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后·燕栖深宫-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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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进府,远远的就听闻阵阵哀哀恸哭。我悚然一惊,心蓦地一沉,连忙飞身翻下马,急匆匆地推门奔了进去。竹清紧紧地随在我身后,目光焦虑不安,生怕我受不住打击会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耶律休哥呢?”我越急越找不着方向,只得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府内横冲直撞。迎面走来一个脸上犹带泪痕的奴婢,我像是见到了救星般,忙厉声喝住她,让她在前头给我带路。
那奴婢自是识得我的身份,顾不得施礼请安,连忙将我和竹清带至耶律休哥的寝卧,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回太后娘娘,宋国王……已经殁了……”
我脚步虚浮发软,一个不稳几乎要摔下地,幸好竹清眼疾手快将我扶住,这才站稳了身子。我牢牢攥紧竹清的手,力道之大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像是炼狱般爬出的恶魔:“怎么会!”
屋内站满了人,全是耶律休哥的宗族亲属,此刻正在失声恸哭,悲伤的气氛弥漫在整个屋内,久久不散。我跌跌撞撞的奔到床边,眼睁睁的看着他苍白的面容逐渐被盖上白布。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一般,痛得我五脏六腑都大力绷紧。眼泪立即逼出眼眶,顺着我的脸颊缓缓流下,最终滴在他的脸上。晶莹,剔透。
倏地转头,我抬起迷蒙的泪眼,望向站在一旁痛哭不止的耶律高八和耶律高十,他俩皆是耶律休哥之子。我的目光轮流在他们的脸上逡巡,吐出的每一个字似用尽了我的全力:“宋国王临走前……可留有什么话?”
耶律高八面色悲戚,勉强对我施了礼,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家父……家父说有话要对……太后娘娘说,可最终还是没有撑下去……就……就……”说到此处,他情难自禁,再也说不下去了。
发丧之日,我亲自前往。
依旧是那种昏暗阴沉的天气,浮云悲,疾风旋,像是要落雪却又无论如何都落不下来。
脸上的表情是悲痛过后的麻木,我一步一步的走上平顶山,那光秃秃的树木丛林中又添了新坟。脚下的土地坚硬如铁,像是很久未得雨水的滋润。我失魂落魄,面对着那座拱起的新坟,站定。他就栖息在这里,荒郊野岭,荒草蹿得约莫有一人高,枯藤在微风中摇摇欲坠,一只乌鸦立于老树枝上,发出喑哑难听的叫声。四周阴气森森,寂寥得有些骇人。
目光牢牢地盯住了面前石碑上那几个苍劲的大字“故于越宋国王墓志铭”,心头忆起他生平的英勇事迹,赫赫战功,不由得一阵激荡悲凉。竹清跪在我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往火堆中丢着纸钱,一片片随风飘荡,面前的纸灰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韩德让为我披上了一件流云碧纹绫大裘,然后,轻轻地拥住了我。呼吸声响彻在头顶,略微有些急促。
忠骨英魂,逝者已矣。
他在这里长眠,我们活着的人,还有好长的路要走下去。
、南下·之变
统和十七年(999年),我和隆绪下诏诸道,率领大军亲自南伐,以梁王隆庆军为先锋。韩德让、耶律斜轸、萧继先等人随行。
话说起来,隆庆近些年来多立军威,战功赫赫,亦有统帅之风。他于去年(998年)由恒王被改立为梁王,担任南京留守。
如今正是七月酷暑,天气炎热,军队士气普遍不高。我们大军一路浩浩荡荡行来,军士多有中暑者,不得已延缓了进度。
我骑在马上,浑身像散了架般,懒洋洋的抬手拭了拭额前的汗珠。左手闲闲的扯着马缰绳,右手手搭凉棚,望向前方不远处的行军队伍。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闪过耶律休哥的身影来,他最后想对我说的话,究竟是什么呢?担负着“战神”的威名,他一生戎马,最终称霸中原的夙愿却未能实现。我私心揣度,他最后想对我说的,大概就是希望我能够替他完成这个未尽的心愿。
“燕燕,燕燕!”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奔腾声,紧接着,韩德让纵马疾速赶上,口中大声的唤着我的名字。
我不禁放慢了马速,好让他尽快赶来。微微侧身,我看到他浑身几乎都要被汗水浸透,不由得心疼不已,口中埋怨道:“怎么弄成这样?方才你说有事,勒转马头返了回去,这会子怎么又追了上来?”
