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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今昔续百鬼:云(出书版) 作者:京极夏彦.译者:王华懋(完结)-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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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我认识的人,大家都以为这叫卫生博览会。房东大叔不也这么说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师小声说完,指着展示物说,「这真糟糕呢。」
  虎头蛇尾。
  与其含糊其词,干脆一开始就不要演说算了,这家伙老是这样。
  「不管那个,重点是枯骸啊,枯骸。」
  老师飞快地钻过红布帘,往更里头走去。
  临时架设的台座上,摆着一只小佛龛。
  门扉开启,旁边立着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奥州固佛周门海上人枯骸」。旁边的纸以毛笔字写着类似解说的文章。我先读起那些解说。真正的木乃伊就在眼前,我却不愿意马上就去看它。不是因为不敢看,或许反而是接近舍不得看。
  此怪奇之佛非人工物——上头这么写着。
  德高之修验僧为救众生,数年间行断五谷十谷之荒行,未了生入石棺,深埋入土,使自身干燥而成固佛也……
  后面写着一长串这个叫周门海的僧侣生前的事迹,以及成为入定佛之后的种种神迹。不知是真是假。
  我会这么写,不是因为上头描述的奇迹祥瑞太过于典型,而是结尾部分看起来太假惺惺了。
  此一珍佛长年做为秘佛受人信仰,自学术见地来看,亦弥足珍贵,出于学术调查目的,特允例外携出……
  ——好假。
  我觉得太做作了。
  既然会摆在这儿展示,把它拿出来的就不是大学之类的机构吧。
  学术调查这些字眼首先就很假。
  再说,就算真是这样,受到信仰的对象,也不会因为具有学术意义就轻易出借吧。我鲎得这非常困难。而花了千辛万苦借到的入定佛,会拿来收钱展示吗?这再怎么说都是人类的尸体,拿来膜拜也就算了,警方拿来展示,是不是有点岂有此理?
  此次得以将此神圣之姿限定于此地公开——解说这么结束。
  限定于此地这段话也很假。
  从记录上看,出借的是山形一家叫紫云院的寺院。这当然只是推测,不过如果是为了钱而卖了这尊入定佛,那实在是天打雷劈的行径吧。
  然后,
  我抬头看老师。
  老师还是一样,一脸严肃地直盯着木乃伊看。我也看不出他是在想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在想。
  我也……跟着望过去。
  是尸体。
  这是我的第一印象。那是具尸体。
  可能也是受到舞台装置的影响,它并没有崇高的感觉,也不会看了让人心境安祥,或神圣得教人忍不住双手合十膜拜。也没有散发出背光。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不过老实说,那口合疋具教人发毛的、干枯的人类尸体。虽然我是觉得很稀奇、很惊讶,但一点都不觉得感激或尊贵。不,说真的,虽然很抱歉,但我这么感觉。
  眼窝完全凹陷下去。
  牙齿从半开的嘴巴裸露出来。
  虽然看起来不痛苦,但也不平静。
  它以盘腿而坐的姿势略为前倾,左手摆在胯间,右手伸向前方。
  茶褐色的干燥皮肤反射着电灯泡散发出来的淫靡光芒,处处泛着饴黄色的光泽。
  它穿着破破烂烂的经帷子※般的衣物。
  〔※佛教葬礼中死者所穿的寿衣,上书真言、经文等。〕
