色上下不来,一时之间涨红了脸,咬着嘴唇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太后瞧出了我面色窘意,低低一笑,笑容里透出薄薄的凄凉:“贵妃也不必如此害羞,这里并无外人。说到此,哀家倒是想起一事,不知皇上同你提起过没有。”
“敢问太后娘娘,不知是何事?”见她瞬间换上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我亦不敢掉以轻心,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问道。
“皇上对哀家说,属意你荣登凤座,不知你心下怎样?”太后的声音恬淡自若,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传达的信息有些复杂,似乎带上了些许考量与探究之意。
我错愕不已,待反应过来之后,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这究竟又是唱的哪一出?于是敛了神色,不露出丝毫不妥的神色在外,恭敬地深施一礼:“臣妾何德何能,能够位居后座?更何况才刚刚封妃,如此晋升恐怕说不过去。”
太后盯了我一会儿,眉眼逐渐舒展开,略一点头:“贵妃太过自谦,你才貌俱佳,谦恭有礼,深明大义,实属皇后之位的最佳人选。”
“臣妾惶恐。”我忙掀起裙摆,俯身跪下。
“贵妃请起,哀家很看好你,希望你能够好好辅佐皇上,打理后宫,不负哀家期望。”太后伸手虚扶一礼,和颜悦色的看着我,语气带上了恳切的意味。
我这才诚惶诚恐的起身,微垂了眼睫道:“太后娘娘厚爱,臣妾感铭于心。”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掠过窗外,温声道:“天色不早了,估摸着皇上也快要下朝,你就跪安罢,哀家想要休息一会儿。”
“是。”我低眉顺目的应道,请了跪安礼,领着阿古骊走了出去。
、晋升·帝妻(下)
回到文化殿时,太阳还未落下。天空中涂染红霞漫天,夕照隐在云朵之后,投射下的丝丝缕缕光辉逐渐逝去不见。
阿古骊随着我一道进屋,开始张罗着晚膳。我将今日所穿衣衫换下,拿过一件淡黄色薄裙套在身上,头顶之上的钗饰妆环也尽数除去,只松松绾了一个发髻。随后,便伸手拿过《孙子兵法》,放至膝上,研读细玩。
“奴婢参见皇上!”忽听得采雪的声音传来,我下意识的抬眸,只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掀帘而入,隐约有些瘦削。
凤目微抬,他望向我,随即视线往下,触到了我膝盖上的书,不禁开口半是埋怨半是心疼的道:“怎么又开始劳神思?没事的话就多休息,不要把自己弄的太累。”
“臣妾并不感觉累,相反还觉得挺充实。”我将书放到一边,揉了揉膝盖站起身。正巧阿古骊端了一盆洒满花瓣的洗手水而来,我便直直走过去,将手放进去轻轻揉搓,感受着那种畅快的温热之感。
他挽起袖子,眼眸里露出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挤了过来跟我一块洗。我一见他的大手伸入,忙不迭的将自己的手从水盆里撤出,却被他重新扯了回去按住不放。
阿古骊端着盆子尴尬的站着,面色微红,稍微转移了目光。
耶律贤仔细的将我手指洗了一遍,又拿过我的绣帕一一擦拭干净,然后奔至梳妆台前,将抹手的玫瑰香粉拿来,小心翼翼的淡淡涂上。做完这一切,他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含笑道:“好了,这就随朕一道用膳吧。”语毕,拉着我走到外间的桌子旁。
采雪和望月忙着上菜。我目光一扫,看得出来今日的菜肴倒是丰盛:鳇鱼熬汤,烧烤天鹅肉,手撕兔肉,蜜渍山果,凉盘西瓜,粟米饭,乳酪等物。略微撩起裙摆,翩然而坐,我手持银筷,举目视之:“皇上今日怎么有时间到臣妾这里用膳?”
“今日政务不多,”他伸出筷子,利落的夹起鳇鱼肉,放入我的碗里,“难道燕燕不欢迎么?”
