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可以文集-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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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小红哪里睡得着,她摊开信纸,噙着被姐夫的羞辱刺伤的眼泪,继续给父亲写信:
爸爸:
我走了,今天赶到长沙,争取买到当晚的火车票,在火车上迷迷糊糊地将就一晚,再坐二个多小时的汽车就到了。回来大家都不开心,人们对我的误会很深,好像凡是到S城的,没有一个在干正经事。别人爱胡乱猜测,可以不信任我,但是,家里人也这样,这使我很伤心。有关于S城的很多事情都来不及跟你说,我知道你一直在生我的气。我只有现在给你把想说的话都留在这里了。你们都没到过S城,都只是道听途说,了解的只是一鳞半爪,你们不知道很多人在辛苦地赚血汗钱,在工厂里,吃的是五毛钱一包的方便面和一块钱一份的快餐,没完没了的加班加点,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这样每月的工资才有一个欣慰点的数字,不过也就是三四百块钱。八九个人挤在一间房子里,一年四季都是凉水洗脸。床很窄,总有人晚上从上铺摔下来。有人还摔伤了腿,残废了,但是厂里也不负责。没有哪个厂家会同情员工,他们要的是他们像机器一样地干活,成为他们赚钱的机器。五金厂有一个男孩工作时被机器锯掉了手腕,据说厂家也只赔了几千块钱——这还算有点良心的,有的厂家干脆不管你死伤,打工的不知道到哪里去诉说。我还好,算是有点运气,有人帮忙,进的厂子只是工作时间长,相对还比较轻松。我干了几个月就到了酒店做服务员,这比工厂强多了。
爸爸,即使有些人在干那一行,我觉得她们也是很可怜的,并不是她们天生喜欢干那一行,她们也有很多的苦难,或者是被生活逼到那个份上的。我也认识几个从我们这边过去的女孩子,很漂亮,人也很好,有一个女孩子就是为了赚钱帮她母亲治病而走到这条路上的,对于这样的人,我们还能辱骂她吗?
点声越敲越烈。
另外,爸爸,你别只顾着你的工程,多关心一下姐姐。你自己也注意身体,不要担心我。再见了爸爸。
清晨清爽,钱小红悄悄地离开村庄,在离村庄很远的河边柳树林里坐了很久,直坐到一切都在屁股底下压瘪了,肚子咕噜叫唤了,才直起身子向火车南站奔去。这时也不过早上八点多钟,离与李思江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钱小红在车站附近吃了碗辣椒米粉,呆坐
着研究来来往往的行人,数大街上过往的大腿,不知他们到哪里去,是否也吃了早餐,昨晚是否过了性生活,对日子有没有抱怨,对生活有没有特别的追求。胡乱想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走到南站的售票处等李思江。李思江能不能出来,钱小红没有把握,这得看李思江脑瓜开不开窍,她要是硬拼,今天肯定被锁起来了。一刻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钱小红泄了气,就像战场上一起冲锋陷阵的战友倒下了,她忽然孤单起来。
期盼啊磨蹭啊,钱小红终于绝望地登上大巴车,踏进车门的刹那,钱小红听见一声无比亲切的呼唤:阿红耶——李思江赤手空拳地奔跑过来,苹果脸惊魂未定。快,快上车,在车里细说。李思江推了钱小红一把,那样子似乎背后有人正追了过来。
妈妈的尸,差不差货自己晓得就行哒。别人不信无所谓,自己屋里人不信,就伤心了。老子回来觉得是外乡人哒,下回么子时节回来老子都不晓得。钱小红也一肚子牢骚。龙舟上有放铳枪的,把天都冲破了,忽响起加油的嘶喊声。李思江的弟弟消灭了冰棍呆不住了,扯住李思江的衣袖,要往热闹的人群里去。阿红我带他看龙舟去了,要不是他我还不一定能出来,我爸不让我走了。李思江很无奈。
什么呀?思江,你不打算再去S城了?钱小红这一惊吃得不小。
我在担心,我当然想去。李思江又恢复了那种迷迷惘惘的神色。当她牵着她的弟弟离去,钱小红对着李思江的背影喊,反正按原定的时间,在南站,我会等你的。