  不,不是穿着,是被穿上吧…:
  这毫无疑问,是一具尸体,尸骸。
  这就是我的感想。
  「这……是尸体吧?」我说。
  「当然了。」老师答道,「是尸体。」
  我原本以为一定又会被挑毛病,一方面松了一口气,一方面却又觉得好似落了个空。不,我绝对不是期待自己被刁难。
  老师说:
  「因为是尸体,所以才有价值吧。如果是人造的,就一点都不尊贵啦。」
  就算是真的尸体,我也不觉得尊贵。
  「就是啊。可是上面说学术调查……」
  「骗人的啦。这还用说吗?」
  老师当下否定。
  「去年举行过中尊寺木乃伊的调查吧?只是搭那件事的便车,写得煞有介事罢了。哪会做什么调查?我认识一个大学老师,他从以前就对这类入定木乃伊极有兴趣,一直想要进行一番彻底的调查。」
  他的人脉真古怪。
  「可是办不到。」老师说。
  「办不到?」
  「当然啦,」老师加重语气说,「因为障碍太多了。就算想调查,人家也不会让你调查。嗳,这类入定佛不是文化财,就算想调查也非常困难的。」
  「是指大学不承认它的价值吗?不肯资助研究费?」
  「资金方面确实也有问题,调查得花上莫大的费用嘛。不过就连找到出资者都困难重重呢。不行的啦。」
  「不行吗?它不被当成一门学问吗?」
  「这也是问题之一,但障碍是在更根本的地方。首先就有信仰这个问题,不是吗?当地的人是很严肃地信仰它的,祭祀的寺院也是。在当地,绝对不可能像这样开龛赚香油钱。这可是秘佛呢,是御本尊耶。而且这原本是活生生的人,也有子孙什么的。以寺院来看,这是御本尊,在子孙而言,是祖先的遗体,没有别人说让我看看让我摸摸,就轻易说好的道理吧?」
  「唔,说的也是。」
  「可是啊,」老师愤慨地说,「在日本进行木乃伊研究,没办法跳过入定木乃伊这一块。因为这与中尊寺的木乃伊系统完全不同啊。」
  「唔,应该不同吧。」
  「完全不同啊。中尊寺木乃伊是中尊寺才有的木乃伊,是特例。从制法到信仰的本质,显然都与这具入定木乃伊迥然不同。可是啊,这种入定木乃伊有很多呢。它是不是在特定的区域,形成独特的信仰文化呢?虽然还没有报告出来,不过中尊寺的木乃伊已经被调查过了,但入定木乃伊却还没有人去碰。如果中尊寺的调查有意义,入定木乃伊应该也有更胜于它的文化研究价值。说起来,这类木乃伊几乎都是个人收藏,置之不理的话,会不断损坏的。寺院的环境也绝不能说是适合保存。再说,你看,它还被拿来像这样当成展示品呢。」
  老师不停地乱摸佛龛。
  「好像从大正时代就开始流出来呢。这类东西啊,听说叫做奥州货。」
  「什么?」
  「奥州干货的意思。」
  被当成干货呢——老师生气地说,不知为何摆出神气兮兮的模样。老师不是挺起胸膛,而是挺出肚子,缩起下巴,在他身后……
  有个男子。
  先前都被老师的大肚子遮住,所以我没有看见。
  男子以阴沉的眼神看看入定木乃伊,又不时望向自己的手边。
  好像在拿什么东西和木乃伊比对。
  老师似乎察觉我发现男子的存在,往后退去。光线昏暗,看不出此人是年轻还是年老。男子身形微胖,留着娃娃头……似乎是个青年。
  老师恶狠狠地瞪了青年一眼,然后转向我,皱起眉头。从老师的行动原理来看,这个动作没有意义。我想八成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娃娃头男子似乎注意到我们的视线,抬起头来。他生着一双丹凤眼,给人一种有气无力、浑身虚脱般的印象。可能是因为肩膀窄小,有点驼背之故。
  男子讶异地盯了我们一会儿。我已经习惯这种视线了。我经常被人诧异地窥看。尤其是跟老师在一起的时候,大抵都会遭人用这种眼神看待。这是没办法的事。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们很可疑。
  很快地,男子张大嘴巴,「啊」了一声,接着说,「这不是小莲吗?」
