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少侠遇到魔教团子-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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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少侠说:“我二叔的名字是谢秋迟。”
慕教主说不出话来了。
二十年前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只怕谁也不会忘了谢秋迟。那人的风采惊艳了神州,也让天下多少女子心醉神迷。
然而,他在声名巅峰之时,却因心爱的女子与他的知交好友结为伉俪远走天涯,从此消沉陨落,江湖上再不复听闻。
慕公子怎么也想象不出,那个虚胖臃肿的老管家竟会是当年那个惊采绝艳的人物,不由得呆住了。
忽然,两声长啸从山腰不远处传来,受惊的马儿也仰头嘶鸣,赶车人立时惊起,迅速来到慕教主近前,慕教主瞧了眼他比划的手势,神情微顿,转过头来看向谢少侠。
谢少侠心知那是他们教中联络的暗号,虽不懂传递了什么讯息,却也知道他们要离去了。
慕公子微笑道:“我在洛阳的宅子,你是认得的……”还有半句却没有说出口:只要我不死,总在那等着你来。
谢少侠看着他,忽然也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我去帮你杀了应从劭,或是,我们一起去杀了他。
可是他不能。
因为他是谢十七。
他是慕沐苜。
林中的气息忽然变了,有种隐匿的不安和危险,而这种未知的不安定很快被一个人的脚步声打破了。
来人气度高华,端方如玉,他腰悬长剑,步履闲适,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一般。他走到谢少侠身旁停住,刚好是慕公子方才所立之地。
谢少侠自是认得来人的,却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静静凝望着慕公子离去的方向。
慕公子与谢少侠话别后,就起身走向林边的马车,此时从容地躬身上车,对来人也似视而不见。
在那人身后,转瞬已有数十人聚在林边,手持刀剑以待,粗略观之,既有武林中的后起之秀,也不乏成名多年的人物。
朱二公子领着群侠赶到,正是慕教主登车之时。他也未曾去看谢少侠,似乎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位魔教教主身上。
一眼望去,已知那辆马车非比寻常,早已与林中阵法相合,布下了奇门之术,一旦驶远只怕无可追踪。
朱二公子当即有了决断,拔剑在手,就要挥众一拥而上。
然而他还未及招呼众人,动作就凝住了。
有只手握住了他的剑锋,
谢十七的右手。
、二十五
谢家,谢十七握剑的右手。
挥剑所向披靡,天下高手无不噤声,若站在万仞山壁之巅,世人艳羡却无一能与之比肩。
此刻却毫无防备地握在兵锋之上,似乎不知稍有不慎,重则手指齐断轻则筋络受损再也无法握剑。
朱二的瞳孔遽然收缩,手中的剑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了,再不能稍动分毫。
身后诸人见两人站定不动,他们以朱二公子马首是瞻,也无人敢越众上前。
林中静寂无声,眼见那辆马车不见了踪影,朱二公子清咳了一下,唤了少侠一声,他才默不作声地松开了手。
一线殷红刺入朱二公子眼帘,他没来由的胸口发紧,喉中也觉艰涩,一时说不出话来。抬头,咫尺之遥,却看不清那少年的神情。
偏过头去,看见身后群侠都在窃窃私语。他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叹了一口气,
“谢世兄,伯父那儿怕是瞒不过去。”
江湖中从来比风跑得还快的是传言,何况传言事关武林禁地之一的江南谢家。
谢家并非隐匿世外无处寻踪,亦非坐落于飞鸟难渡的险峻山谷,而是在江南青山绿水旁的平常庄院。
只是历代以来,除了行走江湖的谢家子弟外,谢家其余人都默默无闻。谢家庄并非谢绝外客,但也从不会应下武林中人的登门求战。
不是没有莽撞之人试过闯庄,结局也可想而知。谢家子孙不是人人都习武,但谁也不会以为谢家只有一人懂剑。
“孽障!”谢庄主脸色铁青,气怒之下就要一掌劈下,却被身旁的大公子一把抱住,不停地劝解。
谢家百年来不乏处于风口浪尖之时,却从来不曾似这次这般荒诞。武林中辈分最高的一代中已有两位先一步来到庄上,在客院里喝了三天两夜的茶,盼着谢家家主给出一个说法。
不想这个逆子回来,头一句说出的竟是这样的浑话。谢庄主恨恨地看着跪在家祠中的少年,盛怒难消,真恨不得一掌劈死了省心。
就在这时,长媳怀中抱着的小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娘亲轻拍着哄道:“宝儿别怕,祖父没有生气,不要怕……”
谢庄主看向长孙,不由得神色稍微,也略收敛了浑身的戾气。叶氏哄好孩子,瞧了瞧公爹的神色,然后将目光移到少侠身上,叹道:
“我一瞧见小叔,就想起前日整理阁子时翻出的娘的画像来,许是长得太像了……”
谢庄主听人提及亡妻,一时怔怔无言,心中酸涩柔软,看向二人唯一的爱子时,再也发不得狠。良久才又出声,脸上的神色晦明难辨,
“你可想好了?”
