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董鄂妃-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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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懿遥遥地看着佟佳氏那寥落的纤影,心想她这样巴结贵妃,贵妃也还是不肯帮她获宠。
辇轿一斜,淑懿稳稳地从里面走出来,她的辇轿是用江南新贡的暖缎造的,轻软厚密,挡风御寒,乍一出来,淑懿精心养护的娇嫩肌肤,竟如被稀薄锋利的刀刃细细地划过似的,有一丝转瞬即逝的疼痛。
贵妃笑逐颜开地迎过来,笑意含着不易令人觉察的幸灾乐祸,“妹妹来得好早!”
淑懿微微一福,笑道:“不及姐姐们早,因着好些日子没见了,便早些过来了,好与姐妹们说说话。”她玉立贵妃面前,俯首施礼之间,看到贵妃手指隐隐泛着青色,不由怔忡,抬头看看贵妃,贵妃正执着条葱绿撒花绢子掩口咳了两声,淑懿眉心骤然一松,向贵妃粲然笑道,“姐姐进去说话吧。”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一桩猛料,何时曝,怎么曝,找谁去曝,学问可大着呢,这个科目够你读上三年研究生的了
①黄芩牡丹汤:出自《备急千金要方》唐代孙思邈著。
正文 第二十章 坤宁交锋
众人一径说着,一径走进正殿,殿中通着火龙,笼了十几只银霜炭的炭盆,烘得白条石盆里养着的“玉玲珑”的水仙绽出春意几许。
贵妃抚弄着水仙的玉蕊若裁,盈盈笑道:“是好些日子没见了,才刚我们还在议论,不过才几日,巴尔妹妹竟是快要做额娘的人了!”
贞妃的紫玉嵌烟晶粒的护甲,抹过殿中摆着的凤穿牡丹紫铜大鼎,铮铮刺耳,“这也是巴尔妹妹福气好,才承宠了几回,就有了,宫里比巴尔妹妹承宠多的嫔妃有的是,却也没个动静。”
后宫中承宠最多的当然是淑懿了,贞妃这话无疑就是讥诮于她的,素日她虽与淑懿不睦,但念着同为董鄂氏,贞妃从未这样明显地对她冷嘲热讽过,只因近几月来,孝庄对淑懿愈加看重,她看在眼里十分地不是滋味,贵妃又不着痕迹地屡屡添油加醋,故而此时出言相讥,淑懿自然也知道这些,但她现在还不想跟自家姐妹针尖对麦芒,所以只作浑然不觉,又对巴氏嘘寒问暖起来。
然而贞妃这话却穿门过户,传入门外一人耳中,只闻娇滴滴地一声,“子嗣之事本是天意,当年孝慈高皇后①成婚四年方生了先帝,却生前富贵,死后又享尽了哀荣——贞妃的见识也太浅薄些了!”
淑惠妃与贞妃同居妃位,却赤□裸地指斥贞妃,不留一丝情面,一则淑惠妃仗着自己资历,二则也是见贞妃整日跟在贵妃身边,恨屋及乌——她现在一看见这位嫡姐,眼里恨不得要渗出血来!
贞妃被斥,也是忿然,但淑惠妃入宫早,又出身科尔沁,如今又是协理六宫的,她只得默默地咬了咬牙,忍下这口气。
巴尔福晋方才被众星拱月似的围着,那争宠夸耀之心正如吃饱了风的船帆,胀鼓鼓地飞扬着,这时却见因为自己,两宫主位几欲剑拔弩张,不由也有些惴惴,忙谦躬笑道:“孝慈高皇后何等福泽?岂是嫔妾能比的?人家都说‘酸儿辣女’,可是嫔臣自从有了喜,就只爱吃虎皮辣椒,腌泡菜这些辛辣之物,只怕怀的是位格格。”
淑懿唇畔荡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心想这巴氏果然是学聪明了,原先未得宠时,还比这要张扬外露些,她也知道有了子嗣,便是众矢之的,因此急于转移众人注意。
贵妃含蓄笑道:“还没生呢,怎么就一口咬定是个女儿?本宫看你气色红润,多半是个阿哥呢!就算生个格格,也不怕什么,你看东果格格②,不但嫁了开国元勋为婿,还是多子多福的!”
几句话说得巴尔福晋眉开眼笑,贞妃方才吃了瘪,终究咽不下这口气,此时便接了贵妃的话头,冷笑道:“东果格格自然是有福气的,她的母亲可是太祖皇帝的嫡妻呢!”
