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错 by 红糖-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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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外侧的贺宝已经响起了微微的鼾声,可见白天疲累已极,红线悄悄的从他身上跨过,心里忿忿的想,现在懒得跟你算账,等天亮了再审你!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触到地面,另一只脚还挂在贺宝腰上时,酣睡中人忽然发出一连串梦呓,声音低不可闻。
“宝儿?你说什么?”红线心里一沉,将耳朵凑到贺宝唇边。
“恩……常夏夷……善骑射喜华服……”
“还有呢?”
“恩……食鱼择其尾……食鸡择其翅……”
即使是红线这么不关心国际形势的人都知道,西疆的王族现在姓常夏。
这么一段话,当真是把他给气着了,再看贺宝,嘴里喃喃不停,虽然没有再发出声音,但也可想见,梦里犹在念叨。
“宝儿!你……给我起来!”红线一把薅住贺宝耳朵,用力一拧。
不知是红线的手劲有限,还是贺宝的痛感太钝,总之红线一连拧了好几把,才把这厮折腾起来。
“呃?……你又做噩梦了?”贺宝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你是不是趴着睡的?压到胸口就是容易作噩梦的……呃?你……这是干什么?”
贺宝顺着红线的脸往下一瞅,脸上腾的红了。
我是先责问他进帐子那档事好呢……还是质问他钦点陪伴的事?或是刚刚梦呓的原因?想着,想着,红线自己先怔住了。
似乎哪一桩,都不值得动气啊……进帐子那时是边疆战场,哪有功夫作过多花样,何况还有小乙一起……钦点陪伴许有内情,说不定正是因为是宝儿拿下的免战书,才与那西疆孔雀成了故交,不点他点谁?至于这梦呓嘛……梦呓……何故你梦里还要念着!?想到此,红线仍然很气恼,那番自我排解算是白费了!
“宝儿!你……你和那西疆孔雀是何交情?”红线冷冷叱道。
与此同时,贺宝也正发话:“红线?你……果真这么热吗?”
热?什么热?被他一打岔,红线愣住,再看贺宝,他不由失笑:“我不觉得热啊,倒是你,脸怎么这么红?”
“你不热?……那为什么把衣服都脱了?”贺宝已经完全清醒,晶亮的眸子正上下纷飞。
“啊?”红线低头一看,顿时大窘。
刚才正要下地换衣,这么一闹,竟忘了个干净,再看自己这姿势……正好骑坐在人家腰上,还打了个赤膊,成何体统!
“啊……是啊,好热!”红线赶紧给自己找台阶,“捂了一身汗,正要下地擦擦呢!”他赶紧将手从贺宝身上移开,假模假样的扇起风来。
“是这样啊……那你叫醒我干什么?”贺宝似笑非笑,目光已不似刚才那么拘谨,更加放肆的在他身上游移。
“不小心……碰到了而已。”红线气势大减,其实他也觉得有些热了,谁让贺宝看他的眼神那么古怪!
好吧,暂时不宜提起梦呓一事。
他翻身下地,在衣箱里左右翻找,终于扯出件单衣,身后视线犹在,他想了想,背对贺宝披上,系紧。
不动声色的翻进被中,贺宝还在看他。
“你真好看。”贺宝转过身来,手臂随意搭在他腰间,红线身子一僵:“少来!你我是同胞兄弟,长的不是一样?哪分什么好看不好看?”说完,他转身面墙。
“不一样……”贺宝轻声道,说话间又朝前拱了拱,“你比我白净,又比我瘦,头发又黑又长……总之,就是好看。”
“你是说我女气了!”前面是墙,他避无可避。
“不是……”贺宝把脸埋在他后脖根里,有些幽怨:“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夸你好看。”
红线的脖颈暖暖的,一吹气还能散出香味,贺宝把脸贴在那里就舍不得挪开了,一呼一吸间竟有些贪婪。
红线被他呵得痒痒的,忍不住把脖子往被窝里缩,但贺宝热热的鼻息却跟黏在了后头似的,他怎么躲,怎么都在。
“真好,又能一被窝了……哥……前些日子找不见你时,我还梦见了,梦里……就这么搂你来的。”贺宝声音慵懒,还带了点鼻音。
“你……真无聊!怎么还做这种梦!”
