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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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福宫总管看了眼卫希颜,只觉着那袭白袍穿在这年轻人身上,突显出秀美如玉清逸如仙的绝顶气质,想象中若着上官袍倒真是折了那仙人气度,不由点头笑道:“卫兄弟仙人之姿,这官袍确是难以入眼。也罢,咱家这便回报官家,想来不是甚么大事!”
“多谢大官体恤!”卫希颜微笑道,“未知帝姬现下情形如何,轲需去探视一二以便下方。”
“王承!”李彦一拍掌,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瘦小宦官应声而出。
李彦指着他道:“卫兄弟,这王承是尚药局奉御,心思灵巧,手脚伶俐,但有吩咐找他便是。”转身对那内侍严厉喝道,“自今时起,和安大夫卫大人便是你的上官,你须得小心服侍,知道了吗!”
“是,大总管!”王承伏拜应道,随即跪移到卫希颜足前,“小的尚药局奉御王承,拜见卫大人!禀大人,小的现司供御汤药之职,大人有令但管吩咐,小的定办得妥妥贴贴稳稳当当,让大人放心!”
卫希颜拱手向李彦答谢,“有劳大官费心!”这王承一看便是个机灵角色,想来定是这李彦的心腹。这延福宫头子将此人搁在她身边,既能示好笼络,又能就近监视,当真是一举两得,打得好算盘!
***
王承显是对这延福宫极熟,一路带着卫希颜穿林过殿。
卫希颜昨夜经兰熏殿到清荫阁,虽是深夜,她目力和记性却是俱佳,自是清楚所经路线,然而这年轻太监此时带她走的却是另外一条更绕的路。
卫希颜亦不点破,且看这太监打什么主意。
一路行去,所经之处,那王承均一一解释此宫此殿或此阁为宫中何人所居,里面的主子有何习惯或厌恶忌讳,每每言语不多却句句落到点子上。
卫希颜顿然明白,看来李彦真是将她当成了拉拢对象,故而着人专门进行提点,以免她在宫中行走因不懂规矩而生出些无妄是非。
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宫中有人好行走!
……
“大人,前面便是茂德帝姬所居的兰熏殿了!”王承恭谨道。
卫希颜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只因看见殿外两顶眼熟的轿子,蔡家那两厮竟然这么早跑来献殷勤?
一着翠衫的宫女正立在殿门前张望,远远看见那袭飘逸白袍立时面现喜色,急挪步上前敛衽为礼,“兰馨见过卫先生!”
“是卫大人!”王承立时纠正道,“大人已被皇上赐封为和安大夫!”
兰馨微一惊讶,复又敛衽欢喜道:“婢子见过卫大人!”
卫希颜摆摆手,眸光一扫那两顶小轿,装作不经意道:“兰馨姑娘,帝姬可是有客?”
“禀大人,枢密院蔡枢事、徽猷阁蔡待制、宣和殿蔡待制三位大人前来向帝姬问安,瀛国夫人亦在。”
蔡枢事想必是蔡攸,那什么待制的若一为蔡绦,另外一人又是谁?卫希颜只一扬眉,那王承立时机灵上前道:“大人,枢密院蔡枢事是蔡太师长公子蔡攸蔡大人,徽猷阁蔡侍制是蔡太师二公子蔡绦蔡大人,宣和殿蔡侍制是蔡太师五公子蔡鞗(tiáo)蔡大人。”
这么一长串话,亏得这太监说来字字清晰、毫不打顿。
“好!你且在外殿候着。”卫希颜微笑赞许一句,心里寻思着怎么又冒出个蔡鞗,足下却不停顿,随着兰馨进得殿内,穿过外殿,径直向内殿行去。
……
“启禀帝姬,陛下赐封的和安大夫卫轲卫大人来了!”兰馨甚是机灵,一句话既作了通传,又向殿内交待了卫“大人”的称呼由来。
帝姬斜倚榻上,凤纹锦被覆身,李师师坐在榻前的锦墩上,锦榻前数丈外,紫纱轻垂,纱帐外三名男子面向帝姬而坐,低声细语,殷切问候。
茂德自晨时醒来后,便在期待卫希颜,闻听兰馨通报,不由一阵激动,暗吸一口气,清声道:“有请卫先生入内!”
