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江南-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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碍于为月的颜面,秦文和廖七都没说什么。
刘萤忽的转过身去,背对着墓,望着远方的山塔,眼睛酸酸的。
本来没有什么,本来控制着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不去想那天大厅的血泊,不去想自己心里承受的痛楚,不去想自己为了那高高在上的人所做的一切。可是,他这么一个动作,竟差点瓦解了刘萤心里所有的防线和压抑,差点看着他落泪。
那是称之为感动的心情吧。
谁又知道,那一直伪装着自己真心的江南王,此刻竟想搂过为月在怀里。
看过老王爷之后,为月让秦文和廖七先回了客栈,天溪天泉和小兮被刘萤放了假,三人一起撒了欢儿似的飞没影了。临走前刘萤还嘱咐了天溪天泉要照应着小兮,怕是她的伤没好利落,却被小兮嘲笑了一番,说自己的伤已经好了几个月了,早就没事了。
“小兮受伤了?”末了还是有人关心。
“不打紧的,”刘萤挥挥手,引着为月湖畔漫步,“被陶唐打伤的,一年多了,早就好了。”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仿若勾不起此人的伤心之境,但落在为月耳间,却是尖锐的。
他沉默着。
阳光从古树的叶间照耀下来,碎在地上斑斑驳驳,疏影斜阑,到底还是没能盖住谁的悲伤,慢慢的往外溢出,一点一点沉积。和风轻轻牵起谁人的手,夏末湖畔的清凉,摸过二人的脸颊,向远方而去。
为月刘萤并肩站在古树的阴影下,凝视着湖面。
风过湖面,水波荡漾,原本清晰的面容随着波痕而扭曲了起来,渐渐看不清自己和对方的容颜。
刘萤梦呓般在耳边道:“湖面涟漪如此,你又看清了谁?”
一语激起千层浪,打在为月原本就不平静的心上。为月抬头望着他,忽然发觉此人比自己高了一个额间的距离,微微的不爽,微微的。从前就是这样,小小的他为了争面子尽管挺直了腰板,也还是超不过他,没想到这些年了没有一点长进。此时还是不自觉的挺直了脊背,想及着他。
刘萤感觉到身边人细小的举动,将目光从远处移到了为月身上。
“你从前不相信我,现在我为了你连父母都没了,你还不相信我吗?”刘萤温柔的笑着,吐出来的话尽是犀利,字字刺在为月心里。
“我……”为月语塞。这样的问题,怎么回答?这样的质问,言语尖锐,让为月无处逃避。他是知道的,这一切,因了刘萤的计策平了漠北,害了陶唐一家,才会生得此变故,说穿了,还是为了帮助自己平天下,守霸业。可是……他却曾经怀疑了他,伤了他……
“呵呵,别介意,父母的事情其实是我自己……”他垂下眼帘,“是我自己害的……从一开始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我相信你。”坚定的话语,随风送到刘萤耳中。
某人一时没听清,是真的没听清,因为为月说的声音有些小,又有水声风声混杂。他愣愣的啊了一声,却又听到为月第二遍坚定的说道:“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刘萤心里犹如千斤,却是开心的。温柔的笑绽开是收不住的,伸手将眼前比自己矮一些的为月拉进怀里,不顾他的挣扎,紧紧的抱住。
“喂,你放开我。”
“有你这句话,我便什么都不在意了……”
“喂……”为月顿时没了底气,这样的话……真是让人把持不住的心悸……可转念一想自己还被抱在某人怀里,便扭动了起来道,“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像话吗?”
“哦?”刘萤放开为月,怪异的打量了他一番,从头到脚通通透透的看了个遍,才道,“你也算男人?”
为月猛地沉下脸,瞪着刘萤道:“难道朕算女人吗?”连自称都换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小鬼。”
……
“朕要裁你的军。”
“你不是已经裁了?”
