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曹雪芹)-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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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都吃茶,仍说故事。那小丫头子一迳找了来,气狠狠的把方才的话都说了出来。尤氏听了,冷笑道:“这是两个什么人?”两个姑子同宝琴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忙劝说:“没有的事,必定是这一个听错了。”两个姑子笑推这丫头道:“你这孩子好『性』气!那糊涂老嬷嬷们的话你也不该来回才是。咱们『奶』『奶』万金之躯,劳乏了几日,黄汤辣水没吃,咱们哄他欢喜一会还不得一半儿,说这些话做什么!”袭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说:“好妹妹,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他们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儿叫来。”袭人笑道:“我请去。”尤氏道:“偏不要你。”两个姑子忙立起身来笑说:“『奶』『奶』素日宽洪大量,今日老祖宗的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谈论。”宝琴湘云二人也都笑劝。尤氏道:“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不依。且放着就是了。”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这小丫头子就把这话告诉周瑞家的。周家的虽不管事,因他素日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所以各处房里的主人都喜欢他。他今日听了这话,忙的便跑入怡红院来,一面飞走,一面口内说:“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们家里,如今惯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且打给他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日算帐帐。”尤氏见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门还大开着,明灯蜡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芽儿也没有。”周瑞家的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了他们,说这几日事多人杂,一晚就关门吹灯,不是园里人不许放进去。今儿就没了人。这事过了这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尤氏又说小丫头子的话。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他个臭死。只问他们,谁叫他们说这‘各家门各家户'的话!我已经叫他们吹了灯,关上正门和角门子了。”正『乱』着,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吃饭。尤氏道:“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吃罢。”一时,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又说:“这两个婆子就是管家『奶』『奶』们,时常我们和他说话,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饬,大『奶』『奶』脸上过不去。”凤姐道:“既这么着,记上两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打几下子,或是他开恩饶了他们,随他去就是了。什么大事。”周瑞家的听了,得不的一声,——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么事,此时已经点灯,忙坐车进来,先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话去,丫头们出来说:“『奶』『奶』才歇了。大『奶』『奶』在园里,叫大娘见了大『奶』『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到稻香村。丫鬟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不去,忙唤进他来,因笑向他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经撂开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尤氏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只当你没去,白问你。这是谁又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大约周姐姐说的。家去歇着罢,没有什么大事。”李纨又要说原故,尤氏反拦住了。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园去。可巧遇见赵姨娘,因笑道:“嗳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还跑些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不家去的。如此这般进来了,又是个齐头故事。赵姨娘原是好察听这些事的,且素日又与管事的女人们扳厚,互相连络,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经得八九。听林之孝家的如此说,便恁般如此告诉了一遍。林之孝家的听了笑道:“原来是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赵姨娘道:“我的嫂子,事虽不大,可见他们太张狂了些。巴巴儿的传进你来,明明戏弄你,顽耍你。快歇歇去,明儿还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说毕,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方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你娘吃酒混说了,惹出事来!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发人捆他,连我还有不是呢。我替谁讨情去!”这两个小丫头子才七八岁,原不识事,只管哭啼求告。缠的林家的没法,因说道:“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却缠我来。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作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走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完不了的!”一语提醒了一个,那一个还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他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个单放了他妈,又只打你妈的理。”说毕,上车去了。这一个小丫头果然过来告诉了他姐姐,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兴过时;只因贾母近来不大作兴邢夫人,所以连这边的人也灭了威势。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各各皆虎视眈眈。这费婆子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骂『乱』怨的出气。如今贾母庆寿这样大事,干看着人家逞才卖技办事,呼幺喝六弄手脚,心里早已不自在,指鸡骂狗,闲言闲语的『乱』闹。这边的人也不和他较量。如今听见周瑞家的捆了他亲家,越发火上浇油,仗着酒兴,指着隔断的墙大骂了一阵,便走上来求邢夫人,说他亲家并没有什么不是,“不过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便调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求太太——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说声,饶他这一次罢。”邢夫人自为要鸳鸯之后,讨了没意思,后来见贾母越发冷淡了他,凤姐的体面反胜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他姊妹,贾母又只令探春出来,迎春竟似有如无,自己心里早已怨忿不乐,只是使不出来。又值这一干小人在侧,他们心内嫉妒挟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只说凤姐“只哄着老太太喜欢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着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后来又告到王夫人,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邢夫人总是铁心铜胆的人,『妇』女家终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着实恶绝凤姐。今又听了如此一篇话,也不说长短。