“臣妾不敢。”我将鱼肉细嚼几下咽下肚,果然肉质鲜美,滑嫩爽口。
他凤目里闪过一丝恼意,语气有些难过:“燕燕同朕说话,一定非要这样客气疏远么?”
我倒是一怔,没想明白他的火气从何而来;顿了片刻方回过味来,忍不住轻声笑起,抿唇不语。
他面色闪过一丝狼狈之色,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脸色有些红涨,虚张声势的冲我一瞪眼:“吃饭!”
我笑着应道:“好,吃饭吃饭。”抬手接过阿古骊递过来的一碗稀粥,略微搅拌了些,让馥郁的香气缓缓散开。我舀了一勺凑到唇边,正要开始喝,耶律贤却猛地伸手按住了我的碗沿,目光暗含责备之意:“燕燕,你每次只吃这个,对身体不好。”
我惊奇的看了他一眼,轻轻一哂:“臣妾每顿都是吃这个的,皇上不会才发现吧。哥哥说臣妾脾胃不好,多喝粥才能暖胃。”
他闻言,这才悻悻然的缩回手,拿起筷子又给我夹了好些菜食,柔声道:“既是如此,就多吃点菜。”回眸冲那三个宫女淡声吩咐:“你们也不必在这儿呆着了,都退下吧。”她们低着头应了一声,齐刷刷的退了下去,阿古骊顺手将门掩上。
我乖顺的将菜吃下去:“好。”
他目光有些复杂的瞅了我一会儿,就在我觉得被他瞅的不甚自在的时候,他忽然毫无征兆的开了口:“燕燕,从今以后,你我坦诚以待,可好?我直呼你的名字,也不再称‘朕’;你亦是可以直接说我的名字,不必自称‘臣妾’。”
我悚然一惊,不知他怎么忽然将话题扯到这上头;内心亦是震荡不已,微微动容:“皇上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他痴痴地看着我,眼中溢满了柔情蜜意,声音低迷温柔:“燕燕,我想封你做我的皇后……”
看来今日在延寿宫所闻之事并不是为虚,耶律贤果然向我挑明了。稍微敛了神思,我抬眸凝望着他,正正经经的道:“你不是曾说,我是一个有野心的女子么?为什么还会放心将皇后之位交给我?”
“因为,除了你之外,”他表情认真,凤目冷静;说出的话语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我谁都不相信。”
我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盯着他的双眸,想从中探寻此间深意。
耶律贤摆了摆手,放下银筷,缓声开口:“燕燕,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担心会招架不住。”
我歉然一笑,收回目光,面色有些讪讪:“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我并非耶律族人,你为何会那般信任我?”
他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焕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森冷寒芒,凤目流转,压抑着迫人的深沉:“就是因为他们姓耶律,才让我放心不下。若是一朝谋反,血争皇位,那么即位之人就不是我的子息。而你,无论怎么折腾,必然会襄助我们的孩子登基。”
原来是这般考虑,倒让我对他的印象大有改观。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心思简单、任人摆布之人,方才这番话更是一针见血,一语中的,正好掐在了我的死穴上。我懂得分寸,无意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于是便道:“你未免考虑的太过长远了些。”
“不容我不考虑长远,”他自嘲般涩然一笑,然而这丝笑意并未渗入到他的眼睛里面去,“这个身子,怕是撑不了多少年。”
我听他这么说,心内莫名其妙的涌起一阵慌乱与担忧之意,不由自主的出声埋怨道:“不能这么说,也不怕忌讳。”
他端起缠丝雕花酒杯,大口喝下,果然乖乖的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后天是你的封后大典,好好准备罢。”
天空晴朗的紧,万里无云,一片蔚蓝的澄澈。微微起风,吹散了些许夏日的炎热。
