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少侠遇到魔教团子-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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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人在旷野中,四下茫茫,只有一个人,走在孤独的不见尽头的路上。可渐渐这路上多了人声,多了嘈杂的商铺、各色的摊贩,川流不息中迷失双眼的笑容、铭刻不忘的身影,多了忧怖、迷惘、执念,也多了抛却离愁的酒,天南地北的美食……
就像此刻,慕公子端着向他走来的碗碟中清香扑鼻的糕点,放到他跟前,挑眉微笑道:“尝尝?”
少侠伸手取了一块,细细品来,软糯清甜。他本不爱甜食,但与这位同伴处得久了,难免不被他的口味影响。少侠生在江南,有时也想不明白那人怎么就比他更嗜甜的。
慕公子看着随意取食的少年,明朗的笑容,平静的眉眼,忽然觉得心情舒展开来,压在心上的重负也释然了。
无论现下还是前途,如果他不曾失去信心,他也定然不会让他失望。
王家别院。
王焕之举盏道:“此次洛阳大会为拜火教妖人所乘,老夫难辞其咎,以此酒谢罪。”
众人纷纷起身回敬,想起之前的穷途困境恍若一梦,不免让人唏嘘。
王焕之又斟了一杯酒,“这杯酒,谢过朱二公子援手之情。”
上席是一位约莫二十七八的青年,他长身而立,含笑道:“不敢当,小侄来迟一步,各位叔伯莫怪。”
扬州朱家太爷继王老爷子之后,执掌武林盟主令,然近年来潜心武学,于是武林盟事务多有朱家二公子代为奔走,在江湖上处理各派纷争,时未至而立之年,已隐隐有领袖群侠之风。
此次他才到洛阳,就撞见了赵家的公子,听闻了变故,遂领人到山中打通了地宫,救出了被困诸人。
王焕之叹道:“是老夫疏忽,未料到西域邪教竟然渗入中原,欲一举歼灭各大门派,幸得朱二公子及时来援,解此危厄。”
听了此言,在座之人心有戚戚焉,却也不乏有人想到老爷子言语中,似乎没有再提起应从劭与魔教之事。此时朱二公子也道:“前些日子武林中传言四起,却不想给了拜火教可乘之机,还要劳烦诸位掌门约束弟子稳定人心,以防再生变端。”
众人口中称是,原是有些疑虑的人回想起来,谁也不曾真正见到应从劭本人,之前也不过捕风捉影的猜测,而拜火教被歼的教众却是铁证。此次幸得王老爷子的一位故交神医所赠解药,众人才得以无恙,俱是感佩深义。朱二公子也如此说,不由让人思及在洛阳逗留日久,需趁早回返以免生变,一时归心似箭,也把对魔教的顾虑暂时抛开了。
送别朱二公子和诸位掌门后,王焕之入内歇息。主宅还在修整,此处是王家在洛阳的另一处产业。他独自走进了内室,却有些神思不属,还在想着当日的情形。
避入密道之后,掌门以下弟子俱中毒昏迷,他们几个也不过仗着几十年的功力硬撑,实无力带着众弟子脱困。正当困守绝境、难以支撑之时,有人进入密道来为他们解难。那人用传音入密之法传话,王老爷子并不曾见到他形貌,却震惊于那人惊人的功力和深不可测的行事,魔教有此人物,如何不令人忧心。然此次是仗那人之力解毒脱困,既是言明无意与中原正道再起争端,那就姑且听之……
王老爷子叹了口气,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经历此次劫后逢生后,只愿从此当真可以平息干戈、相安无事。
第一眼看到的时候,那人就像秋里最早的那一片落叶,委顿枯朽在树下,没有一点生气。
谢少侠与慕公子在路上行了十数日,到了何长老指点的地界。两人在村里子打听到有个孤僻的老人独自住在山中,于是徒步穿过山林去寻神医庐。
走了半日,在山林间看到一处有桌有凳可供歇脚的地方,慕公子带着谢少侠过去坐了,然后忍不住还是看了一眼前边树下蜷着的黑影。
很难不去注意那个人,并不是说那人有存在感,事实上那人身上简直感觉不到丝毫生的气息。
那人也没什么好看的,衣衫褴褛,容颜灰败,满身脏污,就像整天一动不动地躺在污泥里的一般。
他就像是一团破布,或是一片枯叶,在这个白露为霜的节气里,等待着腐化成烂泥,除此外看不到任何的希望。
他喝过很多酒,衣服上满是酒渍,也许酒并不能帮助他忘记,直到喝到头痛欲裂,喝多少就吐出来多少,到最后再也喝不下去,再不愿想酒,也不能思考,才安静地躺下,就像是已经死去。
慕公子收回目光时,看到谢少侠皱了一下眉头,那么浓烈的酒味犹存在林中,想让人忽略都难。于是慕公子朝着树下扬声道:“借问兄台,此处可有一位老神医?”