至次日一早,见过贾母。众族中人到齐,坐席开戏。贾母高兴,又见今日无远亲,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只便衣常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席,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围绕。因贾之母也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个。贾母独见喜鸾与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命他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宝玉却在榻上脚下,与贾母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妈,下边两溜皆顺着房头辈数下去。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方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免了罢”,早已都行完了。然后赖大等带领众家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家下媳『妇』,然后各房的丫鬟,足闹了两三顿饭时。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中放了生。贾赦等焚过了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他们取便。因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四姐儿,顽两日再去。凤姐出来便和他母亲说。他两个的母亲素日都承凤姐的照应,也巴不得一声儿;他两个也愿意在园内顽耍,至晚便不回家了。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着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磨折起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说毕,上车去了。凤姐听了这话,又当着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胀,回头向赖大家的等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他多心,所以仅让他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凤姐笑将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凤姐道:“我原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这也当做一件事情去说!”王夫人道:“你太太说的是。就是珍哥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偏是贾母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着说话。琥珀见了,诧异道:“好好的,这是什么原故?那里立等你呢。”凤姐听了,忙擦干了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贾母因问道:“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凤姐道:“共有十六家有围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是大红缎子缂丝‘满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的还罢了。”贾母道:“既这样,这两样别动,好生搁着,我要送人的。”凤姐儿答应了。鸳鸯忽过来向凤姐儿面上只管瞧,引的贾母问说:“你不认得他?只管瞧什么?”鸳鸯笑道:“怎么他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异只管看。”贾母听说,便叫近前来,也觑着眼看。凤姐笑道:“才觉得一阵痒痒,『揉』肿了些。”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不成?”凤姐道:“谁敢给我气受!便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在这里帮着两个师父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说话时,先摆上一桌素的来,两个姑子吃了;然后才摆上荤的,贾母吃毕,抬出外间。尤氏凤姐二人正吃,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二人也叫来,跟他二人吃。吃毕洗了手,点上香,捧过一升豆子来,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方一颗一颗的拣在一个簸箩内。每拣一颗,念一声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贾母歪着,听两个姑子又说些佛家的因果善事。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儿哭之一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缘故,晚间人散时,便回说:“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奶』『奶』没脸。”贾母因问为什么原故。鸳鸯便将原故说了。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大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说着,只见宝琴等进来,也就不说了。
贾母因问:“你在那里来?”宝琴道:“在园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说话来。”贾母忽想起一事,忙唤过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婆子答应了,方要走时,鸳鸯道:“我说去罢。他们那里听他的话!”说着,便一迳往园里来。先到了稻香村中,李纨与尤氏都不在这里。问丫鬟们,说:“都在三姑娘那里呢。”鸳鸯回身又来至晓翠堂,果见那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见他来了,都笑说:“你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又让他坐。鸳鸯笑道:“不许我也逛逛么!”于是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李纨忙起身听了,就叫人把各处的头儿唤了一个来,令他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李纨道:“凤丫头仗着鬼聪明儿,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鸳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是难作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里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是不好。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虽然寒素些,倒是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外头看着我们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害。”宝玉道:“谁都像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话,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尤氏道:“谁都像你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宝玉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纨等都笑道:“这可又是胡说!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终老在这里,难道他姊妹们都不出门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说他是假长了一个胎子,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宝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众人不等说完,便说:“可是又疯了,别和他说话才好。若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喜鸾因笑道:“二哥哥,你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门,横竖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来和你作伴儿。”李纨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的?这话哄谁!”说的喜鸾低了头。当下已是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归房安歇,众人都且不提。
且说鸳鸯一迳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