“喏,”他与我并排而行,从身旁的包裹里掏出一物,略一抬手,就将其放入我的怀里,温声开言道,“我去寻了这个。”
顿时一股沁凉舒爽之意从手心传来,我诧然的瞪大了眼,目视着怀中之物——装满了碎冰的翠色竹筒。原来,他见我疲惫不堪,难抵暑热,便特意去了后方找了解暑的冰块来。心念及此,我感动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嗫嚅了须臾,便从贴身的布囊中另掏出一只竹筒来,将碎冰分为两份,一人一份。将这一切完成之后,我将手一扬,微微笑着递给他一只。
“燕燕,我是男人,这点暑热算什么?”他自嘲般摇摇头,有些好笑的望了我一眼。不忍拒绝我的盛意,他最终还是收下。
若是我将全部碎冰都给他,他肯定不会接受,于是便想出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果然有效。心念一动,我回眸看了看身后的绵延冗长行进的大军,没什么征兆的开口问道:“哥哥和耶律斜轸怎么不见?这一路,我几乎很少看到他们俩。”
韩德让顺着我的目光也朝身后望去,静默了半晌,勉强挤出一句:“我也不知。”
“是么?”不知为何,我对他这种闪烁其辞的举动,愈发感到惶恐不安,疑心难消,“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韩德让不置可否,稍微转移了目光,似不敢与我对视。
我的心高高的提起,呼吸一滞,情不自禁地倒抽一口冷气,牙齿咯咯的打颤:“究竟是何事?你直说便好,我承受得住。”
韩德让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不忍心,低低吐出一句:“你回后面的马车上看看,就明白了。”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来不及多想,立即调转马头急促向后狂奔而去。天气愈发热了起来,怀中翠色竹筒中的碎冰已近化尽,让我丝毫感受不到一丝凉意。嗓子里仿佛被点着了一把火般,熊熊燃烧,让我不由得头昏脑胀,口干舌燥。
稍微放慢速度,不远处,我已经能够瞥见他们那辆朱轮华盖马车,前面一个士兵正手挥鞭梢,目不斜视、一丝不苟地赶车。我翻身跃下马,直直冲奔向马车所在地。赶车士兵吓了一跳,明显未反应过来,我早已手扒车辕木,抬腿一个箭步跨上车。由于冲击的力道太大,马车剧烈的摇晃了几下,身旁的赶车士兵险些没坐稳摔下车去。
“谁?”萧继先察觉到了异动,清冷的声音登时响起在耳畔,虽然音调不大,到底听得我头皮一麻。此时,我正努力保持平衡,想将另一条腿搭上车辕,没想到车门上的青灰软帘被人大力掀至一边,紧接着,萧继先指骨分明的手就映入我的眼帘。我刚开口唤了一声:“哥哥……”结果手没抓稳,身子一滑,差点就要倒下去。刹那间脑海里一片空白,我失声尖叫,眼睛几乎可以清晰地看到身体离足下的地面越来越近。电光火石之间,萧继先敏锐的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疼得我情不自禁的吸气。还好总算是有惊无险,在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整个人已经平平安安进入了马车内。
心有余悸,还未缓口气,我的目光顿时就被斜靠在坐榻上昏睡的一人牢牢吸引住。他面色蜡黄,以白纱掩口,额前隐约有汗水渗出,身体忽冷忽热。素来孤绝冷傲的双眸此刻紧紧地闭着,牙关紧咬,唇色泛白,表情痛苦不堪。
“耶律斜轸!”我难以置信的惊呼出声,柳眉拧紧,连忙奔至他身边,拉住他袍袖唤道,“你怎么了?”
他犹自昏迷未醒,根本感受不到外界发生的一切,对于我的连声呼唤只是置若罔闻。大热天的,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感觉都快把贴身的亵衣汗湿,粘在身上格外难受。
“你现在叫他也只是徒劳,”萧继先的声音在我背后轻轻响起,语气低沉,“他感染上了瘴气(疟疾)。”
瘴气?我浑身一震,遽然回头,直愣愣的瞅着他,怔然脱口而出:“他怎么会感染瘴气?”