红线心里一哆嗦,转过身飞快的将贺宝推出老远。
贺宝一惊,随即感到委屈,小声辩解道:“其实白天训练那么累,哪有好命做梦,都是躺下就着的,偶尔才……”
红线的手抵着他的胸口,手臂也绷得直直的,生怕一个不留神又被他贴过来,他闭上眼睛,却绷紧神经,如临大敌。
“……有几次,梦里面……哥是女子哦。”看红线忽然安静,贺宝小声道。
红线眯缝起眼角,发现某人正眨着眼睛,盛满了笑意。贺宝的眸子异常清亮,分明是两汪清水,活活要把他淹了进去。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柔声道:“那……宝儿还梦见过什么?”
“呃……”贺宝想了想,笑意更甚:“都是胡乱梦的,一时也想不起来,倒还记着,有时梦见自己是只猫,虎头虎脑的那种……”
红线脑中赫然闪过一只脸盘过大过圆的猫咪,在他最没防备的时候倏然而至,在他怀里拱过来拱过去,湿凉的鼻头如亲吻般在他脸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想来只一刹那,回过神来又似错过很多。
“哥?……怎么哭了?”贺宝的手指干燥柔软,直到眼泪被抹干,红线仍沉在暖烘烘的触觉中。
“有吗?……那就是困了……宝儿,我们睡吧。”
“那……哥你放松下来,不要再推着我了,我乖乖的,不闹。”
夜色浓稠,像未曾研磨的墨,隔着夜色的两人,像即将碰触的笔画,一个是撇,一个是那。
贺宝果真没再乱动,乖乖的平躺着,手臂整齐的贴大腿旁,当然是他自己的大腿。
红线侧身卧着,手却始终覆在贺宝胸前心房的位置,那里滚热,灼得他睡不着。贺宝的心跳声,清晰、有力,随手心传来,就像最初的悸动,真切得仿佛只要手一紧,就能抓住似的。
他隔了浓稠的夜色,欣赏那起伏如山峦的轮廓。
难怪我们……越长越不像了呢。
“……你说……吕祖成仙后,有没有后悔过?”红线低声道。
“也许吧……原来哥也看了那本神仙轶事。”贺宝也没睡着。
“你回答我,吕祖……他有没有后悔?”
“那谁知道呢,那要问天上的人才行,”贺宝如是说,忽然又道:“哎?哥不是红线吗?难道不晓得故事的后续?”
“也许……是晓得的。”
“那吕祖生的什么样子?可真如书上说的一般倜傥?”
红线看了看他,低头道:“只比书上说的好,尤其那双眼睛,跟两汪清水似的,教人看了一眼就能记住几辈子……”
见红线说得动情,贺宝也心生向往,喃喃道:“原来如此,我还当神仙都是三缕长须呢,难怪在人间留了这许多韵事……”
听到此处,红线忽然凭空激动起来,他紧紧抓着贺宝的手臂。低吼道:“你告诉我,他定是后悔了吧?可他是悔一念思凡呢,还是悔一念成仙?!”
“对……对,他一定悔了,” 手臂骤然一疼,贺宝暗中嘶了口气。“那都是书里的事,早就过去了,你说他悔了,他就是悔了……”他一手轻轻摩挲红线的后背,像安慰孩子那样。
红线仍然抓得很紧,指头都陷进肉里,仿佛怕他趁黑溜了似的。
反反复复,终于睡下。
贺宝在梦里被一个人指着鼻子斥骂:“你现下知道了?成仙可有多寂寞!你年复一年的采杏酿酒,日复一日的采酒埋醉,可是因为寂寞?”
