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岁月-第11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蔡小姐说,假期后你要到孙氏上班。〃
〃已不是秘密了。〃南孙知道蔡小姐说的断不止这些。
〃放假也没有出去走走。〃
〃哎,乐得坐家中享清福。〃
他那边迟疑一会儿,千辛万苦找来的电话号码,不舍得一时挂断。
南孙则很久没在电话中漫无目的地闲聊,感觉新鲜,像是时光倒流,回到少女时代。
〃人山人海,不晓得往什么地方挤。〃
〃外头人来到本市,都这么说。〃
〃你虽是本地人,我保证你没有挤过年宵市场。〃
〃太大的挑战了。〃南孙笑。
〃今晚我来接你如何,我不会轻易放弃。〃
〃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情形,我要陪祖母,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家。〃
〃府上可方便招呼客人?〃
〃舍下地方浅窄。〃
〃你们都这样说。〃
〃或许开工时一起用午饭?〃
王永正轻笑,他当然知道南孙在推搪他。
〃我稍晚再问候你。〃
〃欢迎。〃
南孙放下听筒,伸个懒腰。
王永正固然是个好青年,但有什么是毋须付出代价的呢?南孙看着自己的怪模样,不禁笑出来,她穿着不知年膝头部位已经爆裂的牛仔裤,父亲的旧羊毛袜,睡衣上截当衬衫,嫌冷,扯过祖母的绒线围巾搭在脖子上。
她不是不想为悦己者打扮,但最悦她的是七彩电视,下班以后,她只贪图舒服至上。
当初遇到章安仁,世界还要美好得多呢,转眼间,他成为她生命中最丑陋的回忆。也许,过十年二十年,待她事业有成,经济稳定的时候,她会投资时间精神,再度好好恋爱一次,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决定做一些收获比较大的事。那人约是有可能,越要避开。
南孙想到美国一位专栏女作者貌若幽默,实则辛酸的文章:〃回顾我的独身生活,像在森林中度过,盲目地自一只野兽的手臂传到另一只,不复回忆,最后如何与一个很多时候看上去似卷尾猿的人在一起,还领了婚姻牌照。我的恋爱生活不是混沌的宇宙,而是进化小径。我错了许多许多次,但同一错误从不犯两次,像一切进化论,我的也自底部开始……〃
南孙曾为这篇报告笑出眼泪来。
章安仁不是不像一条蛇的。
一朝被蛇咬,终身怕绳索。
南孙觉得每个人都有负面,正面越美,观者越是担心另一面的真貌。
祖母说:〃有人找你,为什么不出去?〃
南孙笑着摇摇头。
〃我可以叫戚姐妹来陪我。〃
南孙拾起杂志。
〃年轻人出去走走才好。〃
南孙轻轻说:〃我不年轻了。〃
蒋老太太有点难过,她也知道,多多少少是为着她,南孙才牺牲了社交活动,这个曾经被她歧视的孙女,竟这样爱她。
老太太心中惶然。
南孙连忙说:〃我替你拿南瓜子来,锁锁送的松子也甘甜。〃
祖母低下了头。
〃还有自制酒酿圆子,你看锁锁,自己不过年,却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才走。〃
〃若有机会,要好好报答朱小姐。〃
南孙说;〃锁锁是那种难得的全天候朋友,〃也不管祖母听懂没有,〃我成功,她不妒嫉,我委靡,她不轻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傍晚,电话铃又响。
