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后·燕栖深宫-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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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了,都起罢,”我的目光轮番扫过到场的人群,并不讶异的发现孟子安在此,于是便把视线对上他,温言开口,“孟爱卿,孙氏死因可明了?”
“回太后娘娘的话,孙氏并非自缢,而是他杀。”孟子安依旧是那副清和的语调,然而说出的话却如同石破天惊一般,震撼人心。众太医纷纷点头附和。三妃闻言,都是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内心的难以置信。
“哦,竟有此事?”得知孙芸歆并非自缢,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于是脸上几乎未见讶然之色,语气平静如初,“他杀,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孟子安面色淡定从容,不紧不慢的施礼颔首回道:“是有人先将孙氏勒死,然后做出自缢假象。”
我仔细瞥了一眼躺在地上早无声息的孙芸歆,只见其面色青紫,脸有抓痕,衣襟散乱,披头散发,腰间的绶带也被取下,大概是供其自缢之用,此刻被随意抛在一边。我疑心未褪,越看眉头蹙的越紧,复又转脸对向孟子安:“这是如何看出的?”
“若是自缢,则死者脸庞呈苍白之色,而非孙氏脸上的那种青紫色,”孟子安侃侃而谈,思维缜密,有理有据,“更何况,孙氏眼膜中有呈散状分布的红点,脸上有因反抗而产生的抓痕,这是生前产生的,种种迹象表明,孙氏之死是他杀无疑。”
我对他的分析自然是深信不疑,目光一沉,并未回眸,冷声吩咐:“竹清,去把冷宫今晚守夜侍卫叫来。”
“是。”竹清应了一声,很快就带回来两个侍卫。他们二人此时面色隐现惊慌之意,但还算是没忘了应有的礼数,毕恭毕敬的跪下请安。
“自孙氏被打入冷宫之后,到底有谁前来探过?”我目光如炬,清晰地闪过一道精光,语气不善。
侍卫之一约莫是反应敏捷,抢先道:“回太后娘娘,除了今晚皇后娘娘前来探望,并无他人来过。”
“你确定?”我眸光微眯,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面前二人,声音中透出毫不遮掩的威胁之意,“若是胆敢胡言乱语,故意欺瞒,可要掂量好你们脖子上的脑袋!”
侍卫之二闻言,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回太……太后娘娘,卑职不敢撒谎。若是有……有一句为假,卑职甘愿一死!”
看来,此事果然与萧丹慕脱不了干系。无论如何,所有线索的矛头都指向了她,她即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稍一思忖,我骤然转身,硬声吩咐道:“孙氏不过是一废黜的和仪,并无资格进入皇家园陵,此事涉及后宫丑闻,她的尸体不可久留,用席子裹了出宫寻个风水宝地葬了罢。”
竹清闻之,立即上前应道:“奴婢会将此事办妥,请太后娘娘放心。”
“好,”我满意地冲她一点头,随即将视线一一扫过在场众位,声音冷厉绝然,“此事若是被外界得知,就由你们全权负责,都听清楚了么!”
“微臣(臣妾)定会守口如瓶。”众人见涉及身家性命之事,一点也不敢马虎,赶紧齐声答道,未有一丝一毫的犹疑。
走出冷宫,夜色渐沉,微风拂动,扬起了我略显斑白的发丝,飘在逐渐浓稠的夜里。黯然抬眸,遥望天边的那一珑弯月,我的心却如石子投向波光的水面,溅起一阵轻微的涟漪。孙芸歆之死这件事,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将会成为萧丹慕保住皇后之位难以逾越的最大障碍。
不是没有想过萧丹慕会有这一天,只是这一天突然来到的时候,心里却有些莫名的感伤与怅惘。
御景殿内,一种肃杀凝重的氛围弥漫在空气中,周围一片肃静,鸦雀无声,似乎连落针之声都清晰可闻。巨大的幔帐轻微拂动,宫女、内侍已被尽数摒退,偌大的殿内只空余四人。两人坐着,两人跪着,这坐跪之间,似在彼此之中划下了一道深深地鸿沟。
经过一夜忙乱处理,天色已然大亮。熹微的晨光透过门处逐渐渗透进来,在光洁的地面投下道道稍显浅淡的金斑,一点一点攀爬上来,慢慢踱上跪在地上一人消瘦病态的脸颊上。
“孙氏一死之事,皇后可有什么要说的么?”隆绪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冷峻的目光居高临下的投向那个清瘦纤细的身影,声音中隐藏着难以忽略的冷漠。
萧丹慕闻言,自顾自的昂起头,目视着我和隆绪,唇角抽动了半晌,终于吐出了一句:“若是臣妾说,孙氏并非是臣妾所害呢?”