前缘(1月1日)'VIP'
五十 前缘
……
不用掐指算也知道,这是第三天了。
红线眯起眼睛看天色,又是一个潋滟无双的晌午,他拎了只小凳在廊下坐着,细细享受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头发,脸蛋,衣衫,都被晒得香喷喷暖烘烘的,只有心情,依旧郁卒。
三天里,贺宝雷打不动的早出晚归,疲累已极的回来,晚上又梦呓连连,那背书似的说词一天比一天连贯,左右离不开某只孔雀的日常习惯。
红线没有追问,贺宝却自觉的告诉他,白天学规矩去了。
“哪里学规矩?”红线侧头看他。
“礼部啊。”贺宝飞快答道。
“哦?就是那个逢年过节就格外忙,专门负责筹备皇族庆典的礼部?”
“是啊。”
“你不是武将吗?去那里学什么规矩?”一针见血。
贺宝傻了,吱唔了一会,抓抓头:“啊……哈……活到老,学到老嘛!”
红线的眼神跟小针似的,刺得他不敢抬头,只得磕磕巴巴道:“啊,那个,你……你看今天的茄子味道不错啊!”
傻宝儿……没什么心眼就不要瞒嘛,瞒得不上不下的,你不舒服,我也不痛快啊!
校场上没什么好看的,只有两只黄狗抢骨头。
日头没有初时那么耀眼了,红线还是坐在这里,聚精会神。
“哎……红公子!怎么还在这?快去南门啊……”一个胖乎乎的小兵正在往外跑,忽然看到他。
红线皱皱眉,向来声处望去,一个模糊的大块头。
“啊,是胖于啊,我不去,你去吧。”
胖于夸张的喊道:“什么!今天是西疆常夏王爷进城的日子……可热闹啦!大家都去了……公子一起去看热闹啊!”说着要来拉他的手。
“我不去,西疆王爷有什么好看。”红线摇摇头,把手拢在袖管里。
“去吧,去吧……咱们瑞头亲自迎接呢!难道你不想看?今天瑞头可精神啦!”
红线笑笑,仍是摇头,宝儿本来就精神,又不止今天,干吗非特意去看?
“真的不去?”
“恩,真不去,我还有事要忙。”
“好吧,”胖于很失望,跑开时又嘀咕:“都坐了一下午了,也没见你有事忙啊……”
红线无所谓的笑着,偌大的校场很快空了,日光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再慢慢拉长。
他当然有事要忙,晒太阳就是件大事,阳光只灿烂一晌,不忙着晒晒怎么够本?
可是老天偏要跟他作对,刚安静一会,远处就传来热闹的声音。
场面似乎还挺大,红线撇撇嘴,捂住耳朵不想听,却又忍不住去分辨,丝竹声,锣鼓声,人群的哄闹声……样样都很疯狂。
至于么?不过是个西疆王爷……搞这么大阵仗干吗……
这场面他见过,就在贺宝领兵回城的那天,只是那次,大家是为欢迎凯旋而归的英雄。
不是说成王败寇吗?一个败寇,值得这么激动吗?
红线不懂,明明曾兵戎相见,拼过你死我活,为什么转过几日,就能大摇大摆招摇的进来……小乙说,那人很聪明,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他……是这样的吗?
小乙还说,那人美得像孔雀……
孔雀啊……红线揉揉眼睛。
人声渐渐沸腾,如一锅响水,烧到最炽烈的时候,忽然静了。
红线也有些紧张,不禁想象着一只风华绝代的孔雀缓缓踱着,在人群正中展翅,开屏,然后……有人被震了,有人呆了,也许……还有人在暗中吸气吧。他也忍不住提了口长气,直到人群的声音又轰的炸开,才徐徐吐出。
无聊!
