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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红楼梦 (曹雪芹)-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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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黛玉去后,就有人说:“薛大爷请。”宝玉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晚间回来,已带了几分酒,踉跄来至自己院内,只见院中早把乘凉枕榻设下,榻上有个人睡着。宝玉只当是袭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问道:“疼的好些了?”只见那人翻身起来说:“何苦来,又招我。”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宝玉将他一拉,拉在身傍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那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你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该不该?”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作什么!叫人来看见像什么!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宝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晴雯没的话,嗤的又笑了,说:“你不来,便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澡了,我叫了他们来。”宝玉笑道:“我才又吃了好些酒,还得洗一洗。你既没有洗,拿了水来,咱们两个洗。”晴雯摇手笑道:“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作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了。笑了几天。我也没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儿也凉快,那会子洗了,可以不用再洗。我倒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通通头。才刚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叫他们打发你吃。”宝玉笑道:“既这么着,你也不许洗去。只洗洗手来,拿果子来吃罢。”晴雯笑道:“我慌张的很,连扇子还跌折了,那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盘子,还更了不得呢。”宝玉笑道:“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顽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欢听那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宝玉听了,便笑着递与他。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嗤嗤又听几声。宝玉在傍笑着说:“响的好,再撕响些!”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笑道:“少作些孽罢!”宝玉赶上来,一把将他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与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几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宝玉笑道:“打开扇子匣子,你拣去。什么好东西。”麝月道:“既这么说,就把匣子搬了出来,让他尽力的撕,岂不好?”宝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这孽。他也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着,倚在床上,说道:“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一面说着,一面叫袭人。袭人才换了衣服走出来。小丫头佳蕙过来拾去破扇,大家乘凉,不消细说。

    至次日午间,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众姊妹正在贾母房中坐着,就有人回:“史大姑娘来了。”一时,果见史湘云带领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来。宝钗黛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姊妹间经月不见,一旦相逢,其亲密自不消说得。一时,进入房中,请安问好,都见过了。贾母因说:“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了罢。”史湘云忙起身宽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些作什么?”史湘云笑道:“都是二婶婶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宝钗一傍笑道:“姨妈不知道他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衣裳。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像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他站在那椅子背后,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那上头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掌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说:‘倒扮上小子好看了。'”林黛玉道:“这算什么。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来,住了没两日,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个簇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里。