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后·燕栖深宫-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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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原来是太后娘娘,嫔妾给太后娘娘请安。”恍惚间,已经走到了矮台那边,马玉瑶首先发现了我,连忙丢了手中的网兜,站起身来给我见礼。萧耨斤和孙芸歆一见,也忙着整理好仪容,镇定自若的请安施礼。几个看着鱼篓的宫女也回过神来,躬身拜见。
“都起来吧。”我虚手一托,目光轮流在她们三人的脸上逡巡一圈,旋即将视线收回,淡淡道。
释儿和安苏给她们三人请安之后,依旧站在我身侧,屏气凝神,目不斜视。
马玉瑶得蒙圣眷很正常,宫里不缺如花似玉的美女,但是她天真活泼的性子,却是的确很难得。而孙芸歆……我再度打量其一眼,有些嫌恶的别过了脸。无论怎么妆扮,都掩饰不了骨子里透出来的庸脂俗粉气息。长相虽美,却不庄重;而且打扮太过,不懂收敛。
“你们倒有兴致,趁这会儿天凉来此处捉鱼,”我不疾不徐的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似乎也仅是普通的聊天而已,“只是不知,耿淑仪为何没与你们一道?”
萧耨斤闻言,长眉一挑,眼角眉梢处那抹木樨花轻染过的痕迹似有若无:“回太后娘娘,天气太热,耿淑仪中了暑,正在永宁宫休息。臣妾方才叫人去喊她一道过来,她回说身子不爽,就不来了。”
原来是这样。我略一沉吟,侧过脸,对身边的安苏轻声吩咐道:“既是如此,你就去太医院寻孟太医,找些清热解暑的药物给她送过去也就罢了。”
“是,奴婢这就去。”安苏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我垂眸凝思,换了个话题,微微一笑:“听闻最近马丽仪与孙和仪圣眷正隆,哀家在此先恭喜。不过,你们也不能让皇上专宠,寻个时机劝劝皇上,让他到别的妃子寝宫里去。”
萧耨斤一听,面色有些泛白,可就在那么须臾之间,她就把自己给调整过来了,面上重现优雅得体的笑意。马玉瑶心思单纯,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应道:“是,臣妾谨记。”孙芸歆面露得色,却又不敢太过放肆,随了马玉瑶一道应是。
“元妃也无须着急,最近皇上忙于废番置县,朝政繁杂,一时对你疏忽也是在所难免,还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说完这句,眼瞥得萧耨斤面色渐缓,我不想错过时机,趁热打铁道,“现在天色还早,哀家去你的重华宫坐坐,可好?”
饶是萧耨斤再是稳重,面色也是一怔,她很快反应过来,垂首恭声:“太后娘娘莅临,重华宫蓬荜生辉,臣妾哪有不允之理?”语毕,她目视着一个宫女,开口唤道:“香簟。”那宫女疾步上前,萧耨斤顺势转身,回眸冲我谦和一笑:“太后娘娘,请。”
夜幕还未降临,重华宫隐在一片并不耀眼的夕照残辉之中,显得肃穆庄严,不失大气,仅仅逊于皇后的凤德殿。琉璃瓦飞檐,石板路红墙,绕门而入,赫然发现里头种满了白兰花。白似雪,洁如霜,团团簇簇,香气馥郁浓重,随风袭来,沁入心脾。