“夏日蚊虫孳生,气候炎热,感染上此病较为常见,”萧继先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将我拉起迅速后撤至车门处,“瘴气容易传染,你还是离远些好。”
我焦急万分,脸色惊疑不定,一叠声的问道:“瘴气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的罢?”
他若刀裁的俊眉微微拢起,清淡的眸子里闪现了幽深晦暗的光芒,凝思片刻,终究还是并未答言。我一眨不眨的他的双眸,心蓦地跳漏了一拍,顿时沉向无底无尽的深渊中。这道眼光,好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尘封已久的记忆被翻出,我的眼睛刹那间瞪得老大,一股酸涩之气袭上喉间,让我忍不住躬身连连咳嗽起来。
是的,我想起来了。当初诊断达览阿钵的娘亲之时,萧继先眼眸里闪现而出的,就是这道隐晦深涩的光芒……
“情况暂时还没那么糟,”萧继先见我反应如此剧烈,明白我被吓到,立即伸出手抚上我的脊背,帮我顺气,“只是,我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水,水……”侧躺坐榻之上的耶律斜轸忽然喃喃启唇,声音断续虚弱,似有若无,但却被我敏锐的捕捉到。未及丝毫犹豫,我连忙抓起一旁搁置的茶壶,手忙脚乱的将茶水往瓷杯里面倒,不知是由于心神大乱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我的手指颤个不停,茶水大部分都泼溅在我的手背上。水不烫,却是灼心。
萧继先微不可察的叹息,于是从我手中拿过茶壶,稳稳的倒了一杯递了过来,口中不放心的交待叮嘱:“当心些。”
我恍若未闻,轻轻的靠在耶律斜轸的身边,左手端茶,右手略一使劲,帮他的身体尽量坐直。他依旧是双目紧闭,唇皮隐约泛开,嘴里一直喃喃道:“水……”
我看的心酸不已,眼泪夺眶而出,赶紧收拾了一下情绪,将瓷杯口凑近他的唇边。他似乎感觉到了,不用我帮忙,主动凑过来大口大口地吞咽,很快瓷杯就见了底。我将瓷杯给了萧继先,示意他再去倒一杯,状若无心的道:“他都渴成了这样,你怎么不喂他喝水?”
“喂过了,他喝下的还没有吐的多,”萧继先倒好之后朝我这边走过来,面色无波,神情淡然,“没想到你喂他倒还挺有效果。”
我无语凝噎,松了扶着他身体的手,正要去接瓷杯;没想到耶律斜轸昏迷中忽然一把攥住了我的手,死死不放,嘴里嘟囔着什么。
他的手,温度极高,灼热不已。滚烫的体温顺着他的手心慢慢覆盖了我的四肢百骸,烫得我的手不由得一缩,却使劲挣扎不脱,反被他握得越紧。我怔怔的瞅着他被病魔折磨肆虐的英挺脸庞,心头哀恸,轻声吐出一句:“哥哥,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说了这句之后,萧继先隔了好长时间才接出下一句,语气意味不明,“燕燕!”
