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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唐明皇-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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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面对两度平乱,志在中兴大唐的年轻睿智的君王,那不依仗治国齐家平天下才干而可通九重的终南捷径,又是否能举步试之宁在去冬以前,他苦苦徘徊于月堂,终日思虑这个问题。震动朝野的张说等三大臣交结岐王一事发生后,他才初步认定了此途可通九重金阶。

原来张说一事由钟绍京之妻首告君前后,李林甫曾奉敕按理此案。按理,这正是心藏奇志的年轻御史崭露头角的机会,可是他附一奉旨,就深感棘手。

遵律按察、惩处国之元勋,自会大惊视听,给自己树勋立威。但是,正因为张说是国之元勋,辅助今上翦灭过势倾朝野的太平公主及其党羽,眼下虽被人告发,更受冢宰弹劾,其圣眷真衰否?如圣眷暗存,而自己却奏报重惩,其结果,只怕是招来龙颜大怒,酿成灾祸。

敷衍放过?也颇知今上意在肃清官闱邪氛,以图安邦定国的李林甫,又怕皇帝将自己这宗室一脉,也视为岐王的心腹,有意回护张说等人,则后果更不堪预料。

就在他于御史台廨署之中,暗中权衡、发愁之际,意外地来了殿中监姜皎。表面上,姜皎是奉旨查询按察张说一案的进展,实质上,在屏退众人、两人密晤时,姜皎却向他转告了惠妃的懿旨,要他网开一面,从宽上奏皇帝。

“林甫自当为惠妃效力!”闻言内心大为震动、但柳叶眉下的双睛却向姜皎剖示着惶恐和赤诚的李林甫,赶紧向姜皎吐露着对惠妃娘娘的一片忠诚。

就这么一句回答,便令姜皎放了心,赶紧去大内密奏武惠妃。而李林甫的脸上,才泄露出新的惶惑之情:“朝中传说张说力保寿王入主东宫,故深得惠妃宠信,眼前之事,可谓所传不虚。既然惠妃在暗中护卫张说等人,我万不可鲁莽行事……但又怎样上奏,才符今上之意?”他从公案上收回目光,朝立于廨署院中的避邪石兽久久地注视着,心中却在紧张地计较、盘算。

散衙的时辰到了。

他掩上案卷,笑吟吟地招呼着另一位御史李杰走出膊署。就在二人登上马鞍,揖手告别时,不知为什么,李林甫突然失去平衡,从马背上跌落在地。

“李大人!”

“御史大人!”

李杰和人役的焦急呼唤,使昏厥过去的李林甫苏醒过来,众人搀扶他起来时,才发觉他的腿腕受伤了。李杰忙领人将他送去医治,途中,李林甫拜托李杰代为按察张说一案,自己不动声色地从这棘手的案子中卸掉了干系。

想不到张说一案正应了他的揣度,经太上皇和武惠妃插手,都从宽发落了。更想不到的是,不久之后,姜皎便保举他作为随驾御史,随驾巡查蝗灾,使他有了接近皇帝的机会。继之而来的是,在汴州城里,姜皎深夜来访,要他严令督捕飞蝗。他受了伤,但已知皇帝从他受伤后,在心目里便记下了他的名字。归途中,他便由区区御史,升任中丞。

这一切,李林甫都感到,是后宫那位深得今上宠爱的妃子,通过姜皎,在为他搭铺直达九重的终南捷径。

难道仅仅是因为张说一案遵从了惠妃之意,而令这位当世殊丽青睐于他?李林甫思索之后,却不完全这样看待。善揣人意的李十郎,分明看出那位自己难睹其面的入主宠妃,在姚、宋立班庙廊的朝堂之上,象他这样能听她驱使的官儿太稀少了!再则,自己的宗室出身,也使这位欲使自己儿子主掌东宫、自己也能执掌六宫的宠妃,产生了倚重的愿望。让李林甫得近皇帝,脱绯换紫,也就更能为他母子张目,如被贬出朝阁的张说一样。

但张说谪贬出朝,却又给李林甫暗暗敲响了警钟:“以张说之功,以张说之才,一旦存意不善,后果竟也如此。当今陛下,确属圣明之君啊……李林甫啊李林甫,尔不可大意,千万不可啊!”