原本看了那人后,他也不曾指望会有回应,可是等了一会儿,一个低沉嘶哑的嗓音响起,就像是锯子在心上磨砺一般,痛苦,沉重,撕扯着人的情绪。
“神医?治得了病,救得了命么?”
慕公子微怔,那人仍是迟缓而低哑地一字字说道:“人生下来就是要死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到最后不过一场空,求医有何用。”
也许是他一个人躺在那儿太久了,空荡荡的脑子里总觉得有什么话,想要说出来,所以一旦打破了沉默,就不想停下来。也许只是经过身旁的不知名姓的人,听完后就再不相逢,但这一段即将入土的故事,入了素昧平生的人的耳,就像是见证过曾经一个人的人生一样。
“想听一个故事吗?”
有人自少时倾慕一女子,那女子之父在朝中遭人陷构,丢官返乡后,与他家比邻而居,父辈交好遂定下婚约。
他父母早亡,但自幼上进,文武皆有所长,那女子之父对他甚是期许,虽见他失怙,也无意悔婚。他与那女子青梅竹马,也早就一心一意地认定了她。
他知她心比天高,不同于一般的女子,于是长成后四处游学闯荡,得遇名师习得绝学。他生性豪爽,而后行走江湖,上到官吏富户下到贩夫走卒,可谓知交遍天下。
三年后归去,原是与那女子的婚期,但那女子偶尔见到他与朝中某位新贵来往,于是向他提出要为其父平反昭雪后再提婚事。
他天性疏狂,本与官宦仕途格格不入,亦无意钻营攀附之道。然那女子开口,他无有不允。一年之间施尽平生所学,巧用人心制衡之术,牵动各方利益,终惊动朝中位高权重者,上达天听,终得平反。
原本功成之日,就是洞房花烛之喜。怎能料得,那女子披上霞帔,嫁入了侯门;而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拼将着最后一口气逃出生天,为人所救。醒转后念及前尘,却是心死如灰了无生意。
“如今那人只是个将死之人,就像人生一世终归于尘土,这世上万般缘法皆空,情爱、道义、承诺,都不值得相信。”
他看向那两人,原本一片死寂的心中,奇怪的有一丝隐约的期待那两人会怎样回答。也许是奇怪那两人会安静地听完一个疯子的故事,也许是他们脸上的神情反应并不在他设想之中。
却听见之前不曾开口的少年说道:
“若是最终失去,那是你从来不曾真正得到过的;失去不属于你的东西,何来惋惜?”
那人呆呆地看着那少年,“从不曾是我的……”他忽然暴怒,但气弱神虚之下仍难以高声,只是嘶哑着反复说着,“她不会从不曾爱过我,她只是变了心……”
“那你为何还要执着变迁不定的心,将过眼云烟当成永久,难道不是你错?”
那人胸膛起伏着,像听到了他不愿去想也不愿接受的事实,“谁知人心善变,我是错了,可世上如我一般的人难道就没有了?要等到失去所有后,才会知道世上原本没有可以信赖的……”
那少年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只知道,真正相信的东西永远不会失去。”
那人愣住了,继而愤怒道:“你说得这么轻巧,不过是你不曾失去过真正重要的东西!”
