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曹雪芹)-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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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头,他干娘偏又先叫了他亲女儿洗过了后,才叫芳官洗。芳官见了这般,便说他偏心,“把你女儿的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他干娘羞愧变成恼,便骂他:“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凭你什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猴崽子,挑么挑六,咸嘴淡舌,咬群的骡子似的。”娘儿两个吵起来。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了。”晴雯因说:“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过是会两出戏,倒像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恶些。”宝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他少亲失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践他,如何怪得!”因又向袭人道:“他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袭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讨人骂去了。”说着,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蛋、香皂、头绳之类,叫了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己洗,不许吵闹了。他干娘一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钱。”便向他身上拍了几把,芳官便哭起来。宝玉便走出来。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他。”晴雯忙先过来,指他干娘说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他东西,你自己不臊,还有脸打他!他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场我,我就打得。”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几句。”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你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妈来吵,你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宝玉恨的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绿撒花夹裤,敞着裤腿,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么松咍咍的。”宝玉道:“他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紧衬了。”晴雯过去拉了他,替他洗净了发,用手巾拧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了。接着司内厨的婆子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小丫头们听了,进来问袭人。袭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钟几下了。”晴雯道:“那劳什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说着,便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再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头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儿是他摆弄了那坠子半日,就坏了。”说话之间,便将食具打点现成。一时,小丫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看时,还是只四样小菜。晴雯笑道:“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闹到多早晚。”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子内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说:“好烫。”袭人笑道:“菩萨能几日不见荤,馋的就这样起来。”一面说,一面忙端起,轻轻用口吹。因见芳官在侧,便递与芳官,笑道:“你也学着些伏侍,别一味呆憨呆。口劲轻着,别吹上唾沫星儿。”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甚妥。他干娘也忙端饭在门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时,原从外边认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这婆子原系荣府三等人物,不过令其与他们浆洗,皆不曾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帏规矩。今亦托赖他们方入园中,随女归房。这婆子先领过麝月的排场,方知了一二分,深恐不令芳官认他做干娘,便有许多失利之处,故心中只要买转他们。今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他不老成,仔细打了碗。让我吹罢。”一面说,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出去!你让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这里槅子来了,还不出去。”一面又骂小丫头们:“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们也不说给他。”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撵他,他不出去;说他,他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儿,还有一半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了。”一面说,一面推他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他出来,都笑道:“嫂子也没有用镜子照一照,就进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气,只得忍耐下去。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好了,仔细伤了气。你尝一口,可好了?”芳官只当是顽话儿,只是笑着看袭人等。袭人道:“你就尝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尝。”说着,便喝一口。芳官见如此,也便尝了一口,说:“好了。”递与宝玉。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罢了。众人拣收出去了。小丫头捧了沐盆,盥漱已毕。袭人等出去吃饭,宝玉便使个眼『色』与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学了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说头疼,不吃饭了。袭人道:“既不吃饭,你就在屋里作伴儿。把这粥给你留着,一时饿了再吃。”说着,都去了。
这里宝玉和他只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火光发起,如何见了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告诉他一遍;又问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宝玉听了,忙问如何。芳官笑道:“你说他祭的是谁,祭的是死了的菂官。”宝玉道:“这是友谊,也应当的。”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谊,他竟是疯傻的想头。说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演那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把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温柔体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这又有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但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是好笑。”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因又拉芳官嘱道:“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他。我若亲自对面与他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他。”芳官问何事。宝玉道:“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的异端,不是孔子的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诚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样的。殊不知只以‘诚心'二字为主。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神鬼皆来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他们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所因。随便有新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于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烧纸了。”芳官听了,便答应着。