这话自然是暗讽淑惠妃的庶出身份,又顺带扫到了淑懿,淑惠妃登时气结,但贞妃话说得含蓄,又找不出话来反唇相讥。淑懿再不肯忍让,执着织金缎的绣绢,按了按鼻翼上的粉,笑道:“那是因为太祖敬重格格生母,同是太祖的嫡出女儿,哈达公主③怎么就……唉,到底是哈达公主的生母不得太祖欢心罢了!”
淑懿此话是讥刺贞妃的,然而淑惠妃闻言立时精神抖擞,对嫡姐顾盼生姿地笑道:“不错,失了丈夫欢心的女人,才会在嫡庶之别上斤斤计较!”
正在纠缠不清之时,坤宁宫的内官锐利的尖嗓扯开了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一语未了,只见皇后穿着明黄绣缎朝服,扶着娜仁托娅的手,气宇轩昂的走了出来。众人才纷纷撂开手,向着皇后曲身行大礼。
皇后多日未在人前出现,今日头回露面,穿得也格外隆重。朝服上金龙穿云,缕金领口上饰着东珠,两条明黄宫绦长长垂下,衣缘上镶以乌黑油亮的紫貂,遍身缀满红珊瑚、绿松石,珠光宝气,华贵堂皇。
可是这华贵堂皇却越发显得她强打的精神苍白而无力,昔日脸上跋扈的戾气,亦如晨起的纤梗,沉沉地覆着一层重露繁霜。
皇后淡淡扬手,嫔妃们告了座。待到宫人们端上热茶来,皇后一手轻轻搭在身边的青檀小几上,一边浑若无意地问道:“听说巴尔福晋时常多梦,太医建议多听些雅乐,本宫刚刚病愈,也是才听说,淑惠妃可给安排好了么?”
皇后这几句话说缈如层云,淡若清风,然而淑懿眼眸微垂间,却见皇后的赤金镶绿晶护甲划过之处,在青檀小几上留下两道深深地凹痕,木屑碎如齑粉,纷纷下落。
淑惠妃起身施礼回道:“嫔妾已从内务府的升平署挑选了三位乐工,令她们日日去启祥宫奏乐了!”
“三位?”皇后眼睫稍抬,唇角挑起一弯残月如钩,“淑惠妃你可真大方,升平署统共就那么几位乐工,平日无事还要排演昆曲,你一次就抽了三位乐工出来,明儿要是各宫都有了喜信儿,那升平署也别排戏了,逢年过节,就只叫太后看那几出老掉牙的戏吧!”
淑惠妃仍是恭恭敬敬地立着,杏红的榴花苏绣宫装的下缘,却在微微颤动。巴尔福晋顾不得有孕,起身下拜道:“皇后娘娘说得有理,嫔妾也觉得扰了乐工排戏,很是过意不去呢!其实嫔妾的侍女,也会弹两下弦子,不如就仍旧遣乐工回去吧!”
皇后盯着巴尔福晋那略显笨重的腰身,指甲狠狠地在掌心里攥了一攥,面上却笑微微的,“那怎么行?你如今怀着皇嗣,把乐工都遣回去,知道的说你贤德,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苛待了你呢!”她略一沉吟,道,“就留下一位乐工,给巴尔福晋奏雅乐吧,回头好生出个能歌善舞的皇子来!”
乐工歌伎是下九流,巴尔福晋听了,一张粉脸连着脖颈,红得似火焰燎过的,她位份既低,家世又低微,明知皇后是有意侮辱,亦不敢作声。在座嫔妃中,有见巴尔福晋受辱,暗暗趁愿的,也有兔死狐悲惊惧皇后嚣张的。
淑惠妃也知皇后心情烦躁,更怕撞在枪头上,因此愈加小心翼翼道:“乐工中有一位弹中阮的,一位弹筝的,一位吹笙的,请……请皇后的示下,留下哪一位?”
“这……”娜木钟本没有多少深沉心机,乐工之事,不过是她临时起意,无理取闹而已,此时被淑惠妃这样一问,她倒没了主意了,只得草草反问回去,“你说呢!”
淑惠妃这里却如接了个烫手山芋,生怕此时自己作了主,指不定哪日皇后不高兴,再拿她作筏子,她急中生智,遂回道:“自巴尔福晋有喜后,皇上也常去启祥宫陪她去听雅乐,嫔妾想,不如问问贤妃妹妹,皇上爱听什么!”
