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煤的历史-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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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铁厂因要消耗极多的木材燃料而声名狼藉,并且不得不常常搬迁,因为当地的木材已被它耗尽。当然,从逻辑上说,解决的办法是在提炼铁时用煤取代木材,但是这也存在着一个问题:当煤和铁矿一起燃烧时,煤中的杂质会污染铁。因此,在燃料密集的工业都已经改用煤作燃料之后的很长时间里,铸铁工业仍吞噬着大片的森林,国内的铁产量被巨额的燃料消耗压得喘不过气来。在17世纪80年代,英国不得不从瑞典等植被丰富的国家进口木材,这进口量超过了英国铁产量的一半,在18世纪的大多数时间里,英国仍然没有摆脱这种对进口木材的依赖。
要用煤炼出可用的铁,关键是首先要去除煤里的挥发物,即把煤烤成“焦炭”,方法跟把木头变成木炭差不多。经过长达一个世纪的实验,18世纪初期,焦炭顺利用于制造铸铁(即提炼后注入事先做好的浇筑模型的铁)。但是,人们需要的更多是熟铁(即在可锻造时被打造出形状的铁)。直到18世纪80年代中期,技术才发展到能够在铸铁的各个流程都使用焦炭,不仅用它来制造铸铁,还用来制造熟铁。至此,英国在摆脱对木材的依靠的进程中,又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铁的生产还在另一个方面依赖着煤。在使用蒸汽之前,炼铁炉是靠水来提供燃烧动力的;也就是说,使火保持足够热度的气流是由水车提供的。水所能提供的动力是有限的(而且,如果熔炉过大,矿石的重量会把木炭压成粉末),因此铁工厂就相对较小,在夏季,铁工厂还不得不缩减规模,因为溪水跌落得太低了。而蒸汽机能够提供更强劲的气流和更充足的焦炭,从而解决了制铁过程的燃料问题,从此,就可以有成本不高的铁长年不断地自熔炉涌出。短短几年内,英国一改往日对进口铁的依赖,成为世界上最多产的制铁大户。英国终于有了便宜且充足的铁,能够建设国内的工业和在国外的权势了。
既然能用煤来制铁,那么原先工业经济发展所受到的紧迫而严重的约束就减少了。煤、蒸汽机和铁的产量呈螺旋形攀升,那速度足以让亚当·史密斯(Adam Smith)头晕;而且这三者之间是彼此互为增长的关系,这更加速了三者的增长。蒸汽增加了人们对煤和铁的需求,并降低了生产煤和铁所需的成本。便宜些的煤和铁又降低了建造和运转蒸汽机所需的费用,这又吸引着更多的人使用蒸汽动力装置,于是进一步增加了人们对煤和铁的需求,如此循环往复。
18世纪,即使只供应国内非铁工业的需要,英国的煤炭工业也已经获得了相对较大的发展,而到了1830年,它更是成十倍地增长,到1854年又翻了一番。为了满足猛涨的需求,英国拼命开发新的煤矿。煤已经完全渗入了社会的每个角落。它不仅直接出现在蒸汽机的燃料舱里,而且间接地存在于蒸汽机的铁制汽缸和活塞中、织布机的铁制框架中、工厂的铁槽中,以及后来工业时代特有的铁轨、桥梁和蒸汽船中。
蒸汽动力并没有创造工厂体系,但却无可挽回地改变了工业企业的规模、性质和位置。早期的工厂主要是棉纱厂,靠水车来提供动力,这种方法自古以来就广泛应用于英国和其他地方。(工厂和水力的联系如此紧密,以致于在进入蒸汽时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仍然普遍认为工厂就是“磨坊”。)但是,如果靠水力来推动,那么,英国的工业化进程就不会走得这么远、这么快。适合建造水车的地方,必须水流强劲、地势险峻,而且不能有其他水车等类似的障碍物。即便在英国这样的水资源富裕的国家,要想找一个建造水车的理想地点也是很艰难的。此外,水车所做的无用功大大减少了原本可以从水中获取的动力。结果,以水为动力的加工厂都被驱散到了农村,它们通常出现在人迹罕至的山上,而且都相对比较小。