谢少侠默默地跪在家祠之中,正对着供奉的历代先祖。江湖中多的是谢家子弟鲜衣怒马名动天下的传奇,却少有人知道那些在传说中永远鲜活的剑客们无一能平淡终老。曾有先人于病榻上笑道,择剑之人,还奢想什么善终?
他十二岁那年,在后院中独自练剑时被一位世伯看见,那人兴致勃勃地要和他比剑。原是当做与小辈戏耍之举,却在败于少年剑下后,脸色难看地断剑立誓从此弃剑退隐,也不曾知会此家主人就负气而去。
年少的他还不能了解那位叔伯的情绪,且一向寡言即使有困扰也不知向人倾诉。只是那天他抱着剑经过家祠时,看见佝偻着背在拂拭灰尘的身影,就开口问叔叔:“剑是什么?”
他叔叔转过身来看他,泡在酒缸里的那些年侵蚀了他的身体,使他过早地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老态,却在那一瞬间,浑浊的双眼里闪过了青年才有的鲜活年轻的神采,须臾而逝。
似怀念似回忆地放缓了语调重复着:“剑是什么?”然后看着那个逐渐长成的小小少年一笑,“你当作什么,就是什么了。”
少年抱着剑,站在那想了一天。没有人知道他想明白了什么,或是什么也没有想明白。他只是在剑的陪伴下从七岁到了十七岁,然后走入了江湖,依然只有这一个伙伴。
跪着的少年挺直了背脊,沉默却坚定地点了下头。
剑是什么,剑是一生抉择。
有些事,既已做下,就一力承担;正如有些事,他不认为有错,就至死不变。
他知孝之一字,知身为谢家子孙的责任。纵是今朝离去,若一日山庄遇敌,必当千里驰援,舍命相护;正如他也不愿一己之任意妄为,使家族蒙羞,让家中子弟无颜立足于武林正道。
他亦不愿正邪之辩、立场之争,永远隔在他与那人之间。不愿为世间虚名浮利、悠悠众口之论,终有一日两人刀剑相向。
一生一世,一次抉择,终要有所负
——惟不负道义,亦不负己心
纵是舍弃一身武学,放下一生追求的剑术绝顶之境,抛却正道侠名,放弃娇妻爱子儿孙绕膝,他却放不下一路行来,不曾放开他的那双手。
“你既主意已定,却不容日后反悔。”
他对着历代先祖深深叩拜了下去,
“谢三今日离去,从此生死荣辱与人无尤,亦绝无反悔之日。纵一生零落,老无所依,终不复归谢家门楣。”
、二十六
草长莺飞之时,山木愈觉青碧,倦柳在微风里显出几分慵懒无力来。
江南的温润透过薄衫,却浑然不觉四月天的暖意。
从此山高路长。
身体中像是有什么永远地离他而去,心里轻飘飘的,空荡荡的。
茫然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周围还是他自幼熟悉的矮山碧水,而他却像是一个陌路的过客。又绕过一片山坡,停下了脚步。
对面约有百来号人,穿着各色门派的服饰,拿着长短不一的武器,或许还夹杂着几张熟人的面孔,他却提不起一点兴致去辨认,也对这些人的来意没半分放在心上。
这群人里有当日朱二公子带去洛阳的人,也有听闻此事后陆续赶来的各大门派中人。武林中人素来尊崇谢家,此时仍有所忌惮,不敢冒然聚众上门兴师问罪。
方才已接到在谢家做客的两位耆老的传信,谢家既如此处置让武林中人也说不得闲话。他们在此相候,果然见到了信中所言已被逐出谢家的少侠。
领头的了嗔大师是少林罗汉堂的首座,他还未及开口,一旁岱宗的掌门姜振是个火爆脾气的,已然大步踏前,喝道:“名门正派的弟子,居然私下结交妖邪之辈,自甘堕落人人得而诛之!”他瞪着那少年道:“就让我见识下谢家的绝剑。”
了嗔大师微微皱眉,他是第一次见那谢家少年,却也曾听主持与武当守缺真人提起时多有推崇赞叹,眼见姜掌门莽撞求战,虽觉不妥却也阻拦不及。