“朕、朕要削你的藩王。”
“请便。”
“杀了你。”
“来吧。”刘萤说罢,抓开素衣领子,露出雪白柔嫩的颈项。
为月看着一惊,不是惊异他的干脆,而是惊异他的肌肤。人们都说南方水好土好,养出的女人如水如玉,身形、皮肤、性格都属南人最温柔,想不到这刘萤虽是男子,却也生得如此俊美,皮肤也如女子般柔白。
“哼,”为月瞅着他的颈项,不屑道,“还说我不是男人,我看你才不是。”
刘萤挑了挑眉,问道:“那我是什么?”
“人妖。”
……
好吧,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刘萤还是懂的……
“刘萤。”
“嗯?”
“朕有皇子了。”
刘萤猛地抬头,就着湖光看到为月脸上的得意之色,像是在炫耀。刘萤心里本该不是滋味儿,可不知为什么,听说这个尚是个孩子的人有了皇子,竟不自觉地为他开心。一句惊讶带着喜悦的“真的吗?”就这样送了出去。
“嗯。”为月淡淡一句,但面上还是很兴奋。
刘萤难得看到小皇帝在自己面前这么兴奋,一直都是一张冷冷的脸,尤其是面对他的时候,看来这个孩子的到来真的让为月很开心。
“所以你不能说我不是男人。”为月抬头看着刘萤,言外之意是我有孩子了,而你比我老两岁,都还没有孩子,所以我是男人,你不是。
刘萤倒是没有在意为月小小的挑衅,而是跳过他的得意,直接问道:“起名字了吗?”
“嗯,起了。”想起小皇子的名字,为月便禁不住又有一丝喜悦爬上面颊,“姓叶。”
“……废话,不姓叶就麻烦了……”
“叶怀南。”
叶怀南?
怀南……
怀……南……
“为月,”刘萤摸着下巴,望着湖水道,“莫不是你太想念我了?”
“……”
“怀南怀南……那不是为了纪念我吗?”
“……”
“你都把对我的感情寄托到孩子身上了吗?”
“你……”
“哇,我太感动了!”
“刘萤你给朕跳下去!”
顺着为月修长的手指,是西湖一片晴光好……
……》
情殇劫
江南中秋亦是花好月圆之色,明月逐云,皎色如练,撒在大地一片银光,甚是柔美。
为月本没想到会在江南过中秋,原是计划慰问之后就起程返京,但由着这江南风光无限,山色湖光相映连天,甚是美好如画,为月禁不住想多留一段时日。恰好此时刘萤提到过两天就是中秋时节,于是顺理成章就留下来过了中秋,虽是应了刘萤觉得有些不甘心,但没办法,人也不能总是不让步吧。
浓浓的中秋气氛提前几天就染尽了江南,繁华的街道两旁全是月饼摊,各家各户自捏的月饼感觉温馨异常,很多人都停步来买。
小兮拉着天溪天泉出去溜达一圈,就兴高采烈的带回来一兜子月饼,不仅形状各异,馅料也是花样百出。这让刘萤不禁叹着中秋一年比一年新奇,老百姓的心思真是千奇百怪。不过也安得了这太平盛世、江南富足,百姓才有闲心逸致于食物之上。
为月有些心动,想让刘萤带着自己去江南街上走走,尽管来了几次江南,可自己还是不熟悉这里的道路,怕有闪失(小皇帝乃路痴也)。
比之中秋节更热闹的春节,为月是来到这江南看庙会华灯的,可那毕竟是光秃秃的冬日,色彩并不鲜艳,即使江南再美再热闹,也抵不过冬季的萧索。而这次,虽是夏末,但杭州山上山下的景致都是无可比拟的,色彩艳丽。
却又不好开口。
怎么说为月也是个皇帝,怎么好开口求臣子呢?若是什么家国大事也就算了,又偏偏只是上街去玩,这就更不好由为月口中道出了。
又想去,又不好说,怎么办呢?