谁知眼错不见,他就披了,又大又长,他就拿了个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里扑雪人儿去。一跤栽在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说着,大家想着前情,都笑了。宝钗笑向那周『奶』妈道:“周妈,你们姑娘还那么淘气不淘气了?”周『奶』娘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那里来的那些话。”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么着。”贾母因问:“今儿还是住着,还是家去呢?”周『奶』娘笑道:“老太太没有看见衣服都带了来,可不住两天。”史湘云问道:“宝玉哥哥不在家么?”宝钗笑道:“他不想着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憨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贾母道:“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刚说着,只见宝玉来了,笑道:“云妹妹来了。怎么前儿打发人接你去,怎么不来?”王夫人道:“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东西等着你呢。”史湘云道:“什么好东西?”宝玉笑道:“你信他呢。几日不见,越发高了。”湘云笑道:“袭人姐姐好?”宝玉道:“多谢你记挂。”湘云道:“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拿出手帕子来,挽着一个疙瘩。宝玉道:“什么好的?你倒不如把前儿送来的那种绛纹石的戒指儿带两个给他。”湘云笑道:“这是什么?”说着,便打开,众人看时,果然就是上次送来的那绛纹戒指,一包四个。林黛玉笑道:“你们瞧瞧他这主意。前儿一般的打发人给我们送了来,你就把他也带了来,岂不省事。今儿巴巴的自己带了来,我当又是什么新奇东西,原来还是他。真真你是糊涂人。”史湘云笑道:“你才糊涂呢。我把这理说出来,大家评一评谁糊涂:给你们送东西,就是使来的人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自然就知道是送姑娘们的了。若带他们的东西,这得我先告诉来人,这是那一个丫头的,那是那一个丫头的。那使来的人明白还好,再糊涂些,丫头的名字他也不记得,混闹胡说的,反连你们的东西都搅糊涂了。若是打发个女人素日知道的还罢了,偏生前儿又打发小子来,可怎么说丫头们的名字呢!横竖我来给他们带来,岂不清白。”说着,把四个戒指放下,说道:“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倒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么清白!”众人听了,都笑道:“果然明白。”宝玉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林黛玉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也会说话。”一面说着,便起身走了。幸而诸人都不曾听见,只有薛宝钗抿嘴一笑。宝玉听见了,倒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由不得也笑了。宝钗见宝玉笑了,忙起身走开,找了林黛玉去说话。贾母因向湘云道:“吃了茶,歇一歇,瞧瞧你的嫂子们去。园里也凉快,同你姐姐们去逛逛。”湘云答应了,将三个戒指儿包上,歇了一歇,便起身要瞧凤姐等人去。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那里,说笑了一回出来,便往大观园来。见过了李宫裁,少坐片时,便往怡红院来找袭人。因回头说道:“你们不必跟着,只管瞧你们的朋友亲戚去。留下翠缕伏侍就是了。”众人听了,自去寻姑觅嫂,早剩下湘云翠缕两个人。翠缕道:“这荷花怎么还不开?”史湘云道:“时候没到。”翠缕道:“这也和咱们家池子里的一样,也是楼子花。”湘云道:“他们这个,还不如咱们的。”翠缕道:“他们那边有棵石榴,接连四五枝,真是楼子上起楼子。这也难为他长。”湘云道:“花草也是同人一样,气脉充足,长的就好。”翠缕把脸一扭,说道:“我不信这话。若说同人一样,我怎么不见头上又长出一个头来的人?”湘云听了,由不得一笑,说道:“我说你不用说话,你偏好说。这叫人怎么好答言!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多少一生出来,人罕见的就奇,究竟理还是一样。”翠缕道:“这么说起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阴阳了?”湘云笑道:“糊涂东西,越说越放屁,什么都是些阴阳。难道还有个阴阳不成!阴阳两个字还只是一字,阳尽了就成阴,阴尽了就成阳。不是阴尽了又有个阳生出来,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翠缕道:“这糊涂死了我!什么是个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姑娘,这阴阳是怎么个样儿?”湘云道:“阴阳可有什么样儿,不过是个气,器物赋了成形。比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翠缕听了,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儿可明白了。怪道人都管着日头叫‘太阳'呢,算命的管着月亮叫什么‘太阴星',就是这个理了。”湘云笑道:“阿弥陀佛!刚刚的明白了。”翠缕道:“这些大东西有阴阳也罢了,难道那些蚊子、虼蚤、蠓虫儿、花儿、草儿、瓦片儿、砖头儿,也有阴阳不成?”湘云道:“怎么没有呢!比如那一个树叶儿,还分阴阳呢。那边向上朝阳的就是阳,这边背阴覆下的就是阴。”翠缕听了,点头笑道:“原来这样。我可明白了。只是咱们这手里的扇子怎么是阳,怎么是阴呢?”湘云道:“这边正面就是阳,那反面就为阴。”翠缕又点头笑了,还要找几件东西问,因想不起个什么来,猛低头就看见湘云宫绦上系的金麒麟,便提起来,笑道:“姑娘这个,难道也有阴阳?”湘云道:“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呢!”翠缕道:“这是公的,到底是母的呢?”湘云道:“这连我也不知道。”翠缕道:“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倒没有阴阳呢?”湘云照脸啐了一口道:“下流东西!好生走罢。越问越问出好的来了。”翠缕笑道:“这有什么不告诉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难我。”湘云笑道:“你知道什么?”翠缕道:“姑娘是阳,我就是阴。”说着,湘云拿手帕子握着嘴呵呵的笑起来。翠缕道:“说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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