少年没有回答,就要起身离去,站起时一旁的青年扶了他一把,带他小心地绕过了桌凳。
那人呆呆地看着他们,浑沌的脑子里忽然捕捉到了什么,震惊地看着那少年,
“你看不见?”
少年顿了一下,说道:“我相信的,即使不去看,都会一直在。”说完与身旁的青年相携而去,在青年牵起他的手时微顿,但还是没有挣开。
那人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忽然挣扎着跳起,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了,他摇摇欲坠地站着,嘶声喊道:
“你们是不是看不起我?为情所困又怎么了?想当年谢秋迟……”
慕公子似乎听到了一个有些耳熟的名字,他转头看看身边的少侠并无反应,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穿过这片林子,又走了个把时辰,看见了一间带院子的清静竹舍。
他们诚心求医而来,走近时慕公子刻意放重了脚步,并没有施展轻功身法,而谢少侠因双眼不便脚步声也比平常沉些。
两人在院子外边站定,慕公子正沉吟着是上前敲门还是扬声求见,就听里面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门打开了。
、二十
出来的是位老人家,打开门也愣了一下,看上去他像是在等人,却发现来人不是他等的,仍是绕过两人向外张望了两眼,脸上终于浮上了失望之色,转身走了回去。
慕公子及时出言问道:“前辈可是赖神医?”
那老者一脸不耐,“神什么医?医了一辈子也医不了活死人。”
听了此言一怔间,就见老人家走回屋内,不再搭理他们。
何叔信中有提到这位老神医性情古怪,见此情形慕公子也不以为意,带少侠一起到院中坐下。
山林清旷,竹屋简朴,倒有些远离尘嚣的出世之感,而身在其间是否又真能脱出红尘万丈?
慕公子回想老神医方才的言语,心中一动,才起身还未及开口,就听少侠道:“若非自己想通,谁也帮不上忙。”
慕公子体味着这句话,也就慢慢地坐了回去,看着身旁的少侠。有时这少年会说出很通透的道理,犀利得让惯经世事的人也哑口无言,然而这句话却不似他的年龄和经历就能说出来的。
歇了一个多时辰,天色转暗,此处不闻鸡犬不见炊烟,但人都要吃五谷杂粮,走了一天山路免不得腹中饥饿。
慕公子瞧着天色,不想千里求医,临了碰上的第一件发愁的还是生火做饭的小事。正当他把念头打到山中的飞禽走兽上,就听见吱呀一声门响,老人家又从屋内走了出来。
看着不请自来的两人,老人也只是略显烦躁道:“你们怎么还在?”
慕公子起身含笑道:“晚辈得何远叔指点寻医而来,当不愿入宝山而空回。”
老人脸色稍霁,哼了一声,语气却未见和缓,“就是何老怪自己来,也需得还我一个活蹦乱跳的好徒弟,再谈别的。”说完瞧瞧斜下去的日头,又瞧了眼东边的一间屋子,脸色又变得难看了。
慕公子方才也看出了那间是灶屋,见老人家的目光又兜了回来,他却只能苦笑。他会的不过是特意学来卖弄的一两样点心,一来当不得饭吃,二来要准备齐全也是不易。
老人也看出来了,更是一腔的牢骚,“这年头年轻人只知道为情寻死觅活,全然不知顾惜老人家……。”
只听一声长笑,“老头,背后莫论人非。”
回头看去,只见一人斜倚在竹扉前,脸上的笑容,让黄昏的余晖也明亮温暖了起来。
老人眼中似惊似喜,愣愣地瞧着他,竟是不觉眼角湿了,犹自嘴硬道:“死小子跑哪去了,几天没点火升炊了。”
那人懒洋洋笑道:“没我难不成你就饿死了?”他身上还是那件破烂的衣裳,神情气度却如同轻裘缓带行走山间,临曲水把盏而歌。
片时不见,神采焕然一新,叫人几乎认不出来。慕公子暗叹了一声,这样的人物,难怪老神医会对他之前的消沉如此痛心。
老人板着脸道:“既是知道,那还不端上饭菜来?”
