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曹雪芹)-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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掷在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宝玉并未理论。因问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袭人便回说:“二『奶』『奶』打发人叫了红玉去了。他原要等你来的,我想什么要紧,我就作了主,打发他去了。”宝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罢了。”袭人又道:“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说着,命小丫头子来将昨日所赐之物取了出来,只见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宝玉见了,喜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袭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香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有。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分一分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来着,我去拿了来了。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说着,便叫紫绡来:“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紫绡答应了,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林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宝玉听说,便命人收了。刚洗了脸出来,要往贾母那里请安去,只见林黛玉顶头来了。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林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早又丢开,只顾今日的事了,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宝玉听他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动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林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宝玉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宝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林黛玉道:“昨日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为什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在这里呢。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话,所以总远着宝玉。昨日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原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傍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是自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同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儿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一瞧,原来是个呆雁。”薛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瞧。”林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正文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话说宝玉正自发怔,不想黛玉将手帕子甩了来,正碰在眼睛上,倒吓了一跳,问是谁。林黛玉摇着头儿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为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给他看,不想失了手。”宝玉『揉』着眼睛,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的。
一时,凤姐儿来了,因说起初一日在清虚观打醮的事来,遂约着宝钗、宝玉、黛玉等看戏去。宝钗笑道:“罢了,怪热的。什么没看过的戏,我可不去。”凤姐儿道:“他们那里凉快,两边又有楼。咱们要去,我头几天打发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楼打扫干净,挂起帘子来,一个闲人不许放进庙去,才是好呢。我已经回了太太了。你们不去,我去。这些日子也闷的很了。家里唱动戏,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贾母听说,笑道:“既这么着,我同你去。”凤姐听说,笑道:“老祖宗也去,敢情好;就只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贾母道:“到明儿我在正面楼上,你在傍边楼上,你也不用到我这边来立规矩,可好不好?”凤姐儿笑道:“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贾母因又向宝钗道:“你也去,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觉。”宝钗只得答应着。贾母又打发人去请了薛姨妈,顺路告诉王夫人,要带了他们姊妹去逛。王夫人因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着元春有人出来,早已回了不去的;听贾母如今这样说,笑道:“还是这么高兴。”因打发人去到园子里告诉:“有要逛去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这句话一传开了,别人都还可已,只是那些丫头们,天天不得出门槛子,听了这话,谁不要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懒待去,他也百般的撺掇了去。因此李宫裁等都说去。贾母越发心中喜欢,早已吩咐人去打扫安置,都不必细说。单表到了初一这一日,荣国府门前车轿纷纷,人马簇簇。那底下凡执事人等,闻得是贵妃作好事,贾母亲去拈香,正是初一日乃月之首日,况是端阳节间,因此凡动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齐全的,不同往日。少时,贾母等出来。贾母独坐一乘八人大轿,李氏、凤姐儿、薛姨妈每一人一乘四人轿,宝钗黛玉二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迎春、惜春、探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然后贾母的丫头鸳鸯、鹦鹉、琥珀、珍珠,林黛玉的丫头紫鹃、雪雁、春纤,宝钗的丫头莺儿、文杏,迎春的丫头司棋、绣橘,探春的丫头侍书、翠墨,惜春的丫头入画、彩屏,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同贵,外带着香菱,香菱的丫头臻儿,李氏的丫头素云、碧月,凤姐儿的丫头平儿、丰儿、小红,并王夫人的两个丫头也要跟了凤姐儿来——金钏、彩云,『奶』子抱着大姐儿另在一车,还有两个丫头,一共再连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并跟出门的家人媳『妇』子,乌压压的站了一街的车。贾母等已经坐轿去了多远,这门前尚未坐完。这个说“我不同你在一处”,那个说“你压了我们『奶』『奶』的包袱”,那边车上又说“蹭了我的花儿”,这边又说“碰折了我的扇子”,咭咭呱呱,说笑不绝。周瑞家的过来过去的说道:“姑娘们,这是街上,看人笑话。”说了两遍,方觉好了。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早已到了清虚观了。宝玉骑着马,在贾母轿前。街上人都站在两边。将至观前,只听钟鸣鼓响,早有张法官执香披衣,带领众道士在路傍迎接。贾母的轿刚至山门以内,贾母在轿内因看见有守门大帅并千里眼、顺风耳、当方土地、本境城隍各泥胎圣像,便命住轿。贾珍带领各子侄上来迎接。凤姐儿知道鸳鸯等在后面,赶不上来搀贾母,自己下了轿,忙要上来搀。