“俗话说,‘白兰花香花难养’。如此看来,你真是费心了。”望着这满庭白兰,我不由得点头赞叹,随意打量,伸出纤纤素手,轻抚那犹沾水珠的花瓣。释儿在宫中呆的久了,第一次见到白兰花,只觉得满目新奇,瞧个不住。
“臣妾不过是勤浇水施肥,辛苦倒也谈不上。只是有了这白兰花的陪伴,臣妾在这深宫中不再寂寞了。”萧耨斤恭敬的道。她的头微垂,华丽富美的头饰之下,是一双略显忧虑的眼睛。那个名唤香簟的宫女,相貌普通,紧跟在她身后,诺诺不发一言。
走进内室,里面布置的庄重贵气,倒是颇为附和元妃萧耨斤的身份性格。唐代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高悬于此,汉朝张芝亲笔草书置于书桌后面的墙头,釉色水锈土锈方鼎,玛瑙鎏金嵌丝花边铜镜,无一不流淌出奢华柔糜的气息。犹为引人注目的是,在镂空柜架上,摆着一个大红璎珞镶珠项串,那红色艳烈明目,恍如鲜血一般,直噬人的灵魂。
香簟出去亲自冲茶去了,这里萧耨斤微笑着看向我,有礼的道:“太后娘娘请坐。”说毕,亲自抖开素榻凉锦,可谓事事周到。
我已经绕至书桌旁,伸手拿起几张画作,并不急于去坐。淡淡的瞥了几眼,我忽然抬眸,从里面抽出夹杂着的一张宣纸,语气含了丝莫名的情绪:“这幅《仕女图》,只怕不是皇上之作,而是你画的吧。”
萧耨斤一怔,面色微紧,转瞬便恢复了正常,敛了神色道:“太后娘娘果然明察秋毫。只是臣妾自小于此事不通,这画并不是臣妾所作,而是由擅长丹青的孙和仪作的。”
孙芸歆?我心念一动,似有所悟,继续漫不经心的道:“孙和仪的画作在元妃这里,估摸着应该是她画好之后送与你的罢。”
萧耨斤犹豫片刻,很快眸色一凛,正色答道:“并非如此,这画是她给皇上的。当时她正在臣妾的重华宫,有人报皇上来了,于是孙和仪就泼墨作画,送与皇上。”
还算她有胆识,懂得随机应变。若是她刚才顺着我的话,说这幅画的确是孙芸歆送给她的,那么她的一番计划就完全暴露了出来。之所以我认定此画非是孙芸歆给她的,原因就在于这《仕女图》上方提有一诗,司马相如之《凤求凰》。试想,若是后妃之间赠这种图,不是很奇怪么?
但是有一点让人起疑。孙芸歆自被封和仪之后,隆绪好像从未翻过她的牌子。后来一跃至后宫新宠,是否与此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呢?
再次端详起手中这副《仕女图》来,可我却眉头紧皱,心思并未完全放在画作之上。隆绪晓音律,擅丹青,自是爱才惜才,格外珍视有才华的女子。上次李芳仪凭借两曲《陌上桑》和《广陵散》就大出风头,博得了隆绪的青睐,成功上位。那这位擅长笔墨丹青的孙芸歆孙和仪,大约就是凭画作争宠罢。
只是这萧耨斤,在其中究竟扮演个什么角色呢?
站在孙芸歆的立场上,她若要争宠,就必须先要见到皇上本人。可皇上对她似乎兴趣不大,她于是只能依仗他人之力见皇上一面,展示自己高超的绘画技术。
我的心脏猛地跳漏一拍,刹那间如遭电亟,忽然明白了冰山一角。原来,是萧耨斤在帮助孙芸歆获得圣眷。她估摸着隆绪那日要来,于是就特意邀请孙芸歆在重华宫小坐,借此良机让她接近皇上,婉转承恩。她宁愿将自己的恩宠拱手让人,如此费尽心机拉拢孙芸歆,一定是要孙芸歆帮她办成一件事。可这件事,到底是什么呢?这件事,究竟和皇后萧丹慕离间之事有无关联呢?