蒋老太太说:〃若果这是找你,不妨出去,孙姐妹就要来了。〃
南孙苦笑,现在还有生命不夜天,不贰臣,叫你不去,马上叫别人,谁没有谁不行,谁还害相思病。
老太太接听,谁知却聊起来了:〃是,我是南孙的奶奶,你是北方人?很少听得一口这样好国语,行,我听得懂,我很好,谢谢你,你来约南孙?好极了,半小时后来接她,可以,可以,再见。〃竟一言为定,挂了电话。
南孙瞪大双眼,〃这是谁?〃
〃一个叫王永正的年青人。〃
南孙怪叫一声:〃你代我答应了他?〃
〃是呀,人家已是第二次打来了。〃
〃但我要洗头沐浴化妆换衣服,三十分钟怎么够?〃
祖母打量她,〃这倒是真的,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罢回房间去了。
南孙先是颓丧地坐着,看着镜中蓬头垢面的自己,后来嘴角孕出笑容,当然不是为王永正,而是为祖母,人家祖孙一开头就有感情,她们却要等到二十余年后。
但,迟总比永不好。
南孙跳起来,往莲蓬头下洗刷,她仍然留着长发,已没有时间吹干,只得湿漉漉垂肩上,取过牛仔裤穿上,发觉自己胖了,拉链拉不上,狼狈地换上没有线条的绒线裙,才擦口红,门铃就响起来。
南孙实在怕老太太对王永正说些足以令他误解的话,就这样跳去开门。
门外站着老太太的教友及王青年。
四人一轮寒暄才分头坐下。
王永正穿着灯芯绒西装,一表人才,南孙想,同他走出去真是挑战,旁人一定会想,这样好看的男人的女友却不怎么样。
她打开王永正带来的巧克力,老实不客气地吃起来。一方面王永正也看着南孙发呆,这已是他们第三次见面,这女孩子不住令他惊异。
第一次,在外国,她一脚泥泞,破裤,面孔却似拉菲尔前派画中女角,浓眉大眼长发,象牙般皮肤,彼时满园落花,她举脚踢起小径中花瓣,给他的印象如森林中精灵。
第二次,她穿着标准套装,全神贯注与电脑打交道,肃穆的脸容有一股哀伤,野性长发盘在脑后,但他还是一眼就把她认了出来。
然后是今天。
她身上还有药水肥皂味道,清醒活泼,头发用一只夹子束起,嘴上有一点点口红,看上去心情比较好,选择巧克力的时候,大眼中有一种天真的渴望与贪婪,糖在嘴里融化的时候,她微眯眼睛享受,就差没唔的一声。
王永正心想:就是她了,必要时死追。
他见过太多才三分姿色便到处申诉同性都妒嫉她的女子,他有点倦了,难得见到一个不搔首弄姿又真正漂亮的蒋南孙,他不笨,决心抓紧她。
两位老太太坐在年轻人当中,也不好说话,于是孙姐妹搭讪说:〃我们到房间去祷告。〃
小小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王永正说:〃你祖母很可爱。〃
南孙抬起头一想,〃是的。〃以前才不是,但磨难使她们长大成熟老练,凡事都不大计较了,并且肯努力叫旁人愉快,即使略吃点亏,也能一笑置之。
不久之前,她同她祖母都不可爱。
南孙笑了。
这一抹不久会出现的神秘笑容,也使王永正着迷。
〃要不要出去走走?〃
〃Quo Vadis?〃
王永正一怔,用手擦鼻子,兴奋莫名,他知道找对了人,蒋南孙永远不会叫他沉闷。
〃你不会到我寓所去坐坐吧?〃
南孙侧头想一想,〃为什么不,总比在街上乱挤的好,你看上去也像个大好青年。〃
〃请。〃
两人走到路口,南孙就叫扒手光顾了,她根本没察觉荷包不翼而飞,一转头只看到王永正同个陌生人办交易,刚在诧异,看见王永正取到了一只似曾相识的皮夹子,突然惊醒,才发觉手袋已被打开。
