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蛇 作者:溯痕-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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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瞬间紧了一下,季玖垂下眼,将那道缝隙掩上。
时隔一年多再见,父子两人各自眼神都是慌乱无措。
有些人,你拿他放在心口越近的地方,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对他。
皇帝坐在季玖常坐的椅子上,翻了翻桌上文书,后又随手弃到一旁,眼睛盯着季玖,良久方道:“这两年还好?”
季玖说:“好。”
“两年不曾回家,就不想?”
“想。”季玖说。
“朕今日来看看你。”皇帝说。
“嗯。”
皇帝有些恼了,拉下脸道:“你就打算这样一个字一个字的跟朕说话了吗?”
季玖说:“不敢。”
皇帝“嗤”了一声道:“两个字了。”
季玖懒得理他,转过脸看向窗外,空气里有花香飘来,皇帝突然开口道:“朕许多年没吃过槐花饭了。”
他本以为季玖会说些什么,结果季玖一扬眉,甚是认真的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皇帝被噎了个结结实实。
半晌,才好气又好笑的道:“罢了,你知道朕今日为何来。军情你也该知道些,匈奴大军已经出动,以路程算,两个月后就该抵达城下了。”
季玖说:“让臣去?”
“不然朕亲自去?”皇帝反问。
“臣以为皇上要给臣颐养天年。”季玖说。
皇帝却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朕……未必不这么想。”
季玖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愣住。
“……朕这些年,”皇帝望着他,认真道:“身边,也就你一个了。”所以,不愿意这个世上最后一个懂他的人,就这么消失不见。
一直护着,留着,究其根底,不过是帝王的一点私心。
只是兵临城下,这份私心,只好弃之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一路走来,相扶相携的同袍,踏上征途。
今日褪下龙袍,微服来访,他是皇帝,也不是皇帝,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皇子,能够和自己信任的伴读知心与共。
可是,他到底已经是皇帝了。天下帝王。
皇帝取出虎符,放在桌上,声音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倨傲从容,“明日赶回军营,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大将军了。”
季玖沉默着,良久方道:“臣,定不辱使命。”
“这次匈奴是大军出动,若你能击退他们,接下来的事……”皇帝微微挑起眼皮,“大军在外皇令有所不授。”稍后又补一句:“粮草不用担心。”
季玖低着头,嘴角挽出一道浅浅弧度:“是。”
临出门,皇帝突然折过身,抛了一句:“你那义子侍卫,在外玩忽职守,朕抓着了,交给你,该打该罚你去处置吧。”
便走了。
留下“玩忽职守”的侍卫沈珏,与被侍卫抛弃许久的季玖。以及缩在门后,呆了很久很久的哑伯。
沈珏走上前来,行礼时试探着唤:“爹……”
音只发出一半,让季玖截了,“叫将军。”
沈珏低下头,道:“将军。”
“准备些干粮,明日启程。”季玖既没有打,也没有罚,仿若不曾发生过任何事,回房去了。
夜深,季玖展开画卷,纸上满目桃花,鲜艳欲滴的开着。却不是伊墨画的那幅。
红色的花海里,交叠着两个人,下方那人身上布满桃花,仰头微眯着眼,轮廓一眼看去便是男子,却捎了一丝妩媚。腿是抬着的,绕在身上男人的腰上。上方那人低着头,长发散落,遮住了脸,只有腰身曲线,挤在身下人的腿间。
竟是在交欢。
落英缤纷的花海里的情事,却无丝毫淫囗靡之气,只有说不出的脉脉温情。
季玖提起笔,在那人的脸上添了眼,又描了鼻与唇。
那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却又分明不是他。
花瓣四处飘散着,铺了一地,又叠到了天上,漫无边际的艳红,灼目刺眼,却落在那两人身上时,安馨宁谧。
画名为《故乡》。