我恍然,稍稍凑近了些许,果然听闻了他的双唇在一张一合,原先还是模糊难辨,过了会儿逐渐变得清晰无比:“燕燕……”
“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你放心。”我的泪湿了眼眶,柔声劝慰。我知道,他此时极度缺乏安全感,可眼下萧古骊并未随军而行,只得由我来照顾他了。
这几日,我和韩德让、萧继先日夜不休不眠的精心照顾耶律斜轸,他的病情却未有丝毫得以遏制的迹象,仍旧昏迷不醒,人事不知。只是偶尔会死死地拉住我的手,口中呢喃不清的一直重复着:“燕燕……”旁人喂他吃稀粥喝水喝药,他老是咽不下去,尽数吐了出来。若是我亲自服侍,他却是乖觉得很,全部都吃了下去,令周围之人纳罕不已。
“哥哥,他怎么还是未有好转?”眼见得都过了数十天,耶律斜轸一直昏昏沉沉,未见康复的迹象,我再怎么竭力保持镇定,这下子也不由得心急如焚。天气愈发热了起来,他身上每天都要出大量的汗,我担心他老是这么躺着容易生褥疮,于是让韩德让帮他用温水擦洗,勤换衣衫,自己则将其换洗衣物亲自拿去洗净晾干。此刻,我怀抱刚收下来的衣物,一边叠一边看向身边正在烧炉熬药的萧继先,忧心忡忡的开口问道。
大军暂时停止前进,原地修整。夕阳西下,暑气渐消。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士兵靠在一块闭目小憩,或是聚集在一起低头吃着晚膳。
萧继先并未抬头,仍在专心致志的熬药。一阵略带苦意的味道在空气中逐渐漫延开来,让人闻之都觉苦涩。就在我以为他没听到我的问话之时,他却忽然淡然开言,清晰的传入我的耳朵里:“依照这种情况下去,怕是不好。”
我心头忐忑不定,冷不防听闻此言,顿时如同被兜头浇下冰水,刺骨的寒意一丝一毫的浸透身心:“那该当如何?”
“尽人事,知天命。”萧继先只说了六个字,却仿佛是给耶律斜轸宣判了死刑,再无活转的可能。他大概也是心存怅然之意,原本正举着扇子扇炉子生火,现在手中的动作已经停住,眸光望向我,有悲有怜。
我叠衣服的手指不禁一顿,瞬间站起身来,目光悲伤绝望。怀中的衣衫一下子撒了一地,落在脚边,我回过神,连忙急急地俯□收捡。结果,越急越收拾不好,我心灰意冷,脚一歪索性坐在地上,忍不住掩面低低啜泣。
韩德让从马车里钻出来,怀中抱了几件耶律斜轸刚换下来的衣衫,正要一声不响的拿去洗。目光一转,见我坐在地上悲痛欲绝,倒是一愣,疾步走了过来:“燕燕,你怎么哭了?”
为了免得使他担心,我赶紧胡乱擦去眼泪,努力将心头的隐忧压了下去,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我没事,这衣物还是我去洗罢。”
韩德让还未出声,一旁的萧继先已经不动声色的将熬好的药倒进瓷碗里,一言未发的掀开车帘进了马车。
我的目光不由得也转向马车那边,心内喟叹。他的病情就这么一直拖着,凶险万分,可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正在胡思乱想,忽见萧继先大力掀开车帘,一向清淡自持的面容上也起了变化,声音压抑着不稳之意:“燕燕!”
“怎么了?”我心下缩紧,唬得浑身一抖,顾不得关心衣物之事,连冲带奔的跑向马车那里。韩德让心细如发,亦是敏锐的察觉到了情形不妙,连忙追上我的脚步,一同过去。
我气喘吁吁,头晕眼花,呼吸紊乱,好容易用手撑住了车架,这才没有昏过去。入目处,耶律斜轸同样呼吸急促,最近一向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许多。他的眼睛费力的睁开,面色焦急不安,在一片晦暗的朦胧中仔细搜寻着我的身影。
我先是一喜,后又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明显的回光返照。心头大恸,我泪眼婆娑的奔至他的身边,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失声痛哭。
耶律斜轸回握过去,似安定许多。可忽然忆起什么来,连忙松开我的手,强笑着吃力开口:“微臣染上了瘴气……咳咳……还请太后娘娘离远些,免得……免得被染上……”
“我不怕!”一股挥散不去的悲伤凄凉紧紧地萦绕在心头,我泪如雨下,凄惶的大声道,“什么皇太后,我是燕燕,我是你从小到大一直欺负的萧燕燕!”
“欺负……”他“呵呵”轻声笑起,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柔和许多,紧接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响起在耳畔,他的唇角多了几缕令人心颤的嫣红,触目惊心,“只怕,以后再不能了呢……”
“谁说的?”我闻言愈发泣不成声,柔肠寸断,哽咽难言,“你不可以先离我而去,不可以……”
“对不起,对不起……”他惶然,接连不断的重复着这三个字,伸出指腹轻轻拭去了我的眼泪,“我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