越想越觉得脑海里似乎揪成了一团乱麻,索性暂时将这个问题放下。我绕过书桌,盈盈走过去,坐上软榻,无意识的把玩着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元妃,不要老站着,你也坐下罢。”
萧耨斤这才欠身告坐。她面色似起了波澜,斜飞入鬓的长眉微微拢起,可仔细瞧去,却又什么都没发现,一切都是原样。仿佛她方才那缕不经意间透出的情绪,只是幻觉罢了。
正在这时,香簟奉上茶来,将托盘搁下之后退至一边。萧耨斤见此情景,语气虽温和如初,然而细听,还是能够感受到她极力忍下的不悦:“这是怎么回事?让你去冲茶,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回元妃娘娘的话,奴婢见太后娘娘来了,不敢假手他人,亲自烧了开水冲泡,所以耽搁了时辰。恳请太后娘娘和元妃娘娘责罚。” 香簟垂手侍立,从容不迫的一一道出原委,让人挑不出丁点儿的毛病。
“不过是些小事而已,无须见责。”我揭开茶盖,见里面是六安茶水,细不可察的微蹙了下眉,仅仅饮了一口便放下了。
萧耨斤敏锐的察觉到了我的神情变化,唇角微动,抬眸望向站在一旁的香簟开口道:“糊涂东西,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谢过太后娘娘。”
香簟估摸着也是察觉到了自家主子面色隐隐不善,连忙跪下道:“奴婢谢过太后娘娘和元妃娘娘不责之恩。”
“没什么,你起来吧,”我一整裙衫站起身来,略略回头,和颜悦色的对萧耨斤道,“天色不早,元妃早些歇息,哀家出来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太后娘娘慢走,”萧耨斤闻言登时站起,似有相送之意,却被我随意挥手止住了脚步,只得轻声吩咐释儿道,“天黑,你要小心些,别让太后娘娘磕着碰着了。”
释儿应了一声,旋即扶着我走出重华宫。外面夜色渐起,皎月如梦,薄如轻纱似的光芒轻柔地洒在白玉兰花上。不知为何,在白天看时,这些花洁白动人,在晚上观之,却是呈现出一种不为人知的夺目妖艳来。看得我心头一跳,一股奇异的不安感在心底悄悄漫延。
、抽丝·剥茧
夜下清幽,月色如水。我甫一进入文化殿,顿时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头。还没等我将这不大对头之处想通透,走在我身边的释儿已经抢先低低开口:“太后娘娘,您看!那边的花影处,似乎有人呢。”
我睁大了眼,越瞧越觉得一颗心无休止的向下沉去。凉风微起,吹在人身上隐约有寒噤噤之感。惜蕊轩离我的正殿并不远,那人往前走了几步,忽又顿住,斜倚在花架上,借着花影重重,痴痴地瞅着那个已进入正殿的颀长身影。她静默地站在原地,仿佛成了一尊雕塑般,手拈绢帕,一动未动。
我心内叹息,只当未见,悄悄地吩咐释儿道:“别往那边看,只当什么都未发生,走过去罢。”
释儿同样将声音压得极低:“是。”
于是步履匆匆而过,我刻意没有去看花架那边,可眼角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仓皇躲避的身影。记忆倏地倒退到那一年的崇政殿,采雪在巨大黄色幔帐之后,也是这样仓皇的躲着……我轻微的甩甩头,努力将这段记忆抹去,然后领着释儿去了偏殿。
解开三千青丝,褪下真丝长裙,我将自己的全身浸入木桶里,声音稍显喑哑的传来:“释儿,你退下吧,有事哀家叫你。”
“是。”释儿搁下热水,桃木水瓢放入在内,伸手拿过盖子合上,免得散了热气。随即便蹑手蹑脚的走出,小心地将门关上。
手指拂过白如瓷玉的肌肤,我情不自禁的皱了皱眉,陈年的伤口还未完全恢复,隐约还可看见淡淡的白斑。冰肌膏、珍珠粉不知擦了多少,虽见了点效用,却还是会留下疤痕。正如这心,再多的道歉,终究还是抚不平那一抹情伤。
韶华如风渐逝,旧景谙,过往散。
估摸着洗得差不多了,我起身出了浴桶,拿过事先准备好的月白薄裙,一一穿上。然后用绣帕将头发擦干,随手绾了个髻,轻轻地推开门。
外面夜色愈发沉了,迎面吹来的风,让人感到身上不由自主的生出一阵凉意。我下意识的将薄裙裹紧,理了下乌发间的凤尾簪,迈步走向正殿。
韩德让正在里挑灯夜读,斑驳的烛光下,他的身影被勾勒出浓烈的线条感。一双秋水目睿智深邃,闪动着异样的色泽。左手托腮,似在专心思索着烦扰之事,右手握笔,在面前摊开的纸上写着什么。闻得有动静,他抬眸望了过来,目光一震,顿时像是被定住一般,再也移不开视线。
他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停在了那里。
他的静默,实际上是最深沉的誓言。
我缓步迈入,伸手拿了一个绣凳,搁在书桌对面。旋即一展裙摆,翩然坐下,掀起眼睑望向端坐不动的他,淡然开口:“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在忙些什么?”