少年听了他的话,习惯性地伸手握剑,手中却空空如也,才想起他的剑已解下,留在了谢家。
此时姜振也已瞧出他未带剑,他素来是个得理不让的狠角色,当下非但没有罢手,反而趁那少年茫然若失的一瞬,长剑已然出手。
他的剑法老辣,这一出手更是迅捷无比有雷霆之势,围观的已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少年却不避不让,漠然立于当地。
姜振自以为一击得手,眼见剑尖将要触及对手的衣襟,却忽然落空了。他方才一惊,只见那少年轻轻一勾手,招数瞧着也平常,却不知怎的他的长剑竟到了对方的手中。
姜振握紧了双手,呼吸粗重,他还未瞧见那少年的剑法,已然自取其辱。却见那少年右手持剑,目光垂下,竟似无意看他一眼。他黑着脸瞪了那少年两眼,终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阵微风拂过,万籁俱静。在场的人的目光都落到那少年手中的长剑上。他们都亲眼见到此剑是方才从他人手中夺来,并不是那少年惯用的剑,也许使来并不会那么得心应手。
然而谢家人手中有剑,哪怕只是一柄凡铁,天下间谁人敢上前?
少年持剑而立,剑尖垂下,仿佛已经很疲倦了,对周遭的一切都浑然不关心。
绿草如茵,碧空如洗,和风轻送的午后,可望见远山苍翠,而绿荫掩映的庄院只余下影影绰绰的轮廓,可谁都知道那是传说中的江南谢家。
良久,了嗔大师合掌道:“阿弥陀佛,愿施主明辨善恶,若他日助纣为虐,武林当共讨之。”说完转身离去,余人面面相觑,也跟着三五一群地离开了。
少侠赶到洛阳的那座老宅时,已近黄昏。他曾在此地住过三日,多是识得他的人,见了就将他引到前次住的院子里。
他也没说什么,倒头就睡,醒来时夜已深。有人曾来送过饭食,见他熟睡未醒就撤走了,只留下新添的茶水,也早已温凉。
他精神才好了些,也不觉十分饥饿,于是自己倒了杯茶,却握在手中未饮,只管怔怔地出神。
原本星夜兼程地赶路,故而极乏了沾枕即眠,然而这一觉睡得却不安稳,不但始终为梦所扰,耳边还断续地传来外面的声响,不知怎的总觉得隐约听见鼓吹哭号声还有诵经咒的声音。
他出了屋子,夜阑人静,院子里初暑的热气也已褪去。他在微凉的青石阶上坐下,月光清幽,像是照着前尘旧梦。
他做了多年不曾做过的梦,梦里有年幼的他和娘亲。
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谢家的梅园里也是一片银装素裹。他的娘亲是腊月里的生辰,素爱傲雪的梅花,那日见外面雪霁,兴致大好地带着他到园中散步。
素白天地中绽放的红梅自有傲骨的风姿,他在娘亲身边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还一边嘟囔着让娘亲松开手,他可以自己走的。
娘亲微笑着,握着他的手说,怕他走丢了。
他年岁尚幼,不知道娘亲病体缠绵已时日不多,那天不过是一时回光返照,临了最不舍得抛下的就是幼子。
幼童懵懂不知,只觉得也许是外面太冷,因而娘亲的手也很冰,于是用一双小手握住,捧到嘴边呵气,认真地搓揉着,想要使其暖和起来。
母亲始终看着他微笑,慈爱柔和的目光落在他小小的发旋上。太多不舍,却也无可奈何,终是要松开手,再不能牵着他慢慢长大。
静寂无声的院落里,月色落满一地清霜。有些事多年后才会明白,却早已停驻在回忆的尽头,再不可追。