我丝毫不躲避她的注视,锐目犀利难辨,语气恍若千年不化的寒冰一般冷厉:“昨晚,自孙氏被打入冷宫之后,据侍卫交代,从头至尾只有皇后你前去探过。自你走后,孙氏就莫名奇妙的被人吊死,你如何解释?”
“若是臣妾说,那晚进入冷宫的,并非只有臣妾一人呢?”萧丹慕眸光一转,神色如常,现出了平日里难得的沉着。
我见其临危不惧,心头倒有些诧异。素日,若是她做了坏事,心里有鬼,面色上就会表现的特别明显。然而这次,她这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却让我心里悄悄打起了鼓。莫非,孙氏之死,另有玄机?
隆绪听闻此言,心内也是暗惊,语气里却是含了几丝不屑:“还有谁?”
萧丹慕不可自抑的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容凄凉悲怆,回荡在这空荡的御景殿内,显得格外渗人。待其笑够,忽地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往身边大力一指,声音如平地响起的惊雷:“还有她!”
跪在其身边的语谖吓了一跳,惊怖莫名,连连叩首辩解:“奴婢恳请皇上和太后娘娘明察!奴婢绝非是害死孙氏之人!奴婢同孙氏无冤无仇,为何会害她呢?”
萧丹慕的冷笑中夹杂着几分阴森之意,手指依旧固执地牢牢指向身边的语谖,蔑然驳斥道:“本宫和你二人离开冷宫不久,你说自己有一样东西落在了里面,执意回去取。本宫当时也并未在意,便一个人返回凤德殿。你倒是说说,你再次返回之后对孙氏究竟做了什么?”
“既是如此,”我显然没料到中间还有这么一段小插曲,看来此事并未像我想象的那般简单;略一沉吟,我面色不动,扬声吩咐,“竹清,你去将那两位冷宫侍卫带过来,哀家要亲自询问!”
守在殿外的竹清应了一声,紧接着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隆绪见她们二人互相揪扯不清,便强压下心头的不耐之意,目光扫过磕头不绝的语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恍若结冰一般,冷得刺骨:“语谖,你后来又去了冷宫,在里面干了什么?详细说来,不可欺瞒!”
语谖吓得不轻,结结巴巴的好半天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奴婢……奴婢只是……”
我见其目光闪躲,语无伦次,不由得对她心生疑窦。于是稍敛了神色,板起脸道:“到底做了什么?你这般支支吾吾,该让皇上和哀家如何信你?”
语谖急得眼泪怔怔落下,却是越急越说不出话,只是暗自啜泣不止。
正在这时,那俩侍卫就被竹清带进御景殿来。他们心内自是明晓此番召见还是因为昨夜人命之事,于是一上来就恭敬地跪在了地上,头深深地埋下。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恣意欺瞒哀家,”我一见他们,心头顿生无名火,语气也变得更为严厉,“那晚明明语谖陪在皇后身侧一道去了冷宫,你们为何隐瞒不报?”
“回太后娘娘,”侍卫之一见此情景情知不妙,连忙开口解释道,“语谖是皇后娘娘贴身宫女,卑职见她们二人一道前来,不知道也要将语谖前来之事禀告太后娘娘。”
“好一个不知道!你们这侍卫是怎么当得?”隆绪面色阴晦,黑白分明的瞳眸中闪动着幽深难辨的光芒,“拖下去,杖责十下,权当是给你们一个教训!”
那俩侍卫心知肚明,酿下如此玩忽职守之大错,仅仅是杖责几下,并无大碍。心念急转之间,连忙俯身磕头:“卑职叩谢皇上隆恩。”语音未落,竹清已吩咐了御景殿侍卫,将他们拖了下去行刑。
御景殿此刻又重现静寂,压抑着一种足以让人窒息的诡秘氛围。
语谖声泪俱下,哽咽难言:“奴婢……奴婢还是实说了罢,后来奴婢之所以重新返回冷宫,是……是因为……皇后娘娘要奴婢回去勒死孙氏!”