刘萤这厢似乎也瞧出来为月的心思,他油滑的心思一生,便也不主动提,想让为月先道出口。于是两个人各怀鬼胎,却依旧笑盈盈的品着小兮带回来的月饼。
其间江南各路官员都听说皇帝来了江南,居住在江南王府,于是便纷纷前来拜访。为月一副皇帝架子端的得心应手,终是在宫里养成的天之骄子,面对群官颇有气势。一个一个的来面圣,为月便非常有气度的回应着,若是得为月欢喜的,还被他留了下来一起进餐。这年轻的小皇帝,拉拢人倒是颇有一番手段。
可是却累坏的刘萤。为月这么一摆架子,倒是分不清谁是主人谁是客人了,原本这王府的主子却跟着小兮一起打理起了饭菜,一主一仆竟是大眼瞪小眼的绞尽脑汁开始想江南名菜,换着样儿的哄着为月,并帮着为月一起招待客人。
末了刘萤笑着跟为月说,若是将来他不是江南王了,就让为月将他安置在京城,给他个大鸿胪的官职,这就当提前演练了。
中秋节当日,年轻的一方终是沉不住气了。
“刘萤,你陪朕出去走走。”特意用了朕的自称,似是让眼前人不容抗拒。
刘萤媚眼瞥了一眼为月,却道:“你先答应让我做大鸿胪,我就带你出去。”
为月满脸的黑线啊,溜溜的往下窜,心道这厮怎么还有这么孩子气的时候?却微微蹙眉一本正经道:“那现在的大鸿胪卿怎么办?”
这个反问倒让原本玩笑的刘萤着实愣了一下,这、这……本就是开玩笑之言,就是一时玩心大起逗逗为月,没想到这小子当真了?还慎重的考虑着现在的大鸿胪卿怎么办?要他说为月这个皇帝当的……好单纯。
一时没能憋住嗤笑,噗的一声刘萤笑的前仰后合,闹的站在一边的为月有些不明所以。脑子里飞快的转着,找寻了自己到底哪里让这个疯子笑成这样。
登时反应过来,这厮说要做大鸿胪是玩笑之言,却被自己当真了还在考虑怎么调和。一时间忘了官职的升降怎能是自己说了算的?而且现任大鸿胪卿也没有什么失职之过,怎能说撤就撤?只有自己……跟个白痴一样被眼前这个男人好死不死的耍了……也不知怎的,为月一到刘萤面前,以往的尊贵、气势、威严、风范尽散,在他面前,丝毫架子都端不起来。
这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让我遇上你?为月如是想。
刘萤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他看着站在一边极其抑郁的为月,在他发作前及时拉了他道:“走走,今儿个中秋节,带你去西月楼看歌舞吧!”
为月听他这么一说,恼气消了一点道:“你换个地方。”每次都去那里,着实没有心意,为月都有些腻了。
刘萤眼珠子一转,望了一眼窗棂之外,天气晴好,不由得展颜笑了,牵过为月的手就往外走,也不顾他的询问,径直去马厩领了两匹马,两人绝尘而去。
飞来峰间郁郁葱葱,山间的树苍翠欲滴,老树古藤,盘根错节;岩骨暴露,峰棱如削。虽是夏末殆尽之时,却仍有着不服的□。路两边花草姣好,惹得彩蝶双飞翩舞。这些蝶儿都是北方没有的品种,有些蝴蝶在南方都是很罕见的,为月不禁看痴了。
刘萤带着为月来了灵隐寺,想来为月下了三次江南,可这飞来峰是一次都未曾上去,更不能知道这山间还隐藏着一座山寺。
寺院斑驳的青石墙,映出了沧桑和古老,吸取日月精华并沉淀了岁月的山寺,阳光下却显得清雅出尘,遗世独立。
尘世多凡歌,山涧清,几度惹飞花。
青葱亦为乐,湖光澜,何事无须言。
说实话,这灵隐寺江南人也很少来拜访,若是上香则多是去灵隐下面一点的法净寺。而到这里来的人多半都是清修之人,且为灵隐住持法华大师所接纳之人方可,毫无慧根的人是不能踏足灵隐寺清修的。
所以天溪天泉小兮三人被刘萤收留的时候,都是被他先丢进灵隐寺里过法华大师这一关的,若是连这关的过不去,刘萤是断不可能收在身边的。不过好在三人都是有慧根的人,也就天泉的领悟力差一点,不过也是可待□之人。
寺院当中古树参天,伸手扶住树干,感受这课古树沉淀了多少岁月。
“树虽无情,却是看穿了古往今来啊!”忽闻得一苍老有劲的声音,传遍院内,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为月心下惊了惊,猛地看向刘萤。只见他笑意盈盈的望着大殿内,并无太大的反应,一时间为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正踌躇间,却听得刘萤嬉笑道:“法华老头儿,还不出来见见我?莫不是不想我?”