他来这儿时,一路上什么都没有想,直到此刻,坐在一个人的院子里,才开始想一些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他知道,那人一直有要做的事,就如那天所说,与他师叔必定要有个了断。他想起分别时那人偏低的体温,若是那时他的伤并未痊愈呢,若是不惜用药物遮掩也要瞒过他的伤势,再与应从劭对敌能有几分胜算生机?还有他那个古怪的武功心法,他说过他是练不成的,如若练成红尘俗世也再与他无关……想起到此处时领路的家人神色匆忙,却没有在他面前提起有何事发生。还有半梦半醒间听到的那些声响,此时像是在耳旁清晰可闻……
有时太年轻,总觉得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事还未到时候去做。
却不知如果在路上走丢了那人,失去了那人,这一生,说与谁人听。
月过中天时,他终于推开了院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最初想过的结局,就像一部多年前的电影《天使之城》的片尾那样,一个人走过那么长那么远的路好不容易才来到了这里,却还是不能在一起……最重要的一句话:这不是结局……如果一篇欢脱文配上BE,会让人想报社吧O(∩_∩)O~
、二十七(完结)
月朗星稀。
经过荷田的蛙声,穿过一夏的蝉鸣,循着稀薄的记忆走过一个个院落,终于找到了那人的居所。
屋里烛火辉煌,穿着素服的男子背朝着他站在案前,听到响声转过身来,看着他微笑:“我醒来时夜深了,就没有去扰你。”
少侠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步走来,在身前停下。
眼前是熟悉的容颜,恍若隔世,一时不知今夕何夕。他缓缓地移开目光,落到那人身后的长案上。
慕公子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供奉的牌位前的青铜炉上青烟袅袅。“……就要到我父母忌日了,还好我醒得早了几日。秋伯他们既为我挂心,又要处理师叔的后事,这些日子忙得不得闲。”他说起师叔二字时神色平静,终能手诛仇人告慰父母,到如今死者已矣,恩仇尽归尘土。
“你练了那层心法?”
慕公子微笑着摇头,伸出手来,少侠搭上,却是半点内息也无了。
他低笑道:“我说过,不舍得你伤心。”
少侠蓦地抬头,对上眼前之人含笑的眸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慕公子叹道,从此以后却只得仰仗少侠了。
他握紧了那人的手,再不松开。
深更半夜,除了慕公子的院子,还有一处即使灯火明亮也不会扰人清梦。
焦叔的厨房是慕公子打小最爱的地方,时常半夜里还会在这碰上与他爱好相近的胡伯。有这一老一少在,焦叔十数年来厨艺益发精进,却也将一身任劳任怨的好脾性给磨没了。上次少侠来时,慕公子每日里借花献佛的那些美酒佳肴,就差点惹得焦叔提着烧火棍撵人。
慕公子从小被焦叔惯坏了脾胃,自己却对庖厨之道并不精通,直至半年前在神医庐偶遇那位祁兄,才讨教到几手厨艺,此时也有心夸耀下技艺。然而翻了半天,也就找到些面粉,还好有现摘的小荷叶。
于是两人一起动手,和水揉面,雕花下锅,慢慢等着面汤托出荷叶的清香。
“往后百八十年我都要住这儿了。”
(完)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一路来的陪伴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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