他转身回屋。
屋里已有一人,比他更无聊,没去看热闹,却在房里等他。
红线心中一紧,随手带上房门,拴死。
“好久不见喽……我的小红线!”那人笑语盈盈转过身来,虽然已刻意敛去仙家光华,但那头炫白长发仍衬得他如在雾中。
“哎呀?我的小红线怎么傻了?难道不认识本君了?”月老夸张的挤眉弄眼。
依旧是满眼波光潋滟。
红线恍惚了一下,赶忙跪拜在地,压着嗓子道:“小仙恭迎月老仙君。”
“咦?”月老一怔,忙伸手拉他:“怎么了这是?”没等他碰到,红线已先一步站起来,眼睛盯着对方衣摆发呆。
“何故如此乖觉?”月老笑笑,细长的手指抚上他漂亮的黑发,“是,我知道,早该来看你的,只是一时寻不到合契的时机……刚才我正想呢,我的小红线见我来了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很高兴……”
在月老眼里,红线此刻极是可爱,纤巧的下颌压得低低的,有种说不出的倔强劲,沉黑的眼中满是湿润的委屈,活像刚被允许可以多吃一颗糖果的小孩。
月老好心情的用手指一下下逗弄着他胸前的一缕青丝,就像许久以前,他仍是红绳时被缠在指尖那样。
“你……是来带我走的?”每个音调都平得过头了,仿佛正努力压制着什么。
月老也觉出奇怪,面上却不动声色,食指在他面前摇一摇,笑了:“不是,不是……罚你来人世一遭,自然要刑满才能释放。”
话虽无情,声音却极动听。
“是啊,我是孤寡命么……”红线掀动嘴角,逼出一个苦笑,他还记得娘亲为他求的那支姻缘签,寿终正寝,孤寡而终,天赐的“好命”。
月老的手也不自在起来,徐徐放下。“那个……人世不过几十年,眨眨眼就过去了,”他轻咳一声,又近似讨好似的道:“我此次下凡就是为了给你寻个好去处,绝不逊于天庭的所在,你……可以种种花,养养鸟什么的,对了,还可以再养只小猫,就像……”
红线忽然抬头:“难道你是来带他回去的!?”
“我哪带得动他……咦……你说谁?”月老下意识的接口,神色却有点尴尬。
“虚无。”他轻轻吐出一个名字,神情茫然而虔诚:“或者说……纯阳帝君。”
红线的眼睛亮亮的,让人不禁怀疑是否刚刚哭过或者即将要哭。
月老侧头避开他的目光:“……你都知道了?”
红线又咬紧嘴唇不吭声,神色却更加凄苦,如含了粒莲子,苦涩丝丝入骨。
月老心头一软,柔声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了,那人……才是你这世最大的劫难,你听我的,随我走的远远的,咱们再不见他,好不好?”
“不好。”他笃定的摇头。
“为什么?”
“晚了……”他喃喃的,眼睛黑得吓人,不知沉了什么在里面。
要不见,从一开始就不见才好,谁抵得过三世的缠绵?
“若是我最大的劫难……为何,还要我们同胞出生,纠缠半世?当初的满天吉兆,根本就不是贺我,而是他……对么?”
“这……当初你们同胞出生,也是玉帝的意思,说这样才好化解孽缘,可是谁能想到……”月老急得直跺脚,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谁能想到,人间竟兴起了男风,是吗?”红线替他说完。
“你……你不会以为那是我故意的吧?唉,当初只是觉得有趣,可谁知道……竟助了你俩生情。”月老越说越急:“总之,先与我走,那个人……你见也不要再见,情……就更别想了!我是为你们好……”
“你骗我。”红线大力甩开他的手,眼泪再也止不住,清粼粼的滚下:“你骗我……你以为我会再信你?!”
“你……说什么?”被甩开的手落在半空,指尖微颤,如将飞不飞的白蝶。
“是你……都是你……当初要不是听了你的话,何苦会害了他?!”
《神仙轶事集》上说,神仙与凡人结了孽缘,只要不泄元阳,便不致成罪。
古往今来折在这上的神仙不算少,但其中阶位最高,造成影响最广的便是纯阳帝君吕祖了。
因为吕祖碰上的,是阅人无数的头牌花魁白牡丹。
……
那时也是这张灿若蒹葭的面孔,满面真诚:“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