夜来得很快,端午节也随之沉到黑夜里,没声没息,白天的热闹就像梦一样不太真实。不知名的虫子演奏它们的天堂曲,若无其事地穿行于夜。没有月亮的夜是灰白的,树的阴影很浓,一堆一堆地趴在地上,鬼魅一样,仿佛随时会嗖地蹭起来,柔和的夜风在树尖奔跑,树叶小声地喧哗。没有了车水马龙的声音、霓虹灯的繁华、人来人往的躁动,村子在虫子们哼着“宝宝睡吧”的曲子里真的睡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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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奸杀事件
每回八折房票单都需要潘经理签名,着实是件麻烦事,想必潘经理也烦这个。那次钱小红拿一叠单找潘经理,潘经理签名时唠叨千山宾馆都快要改名为八折宾馆了,钱小红就发现长此以往对形势不利,于是与吴樱阿杏等人商议。
咱们当中应该有人把经理的签名拿下,取部份单子让经理签,余下的咱们代劳,你们认为怎么样?好啊当然好啊!吴樱阿杏齐齐喝彩。但这档子事谁最能胜任?三人你一言我一语
,都把对方往死里捧,不管用,少数服从多数,吴樱阿杏一致认为钱小红字写得比她们好,模仿能力强,一定能签得比潘经理本人的还像,这事就这么敲定了。面对大伙无理由的厚爱与无条件的信任,钱小红哪里好意谦虚,马不停蹄买了练习本,连夜操练,把潘经理的名字写得铺天盖地。上班写,下班回宿舍还写,虔诚得像个失恋的女人。朱丽野看在眼里,疑在心里,终于憋不住问了,钱小红,还是早点醒悟吧你,那潘经理有家有室,在千山村有头有面,人也长得有鼻有眼的,你暗恋他,不是明摆着跟自己过不去嘛?再说了阿红,潘军是老虎嘴里的牙啊,你敢去拔他,潘安一出手就会把你废了。朱丽野穿件布少得可怜的玫瑰色背心,扭着丰满的屁股,最近把头发染黄了,皮肤越发白得耀眼。男人看我一眼就要勃起,我若连发三声嗲扭两下屁股准能让男人立马打炮,男人就是喜欢用身体调情的女人。朱丽野曾毫无羞耻地吹嘘,钱小红发现不无道理。
钱小红故意装作被朱丽野看透了,很羞怒地捅了朱丽野一拳头,你才暗恋他哩,说不定他都搞过你了,你有事没事总往人家办公室骚,他的办公桌比我们的床宽大多啦!朱丽野耳朵上穿了第三个窟隆,一共戴了三对耳环,朱丽野哈哈大笑,在四只垂吊的耳环不断晃悠。他想搞我也没这个胆,泡下属员工是最愚蠢的懂不懂啊你?所以你也别打他的主意,他正在竞选全市十大优秀市民和十大文明家庭哩!龟儿子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搞风流韵事!
说归说闹归闹,这个签名还差点火候,肯定还得练下去。白粒丸,求你别声张,让我以这种抒写的方式排遣我对潘经理浓浓的爱恋,我总得有条发泄的通道吧,吃饱了总要屙的吧?再说我这样不影响任何人。一周后,钱小红把她模仿的签名与潘经理的签名摆在一起,吴樱与阿杏左看右看,横看竖看,分不出真假,大家确信,这样的手法,完全可以以假乱真,连潘经理本人都看不出破绽了。
自从千山村的千山股份制模式在报上公开并推广后,全国各地的考察团陆续来到千山村,学习、调研、取经,千山宾馆几乎天天爆满,客人络绎不绝,钞票收得手软。千山村数千山宾馆最为高档,这些公派的政府工作人员都是削尖了脑袋往千山宾馆挤,他们的高贵的身躯早已不是招待所能容纳得了的。由于是公派,自然不计较费用高低,早上睡得迟迟的起来,在千山宾馆吃了早点,精神饱满,从容地出去转一圈,兴高采烈地回来,在二楼中餐厅轰轰烈烈地狼吞虎咽,发自肺腑地感慨食在广东,吃完喝完玩完,也就把千山宾馆的声名带到了五湖四海。
官员们对S城的夜生活神往已久,但每次活动总像放羊一样,有统一的时间安排,再说都知道S城的夜生活丰富暧昧,谁都怕不小心弄点风流事成为把柄,于自己的仕途不利,所以这群羊没有一只掉队的,一个个比总统来我国访问还严肃。不过有一回钱小红和吴樱值夜班,来自浙江的某政府官员在夜里十一点打电话到服务台,说小姐,能不能给送几罐生力啤酒到807房来?电话是吴樱接的,吴樱说那我只有到外面替你买。官员说谢谢你,正是这个意思。
