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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红楼梦 (曹雪芹)-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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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上轿,带着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装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众人都笑道:“少了两个人,他却在这里等着,也弄梅花去了。”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山坡上配上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像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艳雪图。”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背后转出一个披大红猩毡的人来。贾母道:“那又是那个女孩儿?”众人笑道:“我们都在这里,那是宝玉。”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说话之间,来至跟前,可不是宝玉和宝琴。宝玉笑向宝钗黛玉等道:“我才又到了栊翠庵,妙玉每人送你们一枝梅花,我已经打发人送去了。”众人都笑说:“多谢你费心。”说话之间,已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毕饭,大家又说笑了一回。忽见薛姨妈也来了,说:“好大雪,一日也没过来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兴?正该赏雪才是。”贾母笑道:“何曾不高兴,我找了他们姊妹们去顽了一会子。”薛姨妈笑道:“昨儿晚上,我原想着今儿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日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又见老太太安息的早。我闻得女儿说,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因此今日也没敢惊动。早知如此,我正该请。”贾母笑道:“这才是十月里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费不迟。”薛姨妈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凤姐笑道:“姑妈仔细忘了。如今先秤了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预备下酒了。姑妈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贾母笑道:“既这么说,姨太太给他五十两银子收着,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两。到下雪的日子,我装心里不快,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丫头倒得了实惠。”凤姐将手一拍,笑道:“妙极了。这和我的主意一样。”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呸,没脸的!就顺着竿子爬上来了。你不该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是,那里有破费姨太太的理!不这样说呢,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凤姐笑道:“我们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试一试,姑妈若松呢,拿出五十两来,就和我分;这会子估量着不中用了,翻过脸来拿我做法子,说出这些大方话来。如今我也不和姑妈要银子,竟替姑妈出银子治了酒,请老祖宗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罚我包揽闲事,这可好不好?”话未说完,众人已笑倒在炕上。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因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要与宝玉求配。薛姨妈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明说,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如今他母亲又是痰症。”凤姐也不等说完,便嗐声跺脚的说:“偏不巧!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笑道:“你要给谁说媒?”凤姐说道:“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家,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贾母也知凤姐之意,听见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闲话了一会方散。一宿无话。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又亲嘱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画去。赶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罢了。第一要紧,把昨日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模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惜春听了,虽是为难,只得应了。一时众人都来看他如何画。惜春只是出神。李纨因笑向众人道:“让他自己想去,咱们且说话儿。昨儿老太太只叫作灯谜儿,回家和绮儿纹儿睡不着,我就编了两个四书的。他两个每人也编了两个。”众人听了都笑道:“这倒该作的。先说了,我们猜猜。”李纨笑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湘云接着就说:“‘在止于至善'。”宝钗笑道:“你也想一想‘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李纨笑道:“再想。”黛玉笑道:“哦,是了,是‘虽善无徵'。”众人都笑道:“这句是了。”李纨又道:“‘一池青草草何名'。”湘云又忙道:“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不成?”李纨笑道:“这难为你猜。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问道:“可是山涛?”李纹笑道:“是。”李纨又道:“绮儿的是个‘萤'字,打一个字。”众人猜了半日。宝琴笑道:“这个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绮笑道:“恰是了。”众人道:“萤与花何干?”黛玉笑道:“妙的很!萤可不是草化的。”众人会意,都笑了说好。宝钗道:“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的意思,不如作些浅近的物儿,大家雅俗共赏才好。”众人都道:“也要作些浅近的俗物才是。”湘云想了一想,笑道:“我编了一支‘点绛唇',却真是个俗物,你们猜猜。”说着,便念道:

    “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

    众人都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戏人的。宝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着了,一定是耍的猴儿。”湘云笑道:“这个正是了。”众人道:“前头都好,末后一句怎么解?”湘云道:“那一个耍的猴儿,不是剁了尾巴去的。”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偏他编个谜儿也是刁钻古怪的。”李纨道:“昨儿姨妈说,琴妹见的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该编谜儿,正用着了。你的诗又好,何不编几个我们猜一猜?”宝琴听了,点头含笑,自去寻思。宝钗也有了一个,念道:

    “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

    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打一物。”

    众人猜时,宝玉也有了一个,念道: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诠魈岱馈�

    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欷殻Т鹕喜浴!�

    黛玉也有了一个,念道是:

    “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见狰狞。

    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探春也有了一个,方欲念时,宝琴走过来笑道:“我从小儿所走的地方古迹不少,我如今拣了十个地方的古迹,作了十首怀古的诗。诗虽粗鄙,却怀往事,又暗隐俗物十件。姐姐们请猜一猜。”众人听了,都说:“这倒巧。何不写出来大家一看。”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正文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话说众人闻得宝琴将素昔所经过各省内的古迹为题,作了十首怀古绝句,内隐十物,皆说这自然新巧,都争着看时,只见写道是:

    赤壁怀古 其一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

    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交趾怀古 其二

    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

    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钟山怀古 其三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

    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淮阴怀古 其四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

    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广陵怀古 其五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

    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出纷纷口舌多。

    桃叶渡怀古 其六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

    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青冢怀古 其七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

    汉家制度诚堪叹,樗栎应惭万古羞。

    马嵬怀古 其八

    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

    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

    蒲东寺怀古 其九

    小红骨贱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

    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梅花观怀古 其十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蝉娟。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众人看了,都称奇道妙。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黛玉忙拦道:“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道:“这话正是了。”李纨又道:“况且他原走到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单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敬爱上穿凿出来,也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些名望的人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诗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皆有注批,老少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记》《牡丹亭》的词曲,怕看了邪书。这竟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冬日天短,不觉又是前头吃晚饭之时,一齐前来吃饭。

    因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说他母亲病重了,想他女儿,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王夫人听了,便说:“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一面就叫了凤姐来,告诉了凤姐,命他酌量去办理。凤姐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半日,果见袭人穿戴了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只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凤姐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风『毛』儿出的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作的时节,我再作罢,只当你还我一样。”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的赔的是说不出来,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器话取笑儿。”凤姐笑道:“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儿也罢了。一个一个像烧糊了的捲子似的,人先笑话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了。”众人听了,都叹道:“谁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人。”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与了袭人。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绵袄与皮褂。凤姐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平儿走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大红猩毡的,一件是大红羽纱的。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拿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他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凤姐笑道:“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器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还敢这样了。”凤姐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说着,又嘱咐袭人道:“你妈若好了就罢;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他们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们自然也知道这里的,也不用我嘱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说着,跟了袭人出去,又吩咐小厮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两个来,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你们素日知道那大丫头们那两个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生照管着,别由着宝玉胡闹。”两个嬷嬷答应着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凤姐听了点头,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嬷嬷们答应了,自回园去。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说袭人之母业已停床,不能回来。凤姐回明了王夫人,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取他的铺盖妆奁。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便去与宝玉铺床。晴雯嗐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此时宝玉正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晴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都完了。”晴雯笑道:“终久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麝月道:“这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婆子,咱们那熏笼上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今儿可以不用。”宝玉笑道:“这个话,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了,我这外边没个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晴雯道:“我是在这里睡的。麝月你叫他往外边睡去。”说话之间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睡。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至三更已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晴雯已醒,因笑唤麝月道:“连我都醒了,他守在傍边还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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