“什么?”萧丹慕闻言,不由得呆了一呆,很快反应过来,五指大力的颤抖起来,硬是从嗓子眼里逼出一句,声音沙哑难听,“你此番言论,全是空穴来风,一派胡言!本宫什么时候让你回去害人了?明明是你自己说是有东西掉在冷宫,非要回去取,怎么这会子倒扯到本宫头上了?”
隆绪不动声色,冷眼旁观她们二人互相推诿,倒也不点破,只是在她们忽然安静下来的时候,冷声的说了一句话:“既然语谖指认是皇后命其行此之事,自己并非主谋,那么朕有一个问题不是很明白,为何皇后要害一个无宠无位的被废和仪呢?”
隆绪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萧丹慕素来和孙芸歆颇有交情,现在态度一下子来了个大转弯,任是谁也无法立即相信。
语谖一怔,倒是没有想到隆绪会忽然问起这个问题,稍一思索,很快回答道:“孙氏谋害贤妃,皇后娘娘作为贤妃亲姐,自是不愿坐视不理,于是便生出了害死孙氏之心。”
这个理由虽然有些牵强,倒也还勉强说得通。萧丹慕同萧菩萨哥姐妹情深,此事众人有目共睹,并无可质疑之处。不可否认的是,萧丹慕报复之心的确很是强烈;但是,为了报仇便去杀人,这未免有些过于荒唐。
萧丹慕的脸气得通红,目眦欲裂,浑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难言悲怆:“恳请皇上和太后娘娘休要听语谖一面之词!没错,臣妾是对孙氏谋害贤妃一事心存不忿,所以昨晚特意前去冷宫找其理论。她丝毫未有悔改之意,而是冷淡疏远,致人于千里之外。臣妾见其不知好歹,于是一怒之下便拂袖而去。后来走到半途中,语谖言及寻回丢失在冷宫之物,她就又重新返回去。臣妾并未在意这等小事,自己孤身一人回到了凤德殿睡下了。直至今日清晨,才闻得孙氏死在了冷宫之内。”
我一边听着她的泣泪诉说,一边在心里默默寻思。从动机上来看,萧丹慕杀死孙芸歆的目的太过牵强,此时真正想致孙芸歆于死地的,怕不是萧丹慕罢。
脑海里瞬间闪过一道人影来,那人端庄华贵,心机深沉,善于在幕后谋划。心脏猛地一缩,我眼前一亮,几乎要冲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却还是硬生生的咽了回去。萧耨斤!试想,孙芸歆一倒,她定是担心其会交代出自己幕后指使的那几件上不了台面之事,于是便由惧意转为杀心,遣人去冷宫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孙芸歆,以此达到灭口之目的。
暂且抛开语谖为何会为其卖命不谈,仅来说说萧耨斤的计划。她让语谖伺机重返冷宫,勒死孙芸歆,做出自缢而死的假象。如此一来,即使事情败露,也不会让人怀疑到她头上。若是太医没有看出孙芸歆是他杀,那就更好。即使看出了也没多大关系,还会有萧丹慕这个替死鬼。就算萧丹慕的嫌疑也被排除,那还有语谖这个垫背之人,无论如何都不会与她重华宫萧耨斤扯上任何关系。
心思一回转,我情不自禁的浑身一激灵,手腕一抖,腕骨上的那串并蒂莲纹翡翠镯嗑在了坚硬的梨花木座椅上,发出清越的一声鸣响。
隆绪原本也在思索,听到动静之后,眼光下意识的往我这边看过来,有些不解的探询:“母后,怎么了?”
“只是想起一事,心中有所触动罢了,”我随意将这个话题搪塞过去,紧接着就把犀利如电的目光射向了语谖,冷诮讥嘲的开了口,“语谖,哀家问你,忠仆不事二主,为何你在追随皇后的同时,私下又去效忠元妃呢?”