季玖看着那幅画,看了许久。最后重新取了一张纸来,展开,沉吟片刻,再次落笔,却是最简洁不过的笔墨,画了一座坟,坟茔前有碑,坟上又有荒草丛生。
那是将军的坟。
也叫《故乡》。
将画卷收好,季玖取了火盆来,一年多的心血,付之一炬。
第二日,一切业已收拾好。沈珏牵了马,在院门外候着。
季玖在屋内,站在床侧,也不知想起什么,眼底的落寞昭然若揭。
最后,他低下身来,侧脸贴着枕畔的另一只软枕,轻嗅着曾经那人,遗留的发香。
亦是同样,温情脉脉的。不输与焚烧的画卷上,那个与他面目相同的人。
伊墨是在的。隐着身形,远远的站在一边。以他的性子,该是出来取笑的。
然而他却没有动,只静静看着,看那人闭着眼,嗅着床榻上自己曾睡过的软枕。
看着他说不出口的,深情如许。
片刻过后,季玖直起身,脸上淡漠如常,提起剑走出去。
一把锁,锁上了这院中发生的,和来不及发生的一切。
62
62、第二卷·三十
建元十四年冬,匈奴大军压城,大将军季玖领兵八万,出城迎敌。鏖战三日,匈奴退军十里,至歇马坡安营扎寨。
刚刚入冬,本不该如此寒冷,今年天象却有些诡异,匈奴退军后大雪三日,初雪竟比往年提前了月余,不知兆示着什么。
沈珏带了个人见季玖,却是申海。
申海笑着行礼,是下属的礼仪。季玖呆了一下,才犹豫着道:“我的粮草官,莫非是你?”
申海道:“新官上任,请将军多担待。”
季玖没想到皇帝会调申海来做他的粮草官,一边觉得这是大材小用,一边又觉得宽慰。有申海在,这一战就是打个十年,他也不怕军队断粮。
当然,他同时自然联想到,申海来此,也是替皇帝监军的。
不过这种时候,季玖不愿意想这些,这些年皇帝做了再多恶毒的事,也没有亏待他,始终信任并倚重,这一点是无可辩驳的。
雪停下,季玖带着申海上了城楼,登高远望,又是白茫茫的一个世界。
季玖久久不出声,望着远处出了神。申海站在他身后,看了许久,才道:“将军,粮草不用发愁。”
季玖闻声回过头,问道:“当真?”
申海立刻答:“当真!”
“我若是要打十年呢?”季玖问,一边笑着,叫人听不出这句话的真假。
申海愣了一下,这一回无法干脆了,十年,战争十年,死多少百姓,耗多少银钱。他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干脆的答案来。
季玖见他为难,拍了拍他的肩道:“说着玩笑,何必当真。我们能耗十年,匈奴人又哪里耗得起?他们只会撤军,不跟我们玩了。”
申海松了口气,缓了缓神才道:“将军要怎么打?”
季玖道:“若是你,怎么打?”
“我军精兵强将,自南边平定以来,这些年一直厉兵秣马,只等这一战。”申海道:“只需将军出城迎敌,最多一月,就可打退他们。”
季玖听着,却不说话。
申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心知有异,问季玖:“大将军准备如何打?”
“不打。”季玖这两个字,丢的异常干脆,显然是深思熟虑已久,被他一问,立刻就甩了出去。
申海一头热血,被这两个字如冰水一般泼下来,顿时浑身凉透。呆呆站在城阙上,不明白季玖的“不打”是何意。也不知道,这个答案,该不该告诉皇帝。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申海想问季玖,一抬头,发现季玖已经下了城楼。
这夜季玖派人去皇城,找皇帝要了些人。
一个月后,他要的人就到了,季玖带着沈珏亲自去接的他们,双方一见面,忍不住都大笑出声。互相拍着肩,道好久不见。
三十七骑,都是那年入沙漠的队伍,五十人进的沙漠,只有三十七人跟着回来。
季玖早就有心将这些人从皇帝身边要到自己麾下,一直想不出什么好由头,现在依然没有由头,只说要用,就要来了。
反正连申海都成了他的粮草官,想必区区三十多人,皇帝也不会舍不得。
皇帝当然不会舍不得。这场战是为了他的江山,他大方得很。
倒是季玖这一番举动,惹得军中不少人猜疑起来,不知他意欲何为。
自匈奴大军兵临城下至今,大将军季玖只出兵一次,亲自点兵,厮杀三天三夜方才返回,而后匈奴军队退兵十里。
匈奴退兵,是因为首战失利,也是试探。一场回合下来,双方将领都能从中领会需要的信息,譬如战力、士气、兵种的优势与劣势。
而季玖自回城后,就命令紧闭城门,只守不攻。
一个月前的大雪过后,匈奴军马重新整顿,再次攻城,一天一夜,城池固若金汤,匈奴大军再次退回歇马坡。
季玖连追杀都懒得,城门依然紧闭。就是不出一兵一卒。
这一个月以来,匈奴军大大小小攻城近十余次,除了防守,这几万兵马,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明明士气高昂,厉兵秣马,为何不打?