一时,吃过饭,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来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正文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芸轩里召将飞符
话说宝玉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边来,都见过。贾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离送灵日不远,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点贾母之物,玉钏、彩云、彩霞等,皆打点王夫人之物,当面查点与跟随管事媳『妇』们。跟随的一共大小六个丫鬟,十个老婆子媳『妇』子,男人不算。连日收拾驮轿器械。鸳鸯与玉钏儿皆不随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几日预发帐幔铺陈之物,先有四五个媳『妇』并几个男人领了出来,坐了几辆车远道先至下处铺陈安『插』等候。临日,贾母带着蓉妻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贾珍骑马,率领众家丁围护。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鬟等坐,并放些随换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妈尤氏率领诸人直送至大门外方回。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了他父母起身,赶上贾母王夫人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来。荣府内,赖大添派人丁上夜,将两处厅院都关了,一应出入人等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时便命关了仪门,不放人出入。园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姊妹出入之门,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关锁。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各将上房门关了,自领丫鬟婆子下房去安歇。每日林之孝之妻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们坐更打梆子,已安『插』得十分妥当。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见苑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杏斑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来。宝钗道:“前儿剩的,都给了妹子。”因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因命莺儿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说着,一迳同莺儿出了蘅芜苑。二人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走来,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莺儿便笑道:“你会拿这柳条子编东西不会?”蕊官笑道:“编什么东西?”莺儿道:“什么编不得,顽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叶子编个花篮儿,采了各『色』花儿放在里头,才是好顽呢。”说着,且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采了许多嫩条,命蕊官拿着,他却一行走一行编花篮。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上自有本来的翠叶满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喜得蕊官笑道:“好姐姐,给了我罢。”莺儿笑道:“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顽。”说着,来至馆中。黛玉也正晨妆,见了篮子,便笑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笑说:“我编了送姑娘顽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赞你的手巧,这顽意儿却也别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鹃挂在那里。莺儿又问候了薛姨妈,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鹃包了一包,递与莺儿。黛玉又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说与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了,也不敢劳他来瞧。我梳了头,同妈往你们那里去,连饭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热闹些。”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藕官与蕊官二人正说得高兴,不能相舍。因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们去等着岂不好。”紫鹃听如此说,便也说道:“这话倒是,他这里淘气的也可厌。”一面说,一面便将黛玉的匙箸用一块洋巾包了,交与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来,一迳顺着柳堤走来。莺儿便又采些柳条,越『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来,他二人只顾爱看他编,那里舍得去。莺儿只管催他们说:“你们再不去,我也不编了。”藕官便说:“我同你去了,再快回来。”二人方去了。这里莺儿正编,只见何婆的小女春燕走来,笑问:“姐姐编什么呢?”正说着,蕊藕二人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前儿你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他一大些不是,气的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这二三年,积了些什么雠恨,如今还不解开?”藕官笑道:“有什么仇恨。他们不知足,反怨我们。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东西不算,只算我们的米菜,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还有每日买东买西赚的钱在外。逢我们使他们一使儿,就怨天怨地的。你说说,可有良心?”春燕笑道:“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时是颗无价的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不差。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姊妹两个,如今越老了,越把钱看的真了。先时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个差使,没个进益。幸亏有了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在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人的费用不算外,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馀剩,这也还说不够。后来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裕了。如今挪进来,也算撒开手了,还只无厌。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妈为洗头就和芳官吵。芳官连要洗头,也不给他洗。昨日得了月钱,推不去了,买了东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己有钱;就没钱,要洗时不管袭人、晴雯、麝月那一个跟前,和他们说一声,也都容易,何必借这个光儿,好没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鸠儿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来。接着又要给宝玉吹汤。——你说,可笑死了人。我见他一进来,我就告诉那些规矩,他只不信,只要强作知道的,足的讨个没趣儿。幸亏园里的人多,倒没人分记得清楚,谁是谁的亲故;若有人记得,只有我们一家人吵,什么意思呢。你这会子又跑了来弄这个。这一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娘管着。他一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恐有人糟蹋。我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又折他的嫩树,他们即刻就来,仔细他们抱怨。”莺儿道:“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每日各房里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算花草顽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