然而,惕戒之心和强烈的欲望,却在他的心境内拼斗,使他难得片刻安宁。卢怀慎去世,紫衣班中少了一人,但他却仍只能绯服乌纱,立于中流品阶的人群中,为此老送葬。何时方能服紫腰玉呢?这欲望,又把他推向那神秘莫测的大内后宫。

就在他默默渴望着、等待着的时候,刚才,姜皎来府相晤。随着车舆,还给他带来了武惠妃赏赐的重阳菊酒十坛!

他望坛跪拜。其崇敬之情,连惯会讨巧的殿中监,也似觉腮边有些发烧。两人对揖归座之后,姜皎单刀直入地对李林甫道:“十郎兄,这区区十坛美酒,算得了什么?只要兄永遵惠妃娘娘之意行事,娘娘定保你由这宣政殿之东,改升宣政殿之西行走!”

李林甫听了这话,不由得愕然出声。宣政殿之东,指他眼下出入的御史台;其西,便是紫微门下二省。由东而西,暗示着他朝暮渴望的王侯卿相地位啊!

“娘娘隆恩浩荡,十郎敢不尽心竭力,以供驱使!”李林甫终于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朝姜皎又是一揖,说,“只叹林甫无尺寸之功呵……”

“十郎兄。”姜皎应着李林甫的话尾,把座椅朝他挪拢一步,开导着,“以兄之明,何以说出这种迂阔之话?为朝臣者,每奏对常称旨,合圣人之虑,何愁不得圣人眷顾,擢于高位!如汴州督捕飞蝗一事,兄亦明白八九了吧!自此之后,圣人动静,皎当速告,以助我兄荣升之功!”

“伺圣人动静而奏,奏必称旨!”李林甫听到这里,心中豁然明亮。但不容他分神,姜皎又急切地告诉他道,“昨日今上在惠妃娘娘宫中,携着寿王殿下,共度重阳。惠妃娘娘听今上对寿王道:明春将领诸王子于上苑种麦,一为劝农,二则欲令诸王子知稼穑艰难。因之,娘娘要我兄早日上疏今上:勤劝农耕,以图国势之兴!”

“娘娘隆恩,林甫只有尽力保护寿王以答谢这浩荡隆恩!”

“十郎兄好自为之!”对李林甫的回答相当满意的姜皎,喜滋滋地离了中丞府。

夜,很深、很深了。

李林甫却仍在月堂池畔徘徊。他苦心地推敲着奏疏中的辞句。秋天下半夜,使人觉得并不象夜幕初垂时那么黑暗。那淡淡的夜色,衬得这池畔缓踱的人影,象煞一个幽灵。

第九章

李林甫的奏摺展开在皇帝御案上时,李隆基的心境正被倪若水的一道禀奏掀起了欢乐的浪花。倪若水奏说:“仗驱扑焚瘗之力,田有收获,人不甚饥!”

想着数月前在山东、河南等道目睹的蝗害灾情,李隆基把这寥寥数语,当成了奇珍异宝一般,看了又看,不忍释手。

就这时,姜皎向他呈上了李林甫奏请来春举行隆重的南郊圆丘祀祭仪典、皇后亲蚕仪典和恳请皇帝亲耕籍田,以示劝农劝桑的奏疏。剑眉舒展的皇帝,边览此奏,边用朱笔批敕道:“林甫此奏,深合朕意,着紫微省会同太常寺等有司议奏”

批毕,皇帝才惊奇地发现两掌心竟沁出了几粒暖烘烘的汗珠儿。他离开御案,走向暖阁的窗前,撩开帘笼,向外一望,畅意地笑了。

窗外,瑞雪纷飞。几株玉蕊珍梅,被晶莹的雪花重裹厚铺;在彤云密布的天幕映衬下,好似浮显于茫茫海浪中的珊瑚。

“今岁,重灾,民不甚饥;明春,明春啊……”

大唐开元三年之春来到了!

从去冬便由紫微省会同太常寺等有司筹备的祀祭帝稷的隆重仪典及皇帝亲耕籍田劝农一事,于正月丙子日举行。

南郊圆丘祀祭之仪,古来帝王只限于答谢苍天;而建于京都偏北方向的方丘,是帝王祀祭大地的场所。其依据,是因为古来认为北为下,南为上;阴阳五行之说中,又指北为阴,指南为阳。帝王们祀祭南郊圆丘和北郊的方丘,便是答谢天神地只在过去一年里对社稷百姓的护佑,祈求在新的一年中继续降福邦国。