萧丹慕闻言,面色明显大变,震惊地瞅着身边所跪之人,忽然觉得平日里看惯的那张脸,如今竟陌生得让人心寒。
语谖也是一惊,不过她很快收拾好情绪,兀自强辩:“太后娘娘此言从何说起?奴婢私下同元妃娘娘并无往来。”
“是么,既然你同元妃并未交好,”我脸上冷蔑之意犹甚,目光调转到她的脖颈之处,语气不善的开言,“那为何重华宫珍藏的大红璎珞镶珠项串,此刻却在你的脖子上呢?”是的,我并没有看错,虽然仅仅去了重华宫一次,那里面有些什么东西我还是记得清的。尤其是那个大红璎珞镶珠项串,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恍若嗜血般的艳红,一直停留在记忆里,久久未曾消褪。
语谖下意识的摸向脖颈,又迅速缩回,脸色数变,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萧丹慕回眸视之,厉声喝道:“语谖,你不是说那颈串是你珍藏的传家宝么,怎么又变成元妃送的了?”
语谖无言以对,只是深深的躬□,将头埋得极低,声音细如蚊蝇:“回太后娘娘,此事的确是元妃娘娘授意奴婢所为,非关皇后娘娘之事。”
隆绪此时已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大致梳理清楚,看向语谖的眼眸不觉又是犀利了几分:“杀孙氏的目的,究竟在何?”
语谖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怔忡不能言,只是磕头不语。
我却是了然于胸,再了解整件事的脉络之后,心头蓦地生出一阵疲惫之意,于是便淡然转眸,曼启朱唇:“此事皇上无须问她,待哀家给你细细说来……”
、此升·彼降
语谖被打入天牢,择日处斩。萧丹慕暂时被幽禁凤德殿,不得踏出一步。元妃萧耨斤被革去妃位,降为元贵嫔。
“隆绪,你可都考虑清楚了?”御花园内,秋蕊吐芳,秋意弥散。映着秋日高远的天空,愈显清雅恬淡。我端坐于挽芳亭内,任由秋风轻抚过我的脸颊,感受那一瞬间的沁凉之意。目光闲闲打量着面前牡丹纹白瓷碗里盛着的清梨汁,不禁伸出手去,无意识的拿着银制长勺在内搅动,随即一阵幽芬的清香就萦绕在鼻端,沁人心脾。
“回母后,此事朕已经考虑周全,目前只能如此,”隆绪对在我对面,皱眉凝思,面前的君山银针焕发出袅袅香雾,逐渐飘荡在空气中,消失不见。他戴着玉扳指的手指嗑在了一旁搁着的茶盏盖帽,发出细不可察的响声,语气也含了一份冷诮,“撺掇母后侄女耶律夫人之事,端砚熏染麝香之事,御花园毒打李顺仪之事,淼音榭贤妃落水之事,这些后宫女子的阴沉心机,的确是让朕大开眼界。”
坐在我身边的韩德让细心地为我备好锦帕,动作不疾不徐,清润的眸光中柔情四溢。他将自己面前摆着的水晶果盘放置我面前,让我品尝其中的时令鲜果,随即抬眸接着隆绪的话语道:“皇后一直被幽禁也不是个办法,现如今朝堂之上议论纷纷,明里暗里都在传言说中宫之位不保,还请皇上早做定夺才是。”
隆绪恍然回神,略一点头:“韩大人所言确有道理,朕如今只是暂时将皇后幽禁,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考虑的时间。毕竟,中宫若废,牵扯人事过多,朕须得慎重。”
我感激的望了一眼韩德让,素手托起松子穰,又将其的皮吹了吹,这才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等咽下去了之后方才道:“隆绪此举甚是稳妥,哀家并无异议。只是,哀家想提醒你一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莫要让一些无关紧要的言论蒙蔽了自个的心。”
“母后说的是,朕受教。”语毕,隆绪端起面前的茶盏,将君山银针一口饮尽,目光沉沉,似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韩德让见隆绪心中已有计较,便不欲再言,只是默不作声的盯着眼前檀木赤柱,眸光流连在其细微的刻纹之上。
我带着竹清走出御花园,抬眸看向高旷渺远的天空。碧空如洗,湛蓝清新,云丝袅缕,无暇纯净。看得人一阵心旷神怡,顿觉烦恼渐消,岁月静好。不远处苍树花藤掩映着的觅琴台那边,忽地传来了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突兀的传入了我的耳膜,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