他一笑,挥挥手,转身向外走去。老人看着他的背影,神色间似欣慰似感慨,没有了先前的阴沉焦虑。
老神医心情一畅,医个把人自不在话下,他为少侠方过脉,写了药方出来,抬眼见还有个人杵在那儿,就顺手打发去煎药了,然后返身去准备针灸之物。
慕公子接过药方却是微怔,在他身后问道:“此毒极为罕见,何叔也一筹莫展,可看神医问诊下药,却似平常病症一般……”
老人哼道:“何老怪只知摆弄他的毒草,老夫却是个大夫,还用多说么?”因见慕公子自承是何远的晚辈,故而差遣起来也就不客气了,但见这青年浑然不以为意,还有些乐在其中,不由也暗自称奇。
那人踏着月色而归时,已在山涧中简单地梳洗过,换了身清爽的衣衫,而手中的荷叶包中散出的香味更是让人食指大动。
老人见了却皱了下眉头,竟似有些嫌弃。
那人摆下酒菜时,撇头瞧见了他神情,笑道:“明个我下厨,可好?”
老神医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谢少侠用药后在内调息,于是他们三人围桌坐了,在月下饮酒。
把盏闲谈间,慕公子也知道了那位兄台姓祁。这位祁兄谈吐不凡,不仅身怀武功,且颇通诗书,更妙的是常言“君子远庖厨”,但这位文武皆修的大哥却有一手绝佳的好厨艺。
隔日下厨做了几道小菜,老神医顿时眉开眼笑,心满意足之下也忘了差遣慕公子打下手了。
慕公子见谢少侠毒伤好转也放下心来,他既得闲暇,又与那祁兄一见如故甚是投机,于是整日里向祁兄请教厨艺,倒也其乐融融。
祁兄名祁子伊,他少时游历天下,刚好撞到了赖神医与其师弟二人。师兄弟见这青年人品对他们脾胃,做的一手好菜更是如此,于是抢着收徒弟争破了头。最后还是师弟凭着卓绝的武功赢得了年轻人的青睐。
赖神医耿耿于怀了很久,不想数年后再见到,却是奄奄一息地倒在了他的药庐前,身中化功散之毒,内外皆创,命悬一线。治毒伤对神医来说都是小事,然心伤却难医。
很久以后,神医旁敲侧击地问过他是怎么放下的,他笑笑说就是想通了。神医活了这把年纪,当然知晓想通这二字的不易,感慨了一番这才彻底放下了忧心。
青年却在他走后,看着篱笆外花木郁郁,出了好一会儿神。将二十多年的情怀尽数埋葬在心间,好过用一生来为这段情殇陪葬。
一连六七日后,谢少侠体内之毒拔除干净,双目也渐渐能视物了,神医接着用药调理他为毒伤伐的肺腑经络,又过十数日,身体也恢复如初了。
这日他们在院子里坐定,老人已经看了多次院门,终于等到祁子伊推门进来。他见了三人微微一笑,将抱着的酒坛递给了少侠,然后入内整治饭菜去了。
赖神医还没有人老眼花,这些天早看出他待少侠特别,却也没有老糊涂——这两人刚到此地,他一心想着的乖徒弟就变回了正常人,要说其间没有发生什么也不可能。所以他也只能哼哼,没有多说什么。
少侠有酒,自是不多言,捧着酒坛喝了起来。老神医看看他,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渐渐觉得医治的这少年倒是有趣,言辞不多,不见虚应客套,与人相交只为莫逆在心,可将别人的好坦然受下,或也可将满腔热血酬知己。
赖神医与何远交情非浅,深知其出身背景,慕公子能在那少年中毒后,立刻从何远处得知他的隐居之地,身份已可揣测。而这少年的来历,从他的剑法和姓氏上也依稀可知。这两人能走在一起,亦非平常,然老人几十年间看透世情,却也不至惊奇。
不多时,祁兄端着菜肴出来,老神医精神大振,更不多话,只顾埋头夹菜,懒得听那三位年轻人举杯闲话。自从慕公子与谢少侠来此,一晃月余,今日却是为送别。都是江湖中人,自是不会学小儿女伤怀,等酒已饮尽,就起身告辞。
两人离了神医庐,下山后行了半日,忽听到车马声。少侠转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