所以,一听季玖唤将领们议事,就有脾性火爆的将领,立刻候在议事厅里。生怕这位越来越诡谲难测的大将军一个反悔,又说不议事了。
连粮草官申海,都匆匆赶到议事厅里,找了个最不起眼的地方,悄悄侯着。
没一会儿人都到齐了,季玖遵时走到主位上,铺开了城防图。
“南门北门,东西两门,近日各有战事,”季玖扫了众人一眼,缓缓道:“我算过了,自第一场战以来,每一场攻城战,敌军损兵人数都远胜我们。为何?”
“因为他们不擅攻城。”季玖自问自答,又缓缓道:“匈奴人骑马游猎,身材矮小粗壮,最擅马背上的战役。而我们近年着重训练弓手,无不百步穿杨,他们攻城时,死在弓箭下的人比死在滚石下的人多得多。”
“所以攻城战,我们占便宜。”季玖下结论,“他们的士气消耗的差不多了。”
而后坐在椅上,抬了抬手道:“你们说,接下来怎么打?”
偏将程逾出列道:“既然消耗的差不多了,我们就该大兵出动,一鼓作气击溃他们。”
有人反驳:“大将军说了,匈奴人擅马背骑射,我们即使大军出动,也未必讨得便宜。”
又有人说:“你这是长人志气。”
还有人说:“这是事实。”
顿时吵成一锅粥。
季玖伏在案上,双手握拳叠着,无所事事,啃自己的拳头。偶尔插言,指着左边说:“你有理。”片刻又对右边说:“嗯,你说得对。”于是本来还算客气的争执,在他的煽风点火下,火药味越来越浓。
眼见着双方要打起来了,季玖才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不温不火的道:“你们说的都对。”
双方争执刷地停下,都回过头来,望着自己的大将军。
季玖歪着头,眯眼笑着,道:“不若这样,沈珏呢?”
沈珏握着剑柄,出列作揖:“将军。”
“你和程逾将军一起,带三千兵,今晚去探望探望匈奴大军。”季玖说。
沈珏说:“是。”
程逾呆了一下,立刻喊道:“三千?搂草打兔子也不止这个数啊!”
季玖道:“就是搂草打兔子。”又道:“匈奴大军千里迢迢而来,本以为会面对一场恶战,结果我们按兵不动,他们又攻不进城,已经很消极了。你们去刺激刺激他,这样明天他们才能继续攻城。”
坐回位置,季玖笑了一下,声音陡然有种恶狠狠的味道:“我就是要他们,打又打不动,撤又不甘心!”
这话说的,实在是恶毒,全场将领一下子都哑口无声。
角落里的申海坐不住了,挤到前面来,道:“那大将军到底要怎么打?”
“我要他们把这些年积攒的家底,全部耗光。”季玖淡淡道:“耗光他们的粮草和士气,再吃他们的肉。”
要最大限度的保存自己的实力,让尽可能多的士兵活在这场战争里,最后,用保存下来的力量,将他们赶尽杀绝!