  「小、小莲?」
  没人会这么叫我。不,因为我非常讨厌被人这么叫,所以以前有几个人会故意这么叫我,想惹我生气。
  「这……是老师跟小莲嘛!」
  男子的语气激动,却很迟缓地转向我们。
  老师皱紧了眉头,瞪住我问:
  「谁?」
  「什么谁?我啊!」
  「啊!」
  此时……我想了起来。
  「你、你是……真珠吗!」
  真珠……
  他是战前我们制作的同人志《迷家》的执笔成员之一——笹田富与巳。
  真珠这个绰号,意思绝对不是他貌美宛若真珠。只是因为他的父亲是真珠商人,所以大家都叫他真珠商的儿子,但是这样叫太长,所以缩短成真珠罢了。说穿了,只是个随便乱取的绰号。
  真珠——也就是笹田富与巳——应该比我年轻五六岁,所以当时才十几岁,理了个大平头,是个学生,当然也是成员当中最年轻的一个。他对河童、土龙这类,主要是未确认动物有着非常强烈的兴趣,是个古怪的小鬼。
  富与巳阴阴地一笑。
  「六、六年不见了呐。你都怎么了?」我说。
  「也没怎么了。我疏散到我爸的老家秋田那里,就要学徒出阵※的时候败战了,之后就一直待在秋田,不过去年开始工作了。现在住在这边。」
  〔※二次大战战况逐渐激烈时,日本政府停止文科在学学生的缓征兵措施,征召其入伍投入前线。〕
  「这样啊,好怀念喔,对不对,老师?」
  我因为意外与旧友重逢,笑逐颜开,望向老师,然而……
  老师还是老样子,紧蹙着眉头僵在原地。
  看来……他不记得了。
  「这谁啊,沼上?」
  「什么谁,喏,就真珠商的儿子啊。你怎么不记得啦?是《迷家》同好的……」
  「真珠商?」
  「我说你啊……」
  富与巳显然大感失望。这也难怪吧。虽然被这种家伙记得也没什么好处,可是也不愿意被忘得一干二净吧。我责怪他「你怎么会不记得?」老师便生气了:
  「什、什么嘛,别瞧不起我,我当然记得啊。可是真珠商的儿子不是个孩子吗?才不是长这样的哩。他明明是颗大平头啊。」
  「头发会长长,人会长大啊。经过三年,婴儿也三岁了好吗?刚才不就说六年不见了,你没在听吗?」
  「哦哦。」
  老师表情不变,毫无抑扬顿挫地说。哦什么哦。
  「别来无恙?」
  什么别来无恙,受不了。
  富与巳……好像也目瞪口呆。
  「老师还是老样子呢。」
  「人哪能一直变来变去。」老师再次嚣张起来。
  「他还是一样怪呐。」富与巳征求我的同意,我大力同意。老师愤然不已:
  「什么古怪!重要的是,你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一个年轻人站在卫生展览会场的里间,茫然眺望木乃伊,这才是古怪到家了。你比我更古怪多了!」
  老师说的是事实。虽然是事实,但就算是真珠,也没道理被站在同一个地方紧盯着同一个东西看的老师这么数落吧。
  一样古怪。
  不,若论古怪,老师要更古怪多了。
  然而这个古怪到了极点的老师却不顾自己的立场,放肆地责骂起富与巳来:
  「说起来,你现在几岁啊?说什么长大,可是前会儿看到你还只是个毛孩子,怎么想都不可能大到哪里去啊。一个小孩子家竟然乱跑到这种地方来,小心被抓去辅导啊。」
  就说他不是小孩了。
  富与巳虽然比我年轻,但应该也已经二十五左右了吧。我也都有三十了。这臭家伙超爱拘泥些怪事,又斤斤计较到家,却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不会计算。
  富与巳露出厌恶的表情来。
  不过……笹田富与巳这个人应该也不是什么正经家伙。再怎么说,他才十几岁的时候就成了我们的同好,至少他若是依着我所认识的过去的真珠那样成长,应该成了一个相当矫奇的家伙才是。不出所料,富与巳一本正经地胡闹说:
  「人家六岁,人家什么都看不懂。人家迷路了,所以不会被辅导,会被安置。」