王永正笑吟吟把荷包还她。
南孙觉得被照顾真正好,索性乖乖尾随王永正身后,她感慨地想,天涯海角,就这么去了也罢。
第八章
王宅非常幽静,在近郊,是那种两层楼的小洋房,一看就知道是知识分子之家,完全没有刻意装修布置,但每件家私自然而然与环境配合。
南孙忽然想起她从前的家,也有这股书卷气,但,过去的事还提来做甚。
南孙一点都不觉得紧张了,她背着夕阳笑。
他去听了一个电话,随即出来征求南孙的意见,〃我表妹想与她男朋友过来玩,你怕不怕吵?〃
南孙微笑摇摇头,好久没有出来交际,趁这个假期练习练习也好。
只见王永正过去取过听筒,〃章安仁,你们来吧。〃
章安仁。
南孙一呆。天下同名同姓的人难得会有这么多,这个与人家表妹走的章安仁,自然就是她以前的男友章安仁。
女方的家庭对于章安仁来说太重要,由此可知,该位王小姐的环境一定不错。
要是即刻告辞,也还来得及,但南孙自觉没有必要,所以处之泰然,当然,最主要是,章安仁已不能伤害她,他现在是一个陌生人了。
南孙有备而小章无备,看到她时他呆住,有些作贼心虚,跟着才若无其事地打招呼。
心细如尘的王永正已觉异样。
王小姐却不觉得,她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子,比南孙矮半个头,完全被宠坏,什么都要男友侍侯,电话都要他拨好号码接通才递给她,喝一杯茶,加糖加牛奶也要他做。
如果南孙不在,章安仁会做得很自然,但面对前任女友,未免觉得自己是降格了,所以浑身不安。
南孙装作没看见。
王小姐很活泼,她有那种普通的俏丽,骤眼看,会以为是电视上芸芸小女,明星中的一名,但衣着首饰却又显露身份。
她对南孙很热情,抢着说:〃我这个表哥一直没有固定女友,眼角很高很高,不过我不怪他看中你,蒋小姐,你真潇洒,我最羡慕人家刻意一双平跟鞋到处去。〃
被王小姐这么一说,章安仁未免勾起心事,南孙最难能可贵之处是永远坦荡荡,豪迈爽朗,与他现任女友相比,一如金鹰,一如黄莺,章安仁顿时懊恼起来,他会耐烦服侍这只依人小鸟一辈子吗?
南孙唯唯诺诺,丝毫没有不悦之意。
不到半小时,王小姐又勒令章安仁送她到别家拜年,她开一部父亲送的鲜红色名贵跑车,引擎咆哮着走了,完全像一阵风。
南孙忍不住笑起来。
王永正说:〃你认识小章吧?〃
〃他曾是我男友五年之久。〃
〃啊,发生了什么?〃
南孙睐睐眼,〃他配不上我。〃
王永正想一想,〃我也认为如此。〃
从此他没有在南孙面前提起章安仁。
小章却没有这么磊落,在好几次家庭聚会的当儿,他不放过机会,隐隐暗示王永正,南孙读书时就与教授有暧昧,然而这还不是伟大的他与南孙分手的缘故,而是因为整个蒋家族都不上路……等等等等。
最后小章问:〃她没同你说吗?〃
王永正微笑:〃都说了,比你说的还详细一百倍。〃
小章听出弦外之音,失了一会儿神,然后过去侍侯他的小公主。
这是回来发生的事了。
当夜送走客人,南孙留在王宅的游戏室玩大型的太空火鸟电子游戏机。
王永正收集玩具,但凡亲友家玩腻丢弃的各类型玩具,从皮球洋娃娃电动车模型士兵积木到音乐盒各式赌具枪械,都拣状态完整的,累加修理,分门别类方在这间大房间内。
南孙进门像其他所有客人一般呆住,正中是一张桌球台,低垂着铁芬尼罩灯,情调上佳。她从来没玩过电子游戏机,王永正指导她,她一下子就遭迷惑,竟离不开那部机器。
南孙问自己:他为什么喜欢我,是因为我也像一件旧玩意?