可巧有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儿,拿着剪筒,照管剪各处的蜡花,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头撞在凤姐儿怀里。凤姐便一扬手,照脸一下,把那小孩子打了一个筋斗,骂道:“野牛肏的,胡朝那里跑!”那小道士也不顾拾烛剪,爬起来往外还要跑。正值宝钗等下车,众婆娘媳『妇』正围随的风雨不透,但见一个小道士子滚了出来,都喝声叫“拿,拿,拿!打,打,打!”贾母听了,忙问是怎么了。贾珍忙出来问。凤姐儿上去搀住贾母,就回说:“一个小道士儿,剪灯花的,没躲出去,这会子混钻呢。”贾母听说,忙道:“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吓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那里见的这个势派。倘或吓着他,倒怪可怜见的,他老子娘岂不疼的慌。”说着,便叫贾珍去好生带了来。贾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来。那孩子还一手拿着烛剪,跪在地下『乱』颤。贾母命贾珍拉起来,叫他别怕,问他几岁了。那孩子通说不出话来。贾母还说“可怜见的”,又向贾珍道:“珍哥儿,带他去罢。给他些钱买果子吃,别叫人难为了他。”贾珍答应,领他去了。这里贾母带着众人,一层层的瞻拜观顽。外面小厮们见贾母进入二层山门,忽见贾珍领了一个小道士出来,叫人来带去,给他几百钱,不要难为了他。家人听说,忙上来几个,领了下去。贾珍站在阶矶上,因问管家在那里。底下站的小厮们见问,都一齐喝声说:“叫管家。”登时林之孝一手整理着帽子,跑了来,到贾珍跟前。贾珍道:“虽说这里地方大,今儿不承望来这么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带了往你的那院里去;使不着的,打发到那院里去。把小幺儿们多挑几个在这二层门上同两边角门上,伺候着要东西传话。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出来了。一个闲人也到不了这里。”林之孝忙答应“晓得”,又说了几个“是”。贾珍道:“去罢。”又问:“怎么不见蓉儿?”一声未了,只见贾蓉扣着钮子,从钟楼里跑了出来。贾珍道:“你瞧瞧他!我这里也没热,他倒乘凉去了。”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厮们都知道贾珍素日的『性』子违拗不得,有个小厮便上来向贾蓉脸上啐了一口。贾珍又道:“问着他!”那小厮便问贾蓉道:“爷还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去了?”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说。那贾芸、贾萍、贾芹等听见了,不但他们慌了,亦且连贾琏、贾(左王右扁)、贾琼等也都忙了,一个一个从墙根下慢慢的溜上来。贾珍又向贾蓉道:“你站着作什么!还不骑了马,跑到家里告诉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同姑娘们都来了,叫他们快来伺候。”贾蓉听说,忙跑了出来,一叠连声要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作什么的,这会子寻趁我。”一面又骂小子:“捆着手呢?马也拉不来。”待要打发小厮去,又怕后来对出来,说不的亲自走一趟,骑马去了。不在话下。且说贾珍方要抽身进来,只见张道士站在傍边,陪笑说道:“论理,我比不得别人,应该里头伺候;只因天气炎热,众位千金都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的示下。恐老太太问我,要随喜那里,我只在这里伺候罢。”贾珍知道这张道士虽然是当日荣国府国公的替身,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司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在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所以不敢轻慢;二则他又常往两个府里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见的。今见他如此说,便笑道:“咱们自己,你又说起这话来。再多说,我把你这胡子还挦了呢。还不跟我进来。”那张道士呵呵大笑,跟了贾珍进来。贾珍到贾母跟前,控身陪笑说:“这张爷爷进来请安。”贾母听了,忙道:“搀他来。”贾珍忙去搀了过来。那张道士先哈哈笑道:“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安康?众位『奶』『奶』小姐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贾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也还康健。别的倒罢了,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这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贾母说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头叫宝玉。谁知宝玉解手去了才来,忙上前问张爷爷好。张道士忙抱住问了好,又向贾母笑道:“哥儿越发发福了。”贾母道:“他外头好,里头弱;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的把个孩子『逼』出病来了。”张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几处看见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的了不得,怎么老爷还抱怨说哥儿不大欢喜念书呢。依小道看来,也就罢了。”又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流下泪来。贾母听了,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道:“正是呢,我养了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那张道士又向贾珍道:“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爷们一辈的不用说,自然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说毕,呵呵又一大笑。又道:“前儿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说。”贾母道:“上回有个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也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儿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说毕,只见凤姐儿笑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儿你也不换去。前儿亏你还有那们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要不给你,又恐怕你那老脸上过不去。”张道士呵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没看见『奶』『奶』在这里,也没道多谢。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来做好事,就混忘了。还在佛前镇着,待我取来。”说着,跑到大殿上去。一时,拿了一个茶盘,搭着大红蟒缎经袱子,托出符来。大姐儿的『奶』子接了符。张道士方欲抱过大姐儿来,只见凤姐儿笑道:“你就手里拿出来罢了,又用个盘子托着。”张道士道:“手里不干不净的,怎么拿!用盘子洁净些。”凤姐儿笑道:“你只顾拿出盘子来,倒吓我一跳。我不说你是为送符,倒像是和我们化布施来了。”众人听说,哄然一笑,连贾珍也掌不住笑了。贾母回头道:“猴儿,猴儿,你不怕割舌头下地狱?”凤姐儿笑道:“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骘,迟了就短命呢!”张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盘子来,一举两用,却不为化布施,倒要将哥儿的这玉请了下来,托出去给那些远来的道友并徒子徒孙们见识见识。”贾母道:“既这们着,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么。就带他去瞧了,叫他进来,岂不省事。”张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着小道是八十多岁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也健壮;二则外面的人多气味难闻,况是个暑热的天,哥儿受不惯,倘或哥儿受了腌臢气味,倒值多了。”贾母听说,便命宝玉摘下通灵玉来,放在盘内。那张道士兢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