  「耍什么白痴。」老师鼓起腮帮子来,「说起来,用消遣的心态来看这种具有宗教重大意义的东西,实在太不检点了。这东西啊,是受人崇拜的。而且这可是遗体。就算是遗体,也应该维护这东西人类的尊严才是。这东西也是有尊严的。不能用消遣的心态拿来当成展示品。」
  既然都说到这样了,怎么能「这东西」地乱叫一通?连一丝敬意都感觉不到。
  富与巳懒散地应道,「你自己不也跑来看吗?」很正常的反应。
  「这什么话?不要拿我跟你相提并论。我是来亲眼确认真言宗系修验道中弥勒信仰的发展证物的。再说,我是在深入考察入定佛这种极端特异的风俗——或者说神圣的遗物,与民俗社会中的妖怪事象是否有所关联。出于消遣心态跑来看的是沼上啦。」
  「怎、怎么会是我?」
  太过分了。
  嗳,我的确是没想得那么深奥,就算是这样,这话也太过分了。我觉得老师自己一定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我、我是……」
  「不用辩解了。」
  「什么辩解……」
  老师趁着我哑口无言的当下说了,「你是在看些什么?让我看看。」用他的短手指从富与巳手中抢过泛黄的纸片。
  「啊啊,不、不可以啊老师。那只有一张,很珍贵的……」
  「哼,什么珍贵。反正一定是什么猥亵照片吧。」
  的确,那似乎是一张照片。而且远远地也看得出年代十分久远。从泛黄的程度来看,大概是大正时期的东西吧。可是那若是猥亵的照片……
  就等于富与巳拿着那张照片跟木乃伊相互比对了。而且看起来还比对得非常热中。如果是拿猥亵照片跟木乃伊相比对而乐在其中的话……富与巳也真是个变态。
  「果然是照片嘛。」
  老师怪笑着,望向那张照片,笑容就这样僵住了。然后他睁圆了眼镜底下的小眼睛,「沼」了一声。
  常有的事了。
  他是在叫沼上的沼。
  他把富与巳跟我的名字搞错了吗?还是一时语塞,暂时先叫我,又打消了念头?反正是这其中一样吧。我厌烦地问,「干嘛?」
  「不是问干嘛的时候啊,沼上。喂,真珠,你、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这张照片……」
  老师把照片亮给我看。
  那是……
  一张干枯人类的照片。

  3

  我到现在依然能够明确地回忆起那张照片。
  那是张泛黄的老照片。褪色得厉害,颜色淡掉了,但影像清晰,没有失焦。摄影对象是个干枯的人类——不,遗体。不不不,这无庸置疑就是枯骸,与展示在卫生展览会场的木乃伊一样。富与巳说,在奥州它似乎称为即身佛。
  那是张古老的即身佛照片。
  照片上看不出色彩。有些部分泛白,有些地方泛黑,是个干货般的人体。
  姿势跟卫生展览会的木乃伊——周门海上人——一样。同样是盘腿而坐,上身前倾。不过照片和周门海上人相反,左手伸到身前,右手摆在大腿一带。此外,衣服也只是腰上缠着布一般的东西,此外没有任何蔽体之物。
  它并没有收藏在佛龛里,也不是摆在台座上。干燥的人体搁在榻榻米的座垫上。背后拍到疑似曼茶罗的东西的一部分。因为只有一小部分,木乃伊本身投射出来的影子又很深浓,判别不出那是什么,但可以确认到一个梵字。不过只知道是梵字,我当然不知道那个梵字代表什么。
  照片上的木乃伊,比实物更近似尸骸。
  也是摄影时的照明之故吧,看起来总像杀人命案的现场照片。
  「这叫优门海上人。」
  富与巳这么说明。
  「刚才那是周门海吧?这个是优门海啊……」
  我这么问,富与巳答说即身佛全都有海号。
  「是来自于空海的。」老师接着说。
  或许是真的,可是从老师口中说出来,听起来就像假的。
  「那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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