说不定。
不过那一日的确玩的很高兴,吃完晚饭,由他送南孙回家。
在门口,他说:〃我盼望我们之间还有许多类此的约会。〃
南孙说:〃我也是。〃这并不是敷衍,这是真心的。
过完年,鲜花红封包糖果瓜子统统收起,南孙松口气,也该过正经生活了。
新工作得心应手,纵有荆棘,游刃有余,南孙已成为职业杀手,烦恼不带回家,祖母只见她早出晚归,到家先喝一杯酒,然后泡在热水缸中老久。
南孙本来待锁锁回来就告诉她打算搬家。
南孙尊重老人,带祖母去看过新地方。
新居宽敞得多,蒋老太太说:〃睡房看得见海。〃喜孜孜地。
人就是这样,身在福中不知福,等到一切被剥夺,也只得默默忍受,再给他丁点甜头,就乐得飞飞的。
南孙指着套房,〃你睡这里,还有,小小书房给你读《圣经》。〃
〃不,你睡大房间。〃
〃我能有多少时间在家?〃
老太太不语。
南孙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中凄然,子孙不孝,令老人饱受虚惊,真是罪过。
如今她是动力,南孙有这重大责任在身,不由得不勇往直前,所以比谁都拼劲。
锁锁过了预定时间,还未返来,南孙找过她,谢宅只回说不知。
然后消息来了。
长途电话中她说:〃孩子与保姆后天到,南孙,麻烦你去接一接。〃
〃锁锁,发生什么事?〃
〃回来再说,孩子先在你家住,等我回来,无论如何不可让谢家知道,可答应?〃
〃你说什么就什么。〃
锁锁似乎满意了,〃南孙,我信任你。〃
〃你把我新公司电话写一写,这几天,我可能要搬家。〃
〃南孙,回来再说。〃她匆匆挂上电话。
南孙看着电话,〃开水烫脚。〃她喃喃说。
真要命,搬家与带孩子如何同时进行?
事在人为,总有办法,南孙用一日时间搬好地方,再到飞机场把婴儿接到,抱回家中,保姆暂时睡地板,婴儿睡沙发。
整整一个星期,利用午膳空档及下班时间,她把一个四口之家弄得井井有条。
精神再好,劲道再足,南孙也累出两个黑眼圈。
但是那婴儿!
该怎么说呢,她如小小太阳,照亮整间公寓。
浓密如丝般黑发,大眼珠,小鼻子,乖得不觉得她的存在,有时候半夜听到婴儿啼哭,还是隔壁人家那些恶小人。抱在手中,不舍得放下。
特别认得老太太,会同她打招呼,叫她抱。
南孙再次恋爱,这次选对了对象,婴儿肯定还她同等的爱,倘若不是更多。
婴儿香弥漫一室,什么都以她为中心,洗澡没有,牛奶都喝光了吗,今天有没有听音乐……南孙买了一叠育婴指南回来细读,似乎要开始饲养婴儿事业。
王永正找她几次,她只推没空。
他学乖,再走祖母路线,这次来到新的蒋家,王永正吓个半死。
门一打开,南孙抱着女婴儿出来。
她笑着说:〃爱玛琴,叫叔叔。〃
那女婴忽然笑了起来,王永正怔怔地看着小人,误会了,她有南孙一式一样的眼睛,他以为她们是母女,南孙有私生儿。
震惊的王永正好不容易才定过神来,却能够豁达地想,管它呢,一于爱屋及乌,不由自主接过那个孩子。
南孙一点也没发觉小王神色转折过程。
蒋老太太说:〃你们出去好了,这里由我照顾。〃
南孙松口气,〃永正,今天我要打三千分游戏。〃
〃要求太低,最高记录是十万分。〃
南孙一路上吹着口哨,王永正发觉曲子是田纳西华尔滋。
他为她高兴,她一次比一次开朗,这是事实。
王永正问:〃最近贵厂争取到新合约?〃
〃下季运出三十三万件女装。〃
〃通行都知道了,成绩不错。〃
〃谢谢。〃
〃是你的功劳吧?〃
〃怎么可能,一双手一个脑做得了?群策群力。〃
〃听说你那组人长期朝九晚十二。〃
〃没法子,〃南孙开玩笑,〃你又不是没看见,我家有老有小,多重的负担。〃
王永正回味南孙的话,不出声。
〃孩子快九个月,马上会走路说话。〃南孙仍然喜孜孜。
永正困惑之至,〃她姓什么?〃
〃谢。〃
〃上次到府上,可没看见她。〃永正从来没有问过那么多问题,这次他再也不能维持缄默,保持风度。
南孙眨眨眼,立刻知道王永正搞错了,他焦虑的神情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