季玖早已盘算好,就怕匈奴人过于小心,不肯再攻城消耗兵力。
季玖看向沈珏和程逾:“今晚马蹄裹布,换上轻装。一个时辰后,我会带人接应。无论斩杀多少,或损兵多少,只有一个时辰。”
两人领命,退下打点。
望着面前的城防图,季玖伸出手指,在图上线条缓缓摩挲着,道:“一年。一年后他们会退兵,就该我们出击了。”
战争的开场,对每个将领来说,都是不同的。
对季玖来说,一切才刚开始。
当夜子时,三千兵马悄声离城,奔出十里,闯入匈奴军营。因天寒地冻,他们的突然出现仿佛是在梦中。敌将兀剌儿拼命指挥迎敌,刚转过事态,这几千人就撤了。兀剌儿领兵追击,至半途,左右两侧突地杀出人马来,伴随着深夜里簌簌亮起的火把,一瞬间烽火连天。
那闯入军中的几千人,瞬间就隐没进了大部队。兀剌儿立刻掉头撤兵,第二天清晨,探子来报,匈奴大军又撤退二十里。
半个月后,攻城的号角又一次响起,憋足了气的匈奴军再次攻城。
季玖登上城楼,望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马,终于露出笑容。敌军主帅右贤王耶律德厄在大军中央,马背上的他远远地看见了城楼上的那个将军。
季玖也看见了。
匈奴王室。季玖默默地看着,告诉自己还要等待,不能拿将士们的性命去豪赌。
一年,再有一年,等他们退兵,就是自己出兵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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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二卷·三十一
季玖判断的没有错误,一开始的匈奴军,是急于求成的,所以头一个月里大大小小的攻坚战,隔两天就有一场。季玖乐于看到这种局面,如不是知道不可能,他巴不得这些敌军都傻呵呵的往城墙上撞个头破血流才好。他的将士,这些年仅长弓手,就练出八千。虽不能个个百步穿杨,但在守城战中,是长弓手们最大发挥的战场。更不论长枪兵,特制加长的枪柄,对付攻城的敌人,以一挑十。
所以匈奴一旦停下,季玖就会让人去骚扰骚扰,希望能引得他们来打。
说到底,这场战看似他被动守城,事实上最想要打的,还是他。
但随着仗时拉长,匈奴人也敏锐的嗅到了圈套的味道。硬拼是不划算的,况且,城里的统帅,不打算与他们硬拼,只想消耗他们。一旦察觉到这点,匈奴军队退至五十里,筑营扎寨,再谋战局。
季玖看着他们撤退,又听探子们的回报,只皱了皱眉头,却什么也没说。
军马休整着,季玖也暂时无事可做,每天四处晃荡,一会去马厩,一会又去了草料场。更过分的,他居然钻进了草垛,睡了一天。
将领们四处寻觅,都找不见他的身影,只有沈珏嗅着味道,一路找到草料场,又在摞的高高的草垛里,扒出了睡得死成死沉的大将军。
沈珏知道他累的很,看着没事,只是看起来如此而已,眼下的青紫骗不了人。也就持着剑,坐到另一垛草料上,守着他。
季玖睡醒了,就知道沈珏在身边。眼也没睁开,扒了扒周围的草料盖在自己身上,权当一床被子,而后一动不动。似乎是在发怔,但因为他是闭着眼,所以沈珏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良久,才听季玖问:“申海是什么来历?”
沈珏没想到他会问申海,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季玖却眼皮都没动一下,直接抛出了一个自己推测的答案,“沈家后人?”
沈珏觉得自己脑门上都出了冷汗。抹了一下额头,沈珏道:“是。”
季玖说:“说来听听。”
沈珏就说了。
申海曾祖母,原是伺候沈清轩的丫头,自从沈清轩与伊墨的事传出去,另外两个丫头就不愿意留下来伺候了,觉得腌臜,又怕伊墨是妖,吃她们。原本沈清轩院里就只留了三个丫头,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这一走,就只剩一个小丫头,那年才十三岁。丫头叫清屏,沈清轩说要是害怕她也可以走,去账房拿十两银子回家。清屏却不愿意走,就留了下来。忠心耿耿的伺候着沈清轩,和当时还幼小的沈珏。
后来沈清轩没了,沈珏被伊墨带走,丫头就一个人守着空院子,每天照常打扫收拾。沈珏的叔叔,沈祯回家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