蔡攸、蔡绦面色不豫,坐在最右边的蔡鞗却好奇地转过头望去。
卫希颜看见一双清亮的眼神,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目秀俊,透出一股书卷气,衣衫拂动间隐隐一缕墨香,心想此人当是蔡鞗,倒是比那两厮顺眼三分。
“卫轲见过帝姬、瀛国夫人!”卫希颜目注纱帘,拱手微笑道,“帝姬初醒,轲需再诊脉,失礼之处,还望恕罪。”
“先生是茂德救命恩人,勿需多礼!”茂德柔声道,美眸在她秀美面容上温柔停驻片刻,吩咐侍女道,“兰馨,请先生入内!绿意,为先生安座!”
“且慢!”蔡攸突然高声道,“卫大人医术出神入化,想来定会悬丝诊脉之技。帝姬身份贵重,卫大人当有所避忌为好!”
卫希颜唇角微挑,懒懒淡淡道:“悬丝诊脉非是不能,然帝姬之症非同一般,须得万分谨慎。蔡大人若执意于避讳之举,万一影响帝姬贵体,轲难当其责,蔡大人可当得?”
蔡攸面色一变,不由得暗自咬牙,这姓卫的小子着实可恶,他若坚持悬丝诊脉,岂不是表明不以帝姬身体为重,在佳人心中留下坏印象,当便宜了蔡绦、蔡鞗二人,立时容色一缓,面向紫纱内笑道:“攸自是以帝姬身体为重!”目光冷冷逼视卫希颜,“帝姬若有恙,小心你的项上脑袋!”
卫希颜恍若未闻,飘然入内。
蔡攸、蔡绦眼含嫉妒,蔡鞗却睁着一双清亮大眼,对这位飘逸如仙的白袍青年颇有好感。
……
卫希颜两指轻搭,微微瞑目,过得片刻收回手,攒眉道:“帝姬大病初愈,实宜静养,不宜多有叨扰,耗费神思。”
李师师几欲笑出声,这不是在明摆着赶人!
帝姬柔荑一抚额头,语音虚软道:“先生说得是,茂德这会儿确是有些乏了。”
纱帘外,蔡鞗闻听后清亮眼神顿时蒙上一层薄翳(yì),自责道:“都怪我等不好,打扰了帝姬休养。”起身深揖一礼,语声诚挚,“帝姬,我等先告退,万望您安心静养,待贵体好些时,蔡鞗和哥哥们再来探望。”
“大哥,二哥,咱们先走罢!”
蔡攸、蔡绦气得同时瞪他一眼,这个书呆子,被那姓卫的小子耍了都不知道,本不该同意他来!
“居安、约之、又思,”帝姬叫着三人的表字,语气温柔几欲让人沉醉溺毙,“今时见着你们,吾甚欢喜,只憾神思不济,未能久持……”
蔡攸、蔡绦听得那高贵华美的女子柔声细语,隔着轻纱隐约可见的神容风华,只觉一缕春风贯入心底火气顿时熄灭,油然生出不能拂逆那女子之意,不由得齐齐起身,生怕多留得片刻便招得佳人恶感,便宜了其他二人,立时顺着蔡鞗话意躬身告退。
临走前,蔡攸犹不忘威胁瞪入卫希颜一眼。
……
待得三人出殿后,卫希颜起身写了张清热解毒和固本培元的方子,交给兰馨道:“请姑娘将此方交给外面的尚药局奉御王承,着他按方拣药,药送回后烦请姑娘亲自看管煎熬。”
“是!大人!”
茂德帝姬又对内殿另一侍女道:“绿意,此处有瀛国夫人陪伴便可,你们在外候着,勿要人进入打扰!”
“是!帝姬!”
卫希颜将笔搁下,同气连枝盅被凤凰真气引出汶儿身体后,盅毒已然全数解去,开张药方不过是做做样子掩人耳目罢了。待得坐回榻前,突然冷冷吐出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噗哧!”李师师禁不住笑弯腰,“我说你这人,护犊也护得太厉害了罢!蔡氏三兄弟,有才有貌有家世有地位,到你口里成了癞蛤蟆!哎呦,我不行了!”
“师师!”帝姬嗔怪地看她一眼,“姐姐是关心我!”
李师师吃吃一笑,娇媚眼波风情万种地扫过二人,笑道:“是是!你们姐妹情深!就请两位有话快讲,有情快诉,当我不在便是!”
“姐姐!”茂德坐直身,眼神热切。
卫希颜倾身上前与她相拥,柔声道:“汶儿受苦了!”想起唐碧颜下的盅,心底更生怜惜,双臂不由收紧。
“姐姐!”茂德将头伏在她怀中,让人安心的温暖沁入心间,“姐姐!再见着你真好!若因着这毒能常见姐姐,汶儿感谢下毒的那人!”