这分南北祀祭的常仪,在本朝则天天册万岁元年时却有所改变。史官和言官上言说:上帝、后土,其位皆在南面。远古帝王如有虞氏,夏侯氏的春祀之仪,都是合祭天地于南郊圆丘,故请仍依古制行仪。这引据经典上言的背后,是将天帝、地母之位拉平,不承认地低于天,阴次于阳。以女主身分掌国的则天圣后自然准奏。自那以后,大唐帝王春祀之时,也都合祭天地于南郊圆丘了。

大唐开元三年春正月丙子日未明十五刻。

春祀太官令神情肃然地率着宰工,走出斋戒室,汇于献牲斩桩前。斩桩前的役工,齐齐挽袖伸手,将披红挂花的猪、羊献牲按倒在斩榻上,宰工挥起鸾刀,宰杀了献祭之牲。紧伺在斩榻旁的祝史,即以豆子取毛血,盛于洁皿,即登坛供于馔漫内。接着,太官令命役工将牲诣厨烹制。

未明五刻。

春祀太史令、郊社令各穿仪服,捧送帝稷神位于坛上。安好神位,二令向仰首观着他俩动静的、立于坛下的太乐令一揖手。太乐令一还揖,便走向宫悬乐前,向春祀特设的悬鼓乐手们一挥袍袖,乐工们便击鼓起乐,庄严的鼓乐声,向人们宣告着銮驾起驾,走出斋戒宫殿。

乘着耕根车的李隆基,在宋王、岐王、薛王、太子嗣谦、寿王等诸王、诸王子的护拥下,在姚崇、宋璟、王毛仲、高力士、陈元礼、王守一、姜皎等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离开太极殿向南郊祀坛徐徐而来。

未明二刻时分,立于坛阶的奉礼官员,远远望见銮驾车舆,便率赞者先上坛就位。与此同时,南北诸卫军业已列好大驾仗卫待驾。耕根车载着皇帝由圆丘南门入坛,停于中道。

未明一刻。

紫微令姚崇,恭捧象笏,跪于耕根车前奏道:“时辰已到,恭请陛下行祀!”

皇帝敕令:“登坛行祀!”

随着皇帝的敕令,高力士引着手擎伞扇华盖的近侍,王毛仲领着御前卫士,伺立在耕根车旁,皇帝身着衮冕,缓缓下了耕根车,在伞扇华盖拥罩下,立于登坛中道的红毡之上。

郊社令将祀祝黄表,放于笏上,跪呈于皇帝面前。李隆基从高力士捧呈的玉盘中,提起御笔,饱蘸浓墨,在表尾签署了自己的名字,高力士接笔放盘,恭恭敬敬地从皇帝手中接过祝版,转递给郊社令。郊社令受之,遂将黄表捧上坛中祀奠案前。太常卿早端捧象笏,为主祭前导,将皇帝导引上坛。

协律郎此刻即挥动手中黄麾,乐班立刻应麾奏起“姑洗”永和之乐,舞班亦应麾作文武舞。在鼓乐歌舞声中,皇帝望坛祝拜。乐舞三通,太常卿导皇帝下坛,西向而立。乐舞重起,太常卿引诸王、太子、诸王子、文武百官分秩望坛祀祭跪拜。

王公百官拜毕,舞乐戛然而止。太祝登坛,恭捧黄表,朗声奏请,“献祝!”

乐复起,皇帝登坛接祝版,用他那血气方刚的声音朗朗祝道:“惟大唐开元三年正月丙子日,开元神武皇帝李隆基,敢昭告于帝稷氏:土膏脉起,爰修耕籍,用荐常祀于帝稷氏:唯神功协稼穑,实允昭配,谨以制币牺斋,粢盛庶品,式陈明荐,作主侑神!尚享!”

祝毕,随着乐声,皇帝再拜,群臣跪迎下坛。

皇帝在坛下立定,司农则整冠奏请:“请陛下入耕位!”

这奏请,宣告祀祭仪式结束,开始了皇帝亲耕籍田的仪式。

李隆基听了奏请,即命:“起驾籍田!”

应着皇帝口敕,姚崇驾起御犁,宋璟牵起耕牛,紧随皇帝向坛南的籍田而去,众官也紧随其后,到了籍田。

“叔王!”由岐王携带着的寿王,兴致极高地边向籍田走去,边悄声问歧王,“父皇要犁地呀?”