我身穿紫色华美长裙,伸手略微托着裙摆,缓步朝前走。地面上铺着长长的红毯,一直延伸到崇政殿,望不到边的红色,扑面而来的红色,映衬着暗红色的沉沉宫墙,愈发让人感到心情凝重。我头戴累丝镶玉金凤后冠,上缀点翠凤凰,周圈悬有珠宝流苏;外插华丽纯金步摇,花钗在左,玉簪在右。耳边紫玉耳坠,在阳光下焕发出令人心悸的色泽,随着我的步履轻微晃动。柳眉细长,似涂墨一般黑亮;粉面微赤,如染脂一样嫣红。琉璃带身,琥珀佩衣,整个人珠环玉绕,令人不敢逼视。
前头的路,那么长。我忽然失了勇气,无法再继续完成封后大典。
头上沉重的金步摇压得我微喘,耳边的玉蝴蝶耳坠不时的轻微晃动。我抬起有些酸涩的眼,看向那崇政殿内。正头龙椅上高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明黄之色,尊贵中不失霸气,是帝皇的颜色。旁边两列文武百官正襟危立,噤若寒蝉。
整理了一下妆容,我将脚步放稳,不疾不徐地走入正殿。目光一下子就扫到了爹爹,他身穿官服,位列百官之首,冲我微微点了下头,我亦颔首还礼。抻了抻袍袖,我屈膝,俯身,正要开始行跪拜大礼,没想到龙椅之上忽然传来一个冷静肃穆的声音:“贵妃不必下跪,礼官开始颁朕的旨意罢。”
底下随即响起一阵阵窃窃私语之声,紧接着,不知为何,忽然鸦雀无声。
我略微一怔,面色有些尴尬。但是圣意又不可不尊,只得肃了肃脸,重新整衣端然站起。
礼官在旁边唱了个诺,以响亮的声音颁布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妃萧氏柔仪淑德,禀性贤良。自入宫以来,举止规矩有礼,行为优雅适当,有母仪天下之风范,深得朕心。现擢升贵妃萧氏为皇后。钦此!”
最后一个“此”字拖得很长,响彻在大殿里,余音绕梁不绝。
我不经意间转眸,正对上韩匡嗣的脸。那张脸上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然而那双眼,却清晰的闪过了一道深沉之意。让我心内不由得打了个突,面容微变,悄然转移了视线。那些往事沉沉的往心上压来,让我蓦然间,有了想流泪的冲动。
韩德让,他该是恨我的吧……
纵然不恨,也是无爱了吧……
“皇后娘娘,接旨啊。”礼官见我半天不动,额前不禁冷汗涔涔,低声提醒道。
我像是被突然拉进了现实,回过神来,稳稳迈步走向礼官;随后将圣旨双手接过,面朝耶律贤,谦声道:“谢主隆恩!”本来是想接着跪,又怕他出言阻止,只得走上前,微躬了身子算是谢恩。
文武百官整齐有致的跪下,声音如洪钟般响彻起来:“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捧着圣旨转过身,目光正迎上殿外的骄阳,那么艳烈,几乎都要喷薄而出。
议事之后,百官纷纷散去。有的一言未发直直的走出,有的还在三三两两的讨论着什么。我一个人缩在殿外不起眼的角落里,正左顾右盼;好半天才搜索到那个自己想要找的那个人,我心头一震,忙让阿古骊过去请来。
那人听了阿古骊的话之后,面带诧异之色向我这个方向看过来。我一惊,手心下意识的攥紧了圣旨,怅然的低下了头。
转眼间,那人就走到了我的面前,施礼之后问道:“不知皇后娘娘唤微臣来此,所为何事?”
我忙开口道:“韩伯伯不必多礼。”顿了片刻,方才讷讷吐出一句:“不知德让哥哥,他还好么?”这句话说出口是如此的吃力,仿佛不是用嘴在说,而是从心上狠狠地剜出了这么一个句子,伤口鲜血淋漓。
韩匡嗣恪守君臣本分,恭声答道:“回皇后娘娘,犬子即将娶亲,应该会重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劳娘娘记挂,不胜荣幸。”
我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仿佛失了血色一般,看起来极为可怖;目光也似失了焦距,怔怔的不知该看向哪里;意识忽然就模糊不清起来,连韩匡嗣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阿古骊急忙扶住了我,一张小脸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