感谢下毒人?卫希颜眉尖一耸,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似是抓住了某个关键……
是了!汶儿体内的同气连枝盅恰恰是在见到她之后发作!唐大小姐当初以凤凰真气入盅,此盅发作便必得有凤凰真气为引,而凤凰真气唯云家人所得,云家老大、老二均死,云青珂装扮的云三公子亦亡,这世间除了她——唐碧颜的大女儿,谁还能拥有凤凰真气!
唐大小姐在七年前已逝,同气连枝盅却是在七年后遇到她后才发作,难道唐大小姐当初给汶儿下盅是为了她?如此唐碧颜必是于临死前向同气连枝盅下了暗示,再遇凤凰真气便发作!当日她初见汶儿时以为是希文,心情震动下内气激荡,那盅知觉灵敏,立时便在唐碧颜临逝前的暗示里醒来,汶儿回宫后盅毒发作……
阿宝若不出现,汶儿体内的同气连枝盅便安眠于体内;然阿宝一旦出现,汶儿中的盅虫便自会发作……唐大小姐当初定然算准卫信南那个医痴一定会记载下她所提的“同气连枝盅”,也同时算准卫信南那痴人定会将一生医术和记录尽数传予他所爱之人的女儿,让她知晓如何解除那同气连枝盅。
阿宝若与汶儿相会,必然发愁如何接近住在皇宫大内的妹妹?她们的母亲——唐门唐大小姐却早在十七年前便考虑到了这一点,为她的两个女儿铺好了路!
之后发生的一切,果然正如唐碧颜所谋划的一步一步实现!
唐门唐大小姐!何等的心机智计,何等的奇诡谋算!
卫希颜不由暗叹一声,对这具身体的生母,油生敬服之心。
……
“姐姐!你在想什么?”茂德觉察到她心神波动。
卫希颜轻拍她香肩,扶起她,皱眉问道:“蔡家那三只厮对汶儿有意?”
“扑——”李师师忍不住噗哧笑出声,赶紧捂唇媚眼一眨,你们说吧说吧别当我存在。
茂德好笑地嗔她一眼,转眸柔声道:“姐姐可知汶儿今年多大了?”
卫希颜想了想,迟疑道:“十八、九?”观汶儿高贵华美的风姿倒似花信年华。
“十七!”茂德嫣然一笑,神容优雅,“姐姐可知女子十五及笄?若是其他公主,到了我这般年岁,孩子都走路了……但是汶儿却依然未嫁,姐姐可知是什么缘故?”
卫希颜神情一凛,“什么缘故?”
茂德帝姬轻轻一笑,悠然道:“因为姐姐说的蔡家那三只厮均有意于汶儿,所以无论皇帝或蔡京,均无法做出决断!”
卫希颜看着她微笑在握的表情,灵机一闪惊讶道:“蔡家三厮均对你钟情,莫非是汶儿故意为之?”
茂德低低笑道:“若不然,姐姐何以为蔡攸、蔡绦会闹到兄弟反目?”帝姬轻叹一声,“后来我见蔡京欲偏心蔡绦,担心皇帝下了决断,于是通过郓王三哥,让蔡鞗无意中得见我真容……皇帝向来喜欢蔡鞗更甚蔡绦,一时委决不下……”
“所以,汶儿直到今时尚能待于宫中未嫁!”
卫希颜看着她浅浅淡淡却眩目的笑容,恍然意识到眼前这高贵优雅、美貌出众的女子原是唐门唐大小姐的亲生女儿,怎么可能是一个心智平常的普通女子?
如果说,初次相见带给她震撼的是疑为希文的面容和二十年前的惊天真相,那么此时近距离的相触却再一次让她深深感受到汶儿和希文的绝然不同!
汶儿的美,惊心动魄!
这般的眉眼神姿,高贵华美到足以让最骄傲的孔雀羞屏!这般的美,和青楼第一美女的绝艳风情不同,汶儿的美,美到让人不敢仰目,美到让人不敢亵渎,仿如绝世明珠的高贵莹然,让人油生自惭和形秽!
然,这样的美,汶儿又能坚守到几时!
“……姐姐,我好累……我快撑不住了……”
卫希颜想起初见时,怀中女子的泣语,心头不由一酸,将她的纤手放在掌心,合拢,握紧,缓缓道:“汶儿,有姐姐在!”
就如许多年前,瘦削坚毅的女子握住女孩的手:希文,有姐姐在!……所以,不要害怕!有姐姐在,将为你挡去所有的凶险灾厄……
……
“姐姐!”