“自然啦!”岐王笑眯眯地回答侄儿,“这便叫‘籍耕劝农’嘛。”

“哟!那么大的田,父皇耕得完么?”临近约千亩大小的籍田田垅时,寿王怀疑地问。

见侄儿有些气喘,岐王把他抱起来,笑着给他解释:“此为天子春祀附仪,只需三推,就是犁三犁,便了。”

“啊!那我也能哩!”

“你父皇要你们都要耕九犁哩!……”

说话间,皇帝已掌着犁把,前面由姚、宋二相牵着牛缰,下籍田了。寿王从歧王怀抱中挣出来,挤向垅前,搬着手指数起来:“一、二、三……咦!怎么父皇还不上来呀?”

“陛下!”寿王见父皇并不止于三犁,正要回头问岐王。却见司农跪于籍田之中,焦急谏阻皇帝说,“先王制礼,天子三推而止,陛下不可逾越!”

李隆基听了,暂停耕犁,既是回答司农之谏,又是告谕百官道:“夫礼,岂不在济民治国,勤事务功乎?朕发乎至诚,欲重劝农耕,以实府库,安民心,定社稷,岂非礼意也!”说毕,皇帝又躬身扶犁,向前耕去。

“万岁!万岁!”

“万万岁!”

突然,从籍田四周、羽林卫士的身后,传来了山呼海啸般激动的呼声!原来,皇帝在本度春祀仪典举行前,特下敕准百姓于圆丘四处观礼。这时,被皇帝举动深深震动了的成千上万观礼黎庶,发出了这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曙光遍洒春意盎然的大唐西京,籍田上銮驾业已消失。但是,灞河两岸,沪河之滨,终南山下,渭水流域,却处处耕牛遍地,布谷声声。

劝农钦差,纷纷捧旨出京;

各州县官员,催缰载酒,绕小径,过村院劝农勤耕。

皇帝不是耕三犁,而是一气耕了五十余犁的消息,不仅使各州县官员尽心劝耕,也使普天下百姓看到了皇帝欲创中兴之世的决心。逃户回归;饥民奋力耕作。工匠昼夜不歇地打造着农具。那映红天空的炉火,进溅的火星,和四野的山歌汇成了一幅大唐中兴的动人画图。

在大唐东京洛阳的通洛门外附近,出现了一桩惊动四郊百姓的事。

这一天,正当人们荷锄牵牛,又要开始一天劳作时,他们突然发现,在一个村落的废墟上,出现了上百“胡人”。他们扶老携幼,牵着背负家什杂物的骆驼和高大健壮的胡马,在那废墟上停下来,不久,从人群里发出了一阵高一阵的悲惨的哭声!

“这些胡人怎么啦?”

“去瞅瞅!”

人们惊异地议论着,急急地汇聚拢去,围观着。很快,人们又惊奇地发现:这些人,并非胡人,而是些身着契丹衣服的汉人!

“是逃户呀!”

“他们从北边回来了!”

“啊!难道这是刘家庄的人么?”

白发老者忽然记起这废墟是原刘家庄的庄址,不禁惊呼出声。

“各位乡邻!”听老人提起“刘家庄”三字,一个年纪在三十开外的中年人拭去眼泪,向围观众人抱拳相告,“在下便是刘定高,领着本庄本族人众归来了!”

“刘定高!”

围观中的中老年人,一听“刘定高”这名字,都瞪大了眼睛,纷纷挤向他,呼唤着,有人竟流下热泪。

“想不到你,还有庄里人,还活着……”

“是呀,真是托天之福啊!”

提起刘定高和刘家庄人,东都近郊百姓谁不敬重?正是他,在五年前的睿宗景云年间,率着庄中丁壮,冲入通洛门,把霸占了他们全庄地产、害得全庄人沦为乞丐的慈惠寺的恶僧们杀伤多半,然后,又率着全庄人远走高飞。

“定高,现在你们回来得正是时候啊!今上皇恩浩荡,下敕大赦天下;再有,那慈惠寺也被姚相爷请旨折毁了,百姓有太平日子过啦!”

“我们也正是打听到这些风声,才从营州回来的呀。”

刘定高和众人都泪盈盈的,却又笑得十分开怀。

“列位,他们乏啦,”一个长者阻止围观人们的发问,“我们去为这些乡亲造点膳吧……”

“有劳列位了!”刘定高却忙抱拳相谢,“我们尚有干粮可吃,只请各位乡邻帮我们寻一方大石来。”

“要大石?”

“刻庄碑呀!”刘定高忙补充着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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