煤改变了工业的模式,这反映了能源之间的不同。煤孕育了更多、更机械化的工厂,这是因为地下的可用动力远远超过了水车提供的动力。而且,煤的能量在数百万年之中已经浓缩,非常便于使用,因此,用煤的工厂和劳动力可以集中在市区,而不是分散在农村。简言之,煤为英国的工业化进程带来了一种冲力,扮演着革命者的角色。
若论对人类的影响,工业革命就像火的发现、车轮的发明一样,使人类品尝到知识之树的甜美果实。“工业革命”这个词在时尚的潮流中来了又去,但是无论你怎么称呼它,在大约1780至1830年间,都有一些富于变革性的事物在英国诞生了。从此,工厂代替了手工业,于是生产工具的规模扩大了,而且越来越机械化。人们可以成群结队地迁入城市,充实着日益膨胀的劳动力大军。市场越来越全球化,对于许多人来说,他们创造的物质财富会超出他们在前工业时期的野蛮梦想。
英国之所以能够接纳煤,决不仅仅因为它是一种推动力,而是还有其他重要的经济、科技以及农业的因素,包括在全球商业和奴隶买卖中的统治地位为英国带来的大量金钱。但是,如果没有煤,工业革命也会面目全非,这是毋庸置疑的,因为早在靠燃料运转的机器时代之前,英国就已经耗尽了国内的木材储备。蒸汽机颇能有力地代表当时的科技进步和科技发明,然而却不得不依靠古代植物的遗留物来运转。英国所创造的现代新世界,深深扎根于一个遥远的年代,至于有多遥远,我们至今还不能想像。
虽然其他欧洲国家也纷纷跟随英国,走上了工业的道路,但英国在工业化进程上却领先了半个世纪之多,而且在很长一段时期内保持着这种领先地位。1830年,英国煤产量占世界煤产量的4/5。1848年,英国的铁产量比世界其他国家铁产量的总和还多。而到了1851年,伦敦举办首届世界博览会时,英国被拥为世界的生产中心,而且它的市场和帝国也把触角延伸到了全世界。英国的超级大国地位一直保持到了19世纪晚期,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煤,以及英国把煤转化为动力和热能的能力。然而,在英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现代工业社会的同时,由此产生的大量难题也随之而来。
第二部分 全速前进第9节 全速前进(1)
像19世纪的曼彻斯特这样的城市,是前所未有的。那个坐落在英格兰两条河边的小镇,不久之前还宁静无比,在19世纪初期却成了燃煤工业发展的枢纽,在英国的乡间绵延数英里。这个空前庞大的工业巨兽是在白色的绒毛和黑色的岩石中成长起来的——白色的绒毛是从美国南部的奴隶种植园海运来的棉花,黑色的岩石则是从附近的矿井拉来的煤——它支撑着城市中急速发展起来的无数以蒸汽为动力的棉纱厂。这些棉纱厂正向更高的机械化程度迈进,它们把棉花纺织成大量丝线和纺织品,足以供应全世界相当一部分的衣料需求。同时,这些棉纱厂也编织着社会的经纬线,于是出现了占人口大多数的中产阶级,较为富裕的工业精英,以及日益孤立的工薪一族和贫民阶层。
身处工业革命的中心地带,曼彻斯特向来被视为一种双面性的象征,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工业的权威和悲惨,以及一些变革的前兆出现时所受到的欢呼和畏惧。1835年,亚力克西斯·托克维尔(Alexis de Toqueville)在发表了他关于美国社会的精辟分析之后,来到了曼彻斯特。他这样描述这个空前的城市所具有的双重面目:“人类工业最汹涌的污水从这条肮脏的排水沟中流出,为整个世界带来丰饶。纯金也从这条污秽的下水道流出。在这里,人类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和无以复加的粗野;在这里,正上演着文明的奇迹:文明的人们又变回了野人。”