“近日废番置县之事,推行下去颇有难度,我正在思考对策,”韩德让搁下笔管,将面前的纸张整理完毕,轻声解释,“你呢?方才沐浴过,又从风口走,着凉了该怎么办?最近天气虽热,然而晚上还是有些凉,下人偶尔有顾不到的地方,你还是要多注意些自个的身子。”
我心头一暖,唇边漾起了笑意,于是不动声色的凑近他,眼睫微眨,低低吐出一句:“你还是关心我的。”
“谁关心你了?”他先还是嘴硬不承认,后又忍不住破功轻笑,柔声道,“我……终究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你既然知道,为何对我不理不睬?”我不依不饶的追问,双靥生晕,脸颊潋滟。其实,最近这段时间,我心存怒意,见了他像没见到一般,昂然迈步而过。即使他主动开口跟我说话,我也神色淡淡,爱理不理,眸子间充斥着令人心寒的漠然。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忽地攥紧了我的手,与我十指交错相握,连连致歉。烛光中,他的秋水目,焕发出令我为之心悸的东西,让我心头不禁一软,叹息着抽出一只手掩住他的唇。
爱情里,没有谁对谁错,都是源于用情至深。
曾经,我们两情相悦,却最终成了陌路。如今,我们彼此相恋相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老天待我们实在是不薄。剩下的半辈子,我再也不会放开他的手,牢牢握紧,一生,一世。
一入凤德殿,迎面顿感荒凉萧索之意。墙斑驳,人际渺,院内的杂草似乎好久未见人修理过了。我领着释儿,不疾不徐的走了进去。自萧丹慕被禁足之后,想必那些下人们心也都懒了,服侍也没原先那么周到,一切物事能省则省。
萧丹慕此时正靠在窗边,身影异常纤瘦,目光怔怔的追随着园内已经凋残的牡丹花。浓叶繁茂,然而那绿意中间夺目耀眼的嫣红,却不见。语谖站在她身旁,面色满是心疼之意,却不知该以何言规劝,只得上前为其披了一件薄衫。做完之后,她不经意间一转眸,正好瞥见我面无表情地前来,神色微紧,立即俯身见礼:“奴婢参见太后娘娘。”
萧丹慕原本正在发呆,思绪不知瞟向了何处,听闻语谖之言,顿时反应过来,连忙仓促请安:“臣妾参见母后。”语毕,回头对语谖低声吩咐道:“快去冲茶,别忘了端些时令鲜果来。”
“不必了,哀家此次前来,只不过有事要问你。”我挥手制止,走进殿内,端然坐下。此位置正对着窗外,那谢了的牡丹残花,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释儿站在我身边,目光中隐含了一丝冷嘲热讽的意味。
“那奴婢告退。”语谖察言观色,见气氛不对,正想退下。
“慢着!”我微微一哂,扬声开口,目光牢牢锁定她欲离去的方向,“正巧此事与你也有关。”
语谖闻言,只得住了脚步,重新站回萧丹慕身边,敛神默立。萧丹慕隐隐约约感受到有什么不妙,眸色微变,唇角稍微有些哆嗦:“不知母后所指究竟是何事?”
“语谖,哀家问你。前些日子耶律大人的夫人进宫,你背地里到底鬼鬼祟祟的跟她说了什么?”我避开萧丹慕的注视,目光倏地一寒,盯住了语谖略显惊惶的脸,慢条斯理的道。
语谖连忙跪下,双手撑地,磕头不绝,声音里蕴含的颤意被我轻易的捕捉到:“回太后娘娘,完全……完全没有这事啊。就是借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胡言挑唆,还请太后娘娘明鉴!”
“哀家有说你挑唆了么,”她语言上的这点纰漏,我自是不肯放过,眸光犀利如电,语气迫人而来,“要不你们去亲自对质?”
语谖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重新低下头去,声音愈发颤抖起来:“太后娘娘,奴婢不知,奴婢完全是不知情的……”
“既然你不知情,那想必你家主子应该知情。”说到此处,我看向窗边犹自镇定的萧丹慕,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扫,她顿时浑身打了个寒噤,下意识的抓拢身上的披风,咬紧了双唇一言不发,似乎是想跟我耗上。
不过,我可没那么大的耐心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