刘萤说话间,只见一白须满腮,袈裟执杖的大师盈步走了,步履如蜻蜓点水般飘渺,让人心生敬佩。
法华大师走到刘萤面前见了礼,又转首对为月躬身一拜道:“老衲拜会陛下,陛下万福。”大师嘛,本就是参透人生,慧眼如神,能看出为月身份也不奇怪。只是为月这单纯的小娃还是稍稍吃了一惊。之前已经说了,为月的一切一切,包括心机、城府在刘萤面前都会折杀。
“大师切莫多礼。”为月恭敬的回礼道,上前扶起了法华大师。
“陛下今日来到小寺,真让小寺蓬荜生辉。”法华大师说着,摊手将为月引向前挪步。三人便齐齐来到了天王殿。
天王殿内其实恢宏,金光闪耀,殿正中面朝山门的佛龛供奉弥勒像,拈花笑间,参透人生百态。两侧则是四大天王塑像,个个身披重甲,其中两个形态威武,两个神色和善。殿内香火味道浓烈,染尽人心。
“陛下,如今到了小寺,可有心结倾诉?”法华大师清亮的嗓音,回荡在天王殿内,震慑人心。
为月沉思了一会儿,道:“若是问大师家国大事,大师是否遗世独立?”
法华大师苍老的面容间皱纹绽开,缓缓道:“家国大事,陛下比老衲更为清楚,何必询问老衲呢?不过陛下恕老衲多言,江山社稷,务必以苍生为重,陛下润泽天下,则北朝江山千秋万代。”
“是,朕谨遵教诲。”为月躬了躬,虔诚的道。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一直在一旁默默不语的刘萤,只见他笃定的凝着弥勒佛,眼里也布满了虔诚。不想平日风流成性的刘萤,也是信佛的吗?
法华大师注意到为月注视刘萤的目光,轻笑一声却问道:“陛下可曾遇得真爱?”
为月一滞,心下有几分酸涩滋味,正巧刘萤听得法华问出此句,也是转过头来有趣的打量着为月。为月脸稍稍红了一点,喃喃的道:“朕……有了皇后……”
“陛下,”法华大师颇具深意的凝望着北朝的皇帝,深深的道,“陛下,娶了人儿,并不是代表遇得真爱,老衲不才,从陛下面容间看出陛下尚未经历情爱。”
“我说法华老头儿,”一直不言语的刘萤见大师今日对皇帝八卦很感兴趣,便不禁出言阻拦,“你身为大师,住持,和尚,怎能对人家红尘这么感兴趣呢?”说着说着刘萤有些忍不住想乐,为月一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估计又遭到刘萤这厮的鄙视了,堂堂天子竟然还不曾爱过……
法华大师一声“阿弥陀佛”,笑眯眯的道:“王爷此言差矣。”
刘萤扬眉表示不解。
“陛下,老衲本非红尘中人,但却要与陛下言说,即是俗世之人,定要经历过情爱动心方可领略世间冷暖。”法华大师笑道,“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所以人世诸多苦痛,皆由爱生,无爱无苦,苍生亦如此。
若陛□悟情爱,由自身爱之苦,推及天下,才可更好的治理天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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