传统观点认为,当人类战胜自然时,文明就会萌芽;当一种生命受制于残忍的自然力时,野性就会滋长。但这种全新的工业社会颠覆了这些传统观点。据说,詹姆斯·瓦特说过:“只有发现自然的脆弱面,我们才能战胜她。”他发明的蒸汽机赋予人类异常的力量和速度,成为人类在这场刻意而为的斗争中最有力的武器。然而,正像曼彻斯特所展示的那样,煤和蒸汽帮助人们创造了一种新型的野蛮生活,这生活不是受制于自然,而是在本质上脱离自然的。在寻找自然脆弱面的过程中,我们更好地认识了自己。
曼彻斯特是以棉制品而驰名全球的,但赋予它独特的外貌和气味的,却是煤,而不是棉花。任何一个去往曼彻斯特的人,都会老远就看到城市上空林立的烟囱和翻滚涌出的黑烟。根据一项官方报告,19世纪40年代的曼彻斯特拥有“将近500个倾泻浓烟的烟囱”,即便是在伦敦的污浊空气中住惯了的人们,也会被这个数字吓一跳。
曼彻斯特以及英国其他新兴工业城市的工人数量都在不断增长,这是由燃煤量的多少决定的,就像煤矿挖掘的规模决定煤矿工人的数量一样。煤生产出了铁,铸造成工人们操作的机器和工作的工厂,然后,煤又提供动力,供这些机器和工厂运转。煤气点燃了一盏盏灯,照亮着工人们在井下起早贪黑地艰难跋涉。离开工厂的大门,工人们就要走入城市,煤烧出了这个城市的一砖一瓦,如今却又把它们弄脏,也侵蚀着工人们的皮肤和衣服。抬起头,他们看到的是一片被煤烟熏黑了的天空;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被煤灰染黑了的大地。回到家,摆在桌上的是用煤烧出来的饭菜,或许还带着一丝煤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会有一些浓重的煤烟进入他们的肺腑。简而言之,煤,以及燃烧煤所得到的一切,建构着他们的世界,渗透在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使之充满了活力、光彩、颜色、芬芳和情趣。
对于许多人来说,能通过蒸汽从煤中获取动力,着实开拓了一片乐观而兴奋的区域,令人陶醉。蒸汽动力让那些木匠的儿子、牧羊人的儿子、矿工的儿子受到了鼓舞——如果他们有创造性,并且肯下苦功,再加上运气,他们也可以像詹姆斯·瓦特一样晋身世界名人,并改变世界。整个人类都对蒸汽机欢呼致意,把它当作一份恩赐。蒸汽机还使精疲力尽的体力劳动者们得到了解脱,因此我们可以说,它也给大部分穷人带来了福音。也许,最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在蒸汽机周围迅速崛起的工业社会给许多国家带来了经济的繁荣,正如我们今天所看到的。然而,更为直接的事情是,英国突然具备了从燃煤中获取机械能的能力,从而使英国千百万穷人过上了完全不同的生活——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的物质生活越来越富足,但在其他方面,他们实际上已经一无所有。
这并不是说,这些罪恶只是大量使用煤的必然后果,它们当然也是社会政策和经济政策默许和恶化的结果。然而,尽管如此,如果你想知道当一个社会或其某些成员在突然发现自己已被一种巨大的新型动力能源控制时会怎样,那么从英国的历史中我们可以得到答案:他们会全力以赴地用那种动力谋取利益,方法就是建造一些像19世纪的曼彻斯特这样的城镇。