合宫里谁不知道,顺治向来将贤妃引为知音的?
皇后听了,也就顺水推舟地转过脸来用询问的眼色看着淑懿:“贤妃?”
淑懿没想到这山芋会迎面冲自己抛过来,可皇后问话,不能不答,只得委婉答道:“嫔妾偶尔听升平署的夏师傅说起,说皇上爱听筝曲,臣妾也记得不真切了,不如召夏师傅来问问!”
皇后哪有这份闲心,当下便坚定了语气道:“那就留下弹筝的乐工吧!本宫也乏了,各位妹妹请自便吧!”
说着,扶娜仁托娅的手,又一径去了。嫔妃们一早上瞧足了热闹,除了淑惠妃和巴尔福晋,都各自喜气洋洋地散了。
巴尔福晋怀孕后,顺治除了隔三差五去启祥宫陪陪她,到承乾宫走动得又频繁起来,只是这回有了巴氏的胎,嫔妃们也不似往日,把眼睛只盯在淑懿身上了。
淑懿暗地里,也悄悄地停了药,她在等待着,她的荣亲王回到身边的那一天。
淑懿也把大半时间都花在怎样哄顺治开心上,连孝庄那里都去得少了,更别说去探望孔四贞了。这日恰好顺治又被巴尔福晋绊住了,她换了件紫绡百花织锦旗装,带了皎月,一径向慈宁宫而来。
走进正殿,只见地上笼着五六只炭盆,那银霜炭烘得白酸枝小几上一盆腊梅,星星点点地打了几十个花骨朵,幻彩流丹,生意盎然。
孝庄正在与苏茉尔一干人抹骨牌,正玩到兴头上,看见淑懿进来,一抬手就免了她的礼,笑道:“四贞在后殿东暖阁里呢,她这几日着了些凉,歪在床上懒怠出来,你去陪她说说话——哎,苏茉尔,你那张二饼可是已经打出来了,不许赖!”
淑懿遂一径去了后殿,孔四贞的贴身侍女青缡才伏侍她吃过药,正端着空药碗出来,见了淑懿,满面含笑地行礼,“娘娘来了就好了,我们格格抱怨了一上午,说是日日呆在这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淑懿不由想起了博果尔,确实是有几日没见到他去上书房了。她嘴里与青缡应承着,一面踏入暖阁里去。
孔四贞正坐在花梨暖榻上,守着只白釉暗缠枝莲盘剥着莲子。淑懿见她未着旗服,而是穿着烟绿绣的棉袄,缎面上细巧地扎着数片柳叶,青缎祥云掐牙背心,葱黄色的水纹菱棉裙子,见淑懿进来,跪在炕上,直起身子招呼淑懿。
淑懿微微一福,也含笑挨着她坐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清早的一脑子浆糊,赶来更新,亲们抚慰我一下吧~~~~~~~~~花花到我碗里来
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话在宫斗中同样适用,任何人说别人的任何事,归根到底是想主自己想要表达的话~~~~~~~~
①孝慈高皇后:即清太祖爱新觉罗?努尔哈赤之大福晋孟古哲哲,姓叶赫那拉氏,清太宗爱新觉罗?皇太极之生母。
②东果格格:清太祖努尔哈赤长女,其母为太祖元妃佟佳氏哈哈纳札青,嫁给栋鄂氏何和礼,何和礼是后金的开国元勋之一,后金政权建立后封为一等大臣,为参决军国大事的五大臣之一。后金天命年间授世职三等总兵官,后称三等子。
②哈达公主:名莽古济,称哈达公主,后革公主称号,削宗籍。生母为清太祖继妃富察氏衮代,富察衮代后被太祖迫令自尽,哈达公主后来被告谋逆而被处死,她的两个女儿一女嫁豪格为嫡福晋,后被豪格杀死;另一女嫁岳托为继福晋,后为岳托殉葬。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李代桃僵
淑懿笑道:“听太后说你病了,怎么还做这些工夫,难为哪里来得这样新鲜的莲子!”