温热的力量自掌心一点一点传入心间。
“嗤!”旁边突然煞风景的一笑,娇媚的帝京第一才女兜头一盆冷水泼下,“卫希颜呀卫希颜,即便有你在,你又如何去阻止茂德的婚事?”
“怎么说?”声音沉沉。
李师师柳眉紧蹙,“我此前曾探皇帝的意思,似是已决意将茂德下嫁给蔡鞗。”
蔡鞗?那个有一双清亮眼神的家伙?
卫希颜虽然对他有一分好感,但也绝非意味着情愿将自家亲妹妹嫁过去,当下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却听汶儿淡淡道:“若真到那时,我会向皇帝提出嫁给蔡攸!”
李师师媚眼一挑,“为何不是蔡绦?”
茂德帝姬高贵面容沉静如水,微微一笑,方道:“蔡绦虽讨蔡京欢心,但谨慎多疑,非棋子人选!蔡鞗心性过于纯良,且在朝廷中毫无根基,绝然斗不过老奸巨猾的梁师成、杨戬、童贯三人!唯有蔡攸,虽高傲自负,却正因此更易控制。我观皇帝对他,比之蔡绦,倒是更信任一分半分。”
李师师沉默片刻,叹道:“原来你将一切都想好了!”抬起头,却看见卫希颜面容寒凝如冰,其凛然凌厉之色让久历风尘的她都禁不住背脊一凉。
卫希颜气得心口发堵!她的妹妹,就是打算这样牺牲自己?
“汶儿,仇恨不是一切!不值得你将一生都填将进去!”她优美薄唇紧抿,拉出一道坚毅弧线,“汶儿,你听着!梁师成、童贯、杨戬这干人的性命我自会取去!但是,我不允许,你贱待自己的生命!”
“若是赵佶逼你嫁人,那么,跟姐姐走!”
“我带你出汴京!”
“从此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作者有话要说:唔,捉虫一只~~
、有法因缘
“不!”
震惊良久,茂德帝姬回过神,双眸深深凝视卫希颜,唇角绽出一抹绚美笑容,语音却是无比决绝,“不,姐姐!”
“母亲之仇一日未报,汶儿一日不离东京!”她幽叹一声,神情哀伤凄婉,“姐姐,你可曾梦见过娘亲?汶儿每晚都梦到她,那样的绝世风华,那样的华美天姿,那样的才艺智慧无人能及!可是那样的娘亲,汶儿再也见不到了!”两滴眼泪如珍珠莹莹发亮,滚落而下……
卫希颜禁不住伸手接住。烫!火烈烈的灸痛心窝!
“生何喜,死何惧,快意恩仇方为无憾!”
“这是娘亲当年常讲的一句话!”茂德声音悲楚苦痛,银牙一咬,恨声道,“姐姐,你可知晓娘亲当年被废武功后,还被逼服下了一种抹去记忆的丹药——忘魂丹!”
卫希颜凛然一震。
“姐姐!你可知娘亲为了抵制忘魂丹的药性,暗地给自己下了一道最狠的巫盅禁制!为瞒过仇人,娘亲在深宫伪装失忆整整十三年,日日浅颜笑语直面亲仇,每到月半却必得经受禁制与忘魂丹相冲相克之苦,一到发作便如刀刀刮骨、寸寸剔肉,浑身上下拉成片片碎肉,却仍然神明清醒、无法昏去!……那种痛,那种苦,娘亲整整承受了十三年!”
茂德帝姬幽幽沉沉一笑,“这仇!这痛!我如何能忘!姐姐,我若抛却一切一走了之,这一生,我都将痛恨自己!永远无法原谅!”
卫希颜嘴唇翕张数次,仿佛源自血脉迸裂的那丝丝缕缕的汩汩溢动让她撕痛难言!
将心比心!
若她曾亲眼目睹、亲身体味生母遭受这般欺辱和苦痛,她可得不痛?她可得不恨?她可得甘心?
她不是阿宝,但已是阿宝,彼仇便成己仇!仇恨不是一切,然为了汶儿,必得恩仇无憾,方不负重生一场!
“汶儿!”她低低一声,倾身上前,目光幽明深邃。
这样的苦痛,这样的仇恨,年少失怙的你,是如何孤单挺过?请原谅姐姐想带离你的自私!然,我既生于今世,与你相遇,便定当促你快意、护你周全!
“姐姐!”勿需为我担忧,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