对于新的工业时代来说,曼彻斯特就是一枚象征高品质的图印。它用大量的煤供养着日益增大的蒸汽机、工厂、劳动力队伍和城市。19世纪30年代,单是曼彻斯特的棉纱厂中,雇工超过1000人的就有7个,雇工达数百人的有76个。有了充足的煤供应,工业就摆脱了过去因依赖水车而导致的瓶颈状态,一直处于蓬勃发展之中。而且,蒸汽机的使用成为建立更大规模工厂的新的诱因,因为蒸汽机越大,它从每一块煤中提取的能量就越多。由于蒸汽机耗资颇多,所以厂商们都会用它来推动尽可能多的机器部件。使用这些现代化的机器后,古老的纺织技艺就少了许多用武之地,因为机器可以制造出大量低价位的纺织品,而家庭式的手工作坊却不能。
从家庭作坊中失业了的工人,和被当时的农业革新从土地上赶走的农民们,都成为城里工厂的后备劳动力。他们并不是英国第一支产业工人队伍;那些在纽卡斯尔靠力气吃饭的煤矿工人们,已经在规模大、投资多的矿井工作了两个世纪,他们才是英国最早的产业工人。尽管如此,曼彻斯特及其他急速涌现的工业城市里的工人们,却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一股新的气息:一个庞大的阶层正在形成,机器打造并简化着他们的生活。
生活突然发生了改变,日常工作的安排不再根据工人的精力或者季节的需要,而是在蒸汽机无情而规律的鞭策下进行。现在,我们可以理所当然地说,机器设定着生产的速度,但是在当时,人们却认为这种观点是非常令人困扰且不正常的。正如一位曼彻斯特的工厂观察家在1834年所写的那样:“当人们在蒸汽机的驱使下不得不去工作时,男人、女人和孩子都被铁和蒸汽制成的枷锁锁在了一起。在最好的状态下,这有血有肉的的机器也是脆弱的,因为他们承受着无数痛苦灾难,但他们已被牢牢地拴在没有痛苦、不知疲倦的铁制机器上。”
每一项工作任务都被分解成若干最基本的单元,这样可以获得更高的效率,但却把许多工人限制在最简单、重复、机械的工作中,一切都要与工厂蒸汽机的的步调保持一致。如此彻底地受到控制,对于第一代工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冲击。从前的农场工和家庭手工业者们,都是在相对独立的状态下工作的,许多人甚至连一只钟表都不曾有过,可如今,他们每天的个人行动和时间却受到了也许是最严格的约束,他们所处的整个阶级都已经处于这种约束之中。
黄昏的微光不再带来休憩,因为人们已经摸索出了如何把煤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能量。在这种领悟到来之前的暗淡岁月里,人们只能靠微弱而昂贵的蜡烛或油灯来驱逐黑暗,尽管如此,夜间工作也是非常困难的。由于大多数煤在燃烧时都只有微弱的火焰,所以几个世纪以来,人们都只把煤用于提供热能,而不用来照明。然而到了18世纪晚期,把煤加热后的挥发物集中起来而得到的气体,被人们当成了一种光源。1805年,煤气灯已经将工厂照得通体明亮,一些观察家欣喜地把这些工厂比作宫殿。
一些工厂开始实行24小时工作制,这至少是受到了把14或16小时轮班制缩减为两套12小时轮班制这种做法的影响。工人们彻夜地劳作,他们所依赖的光在数百万年前就已到达地球并从此被贮藏在黑暗中,这是一种奇迹,但即使工人们已经知道这一点,他们对此也并没有什么感觉。这实实在在是真的,因为在这些工人当中,许多都只是孩子。随着煤产生的动力取代了成人的肌肉,机械取代了成人的技巧,工厂主们发现,童工不仅可以胜任工作,而且更便宜、更易于管教。
迅速发展起来的煤炭工业,是童工悲惨遭遇的起点;而蒸汽机则似乎丰富了剥削童工的方法。虽然蒸汽机的发明使矿井有可能挖得更深,但排气的问题却日益严重。最常见的解决办法是使用“凝气阀”,即矿井的一种通道装置,用来使气流保持快速流动,以防止毒气堆积。操作这种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