孔四贞笑道:“太后想吃冰糖莲子,横竖我闷在屋里也是无事,就剥几个,这是司苑房在暖池里养的莲蓬,才摘下来的。”
“怪不得太后总夸你孝顺呢!”淑懿笑道,又摸着四贞的一身裙袄,笑道:“格格这身衣裳都是上用的料子,虽然半旧了,可穿在衣上,反而少了些富贵气,多了些淡雅。”
四贞的微笑如空中淡淡流溢的腊梅香,意态绰约,“前几日与青缡翻出大毛衣裳来晾晒,偶然看见这几件旧日年下做的衣裳,虽然压在箱底旧了些,到底没大穿过,还是好的,穿上身去,竟像穿了新衣裳似的。”
淑懿感慨,“没大穿过的衣裳,再拿出来,的确另有一种新鲜劲儿,就像巴尔福晋和唐璟福晋这些人,原先伺候过皇上,好一阵子不承幸,翻出来,还像个新人似的,有股新鲜劲儿!”
四贞抬眸,看着淑懿道:“你提起巴尔福晋,我倒想起件事来,听说给巴尔福晋弹筝的那位翠娘,是你举荐的?”
淑懿迷茫半日,才想起四贞说得是谁,因说道:“我连‘翠娘’这个名字,还是头一遭听说呢!怎么就变成我举荐的了?”说着,遂一长一短的说了前些日子坤宁宫的事。
四贞点头道:“怪不得呢!唉,宫里人多,眼多,嘴也多,一句话传上十遭八遭,就全变了样子。我是提醒你一句,听说皇上对翠娘很是喜欢,因着这个,才常去启祥宫,不管你跟这个翠娘有没有关系,现在旁人眼里,就是你向九弟举荐了她,我不担心别的,就只担心——”忽然看向前殿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坤宁宫的那一位!”
淑懿冷笑道:“她就是知道了,也会将一腔怒火先撒在翠娘身上,才能轮到我——我还以为皇上去启祥宫是关心皇嗣,没想到是……”
四贞粲然笑道:“我还当你是个看得开的,没想到也是‘常恐秋节至①’,幸而九弟还时常出入你的承乾宫。入宫为妃,难道还指望那个人能‘只取一瓢饮’么?”
淑懿轻叹道:“其实那人陪不陪在身边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他的心,是不是在你身上!”
四贞剥着莲子的手一滞,娇羞脉脉地一笑,动作更慢更柔了。
淑懿心念一转,试探地问道:“这些日子怎么没见襄亲王?”
孔四贞俏丽的脸宠被炭盆的热气一烘,如映日荷花,“他奉旨去辽东劳军了。唉,这冰天雪地的……”她的晶亮的眸子覆上了一层灰色,似有无限惆怅。
淑懿从不过问前朝之事,当下只说道:“嫔妾从不过问政事,皇上也没提起过,所以竟不知道!”
四贞捏着一枚莲子,直捏到碧绿的青皮沁出凉凉的汁子来,才叹道:“这事倒不是皇上的主意,是太后……说襄亲王年及束发,宜派出去砺练砺练,将来也好委以大任。”
淑懿见孔四贞说到“委以大任”时,无半点欣喜,只见隐忧,她心思一动,忙悄声问道:“难道太后……知道你们的事了?”
孔四贞摇摇头,懊恼道:“我也不知道,可是苏嬷嬷私底下告诉过我,孙延龄嫌今年朝廷给的军饷太少,要求追加,也不知九弟最后允了没有?”
淑懿一丝一丝地剥着莲子皮,慢慢道:“允不允并不重要,孙延龄的军力与三藩根本不能同日而语,他若嫌军饷少……”淑懿忽然心头一亮,“哎呀,他会不会要求与格格完婚,好扩展手下人马?”
孔四贞默默点头,道:“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复又冷笑道,“先父戎马一生,才挣下这点基业,难道竟叫他坐享其成?他就是用了卑鄙手段逼我嫁过去,我也不能叫他如愿!依大清律,公主与额驸成婚之后,额驸‘非召不得入’②!”
淑懿忙开解道:“格格先别忧心,还没到那个地步……”
二人正说着,只见懿靖大贵妃领着侍女进来了。懿靖大贵妃中年发福,着了一身香色哆罗呢的八团起花宫装,袖口处出着两三寸的风毛,软软地拂在手里拿着的福寿延年黄铜手炉上。
淑懿起身福了一福,孔四贞也忙要下地行礼,懿靖大贵妃一把按住,笑道:“格格病着,就不必拘这些虚礼了!格格觉得今日可好些了?”
孔四贞温柔笑道:“多谢大贵妃惦记着,儿臣好多了!”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地问道,“博果尔可有信来么?”
大贵妃半是忧愁半是喜悦,“来过两封信,不过是问候皇上,又问候了一遍慈宁宫的人。还说他在辽东一切都好,唉,咱们入关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