官员到底是哪个意思,钱小红提着五罐啤酒进了807房后就明白了。807是豪华间,这位官员独霸一间,可见级别很不一般。当时官员开着电视,电视是什么会议的重播,官员将近五十的样子,穿着白背心与西装短裤,一身肉膘,腰像水桶一样滚圆,整个人像个大写的“S”。S出手阔绰,把一张整的给了钱小红做跑腿费,主动提出要听听钱小红的打工生活。钱小红翻看着手中的人民币,对着墙上大镜子里的官员说,这五十块钱我们要干三个班才行,现在我只跑了五十米的腿就得到了,打工生活也这样,有的赚钱靠血汗,有的赚钱很简单。S用手摸了摸没有头发的脑门顶,相当和蔼地说,你喜欢哪种赚法?钱小红早就嗅出了S的欲望,故意含笑避而不答。S在十七八岁的少女面前沉不住气了,夜晚的诱惑使情欲发酵,迅速地在体内膨胀。
我们谈谈吧,什么数字才是你心中所想的?S很理智地靠近钱小红,饱满的肚皮首先顶上了钱小红的身体。
我么,我不知道,我没试过,什么数字才是你愿意掏的?迎着S沉着的克制,钱小红不慌不忙,玩弄着手中五十面额的钞票。
十块就十块,纸巾自己带,一百就一百,姿势任我摆,一千就一千,让我干一天,一万就一万,干得你完蛋,小姐,你喜欢哪种?S笑着念了一串顺口溜。
此刻陷进洁白的床与柔软的枕头里销魂,肯定很爽,遗憾的是,男主角有点糟。钱小红故作稚气地咬咬嘴唇,猛一伸手,把S的背心脱了,接着解下了S的短裤,S立刻像只扒光了皮的青蛙王子。S要脱钱小红的衣服,钱小红躲开了,羞涩地说,让我先好好看看你。这具五十岁男人欲望的S型裸体,肌肉松弛,屁股软塌,肚腩饱满光滑,扯平了皮肤间应有的沟壑,那东西像刚插进田里的一柱秧苗,状态介乎直立与疲塌之间。钱小红憋着对S和S型裸体的满肚子笑,很深沉地说,叔叔,我还是处女,我只是对你的身体好奇。我把你的衣服脱了,麻烦你帮我穿上,这五十块钱是给你的辛苦费。钱小红扔下玩弄了半天的钞票,转身跑了。
你玩过份了阿红,你是在羞辱他啊!他给你小费是善意的。吴樱听了钱小红兴奋的描述,惊恐地睁大单眼皮眼睛。不是,吴樱,不是的,他想以小费为诱饵,他要我卖!钱小红把S念的顺口溜背了一遍,继续说,他在羞辱所有女性,他以为操着鸡巴就操纵权利,他以为人民币就是他的鸡巴,可他的鸡巴偏不是坚挺的人民币。
S,这位父母官似乎在精神上受了重挫,进出千山宾馆,直到打道回府,再也没有正眼往服务总台瞧过。
生活表面上平静与简单,实质上充满了复杂的斗争与喧哗。单看吴樱,上回的眼睛变成熊猫宝宝,有回耳鸣了整整三天,再有一回跌伤了腰,都是与颜高个战斗的结果。但吴樱还是把平静还给生活,背着这些复杂的因素,微笑着工作与生活。这是个持续的过程,谁也看不见斗争的发展线型,不知道吴樱走到哪一步。一天下午阿杏与钱小红当班,两个弄了些酸不溜秋的小李子在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吴樱兴冲冲地过来了。哎,不忙的话我进来聊一会。吴樱停在服务台前。当然不忙,快点进来啦,有什么好事情快点讲!阿杏自从休息了那半个月以后,对新闻的渴求欲变得异常强烈,钱小红说她正向大嫂级别大滑坡,或者是大挺进。吴樱进来首先说到了八折票据签名的事情。姐妹们,最近八折单太多,手下留点情,悠着点,别搞得到时候渣都捞不着。还有,尽量让潘经理签大份,钱小红经理签小份,这样隐蔽些。吴樱,我不信这个时间跑过来,就为了讲这个。钱小红朝她挤眉弄眼。你们都是妖精!我来例假了,算不算个事啊?吴樱笑着骂了一句。啊哈!放鞭炮庆贺啊,哪月不红哪月黑,大姨妈不来心惶惶,你坐你坐。阿杏很殷勤地搞笑。死妹仔呀,谁都没你快活,你就折腾你家修文哥哥吧,吴樱我最近清心寡欲,吃素,早就知肉滋味了。不过,快解放了,他同意离婚。吴樱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好啊,吴樱,大喜呀!是呀吴樱,我也觉得这样好!阿杏钱小红纷纷表态。但是亮仔跟他了,到最后他还要在我的心上剜一刀。吴樱黯然,旋即笑道,不过没关系,亮仔始终是我生的,血缘关系是切割不断的。我也正好放开手脚学点东西了!
果然没多久吴樱就像个少女一样生动起来,剪了一个干净利索的短发,挎上了比较时髦的黑色手袋,直起了被家庭、孩子、感情逼压的腰杆,挺起了哺乳过后再也没有挺起过的胸脯。精神改变面貌由面貌看到精神,吴樱跟精神搞上了外遇,不明内里的只道吴樱发了情,想打野食。吴樱自己说,我要开始第二春!吴樱像只小鸡在婚姻破裂的蛋壳里诞生了,打量这方天地,崭新得让小鸡知所措,小鸡凭着直觉向着阳光与食物奔去,吴樱参加了电脑培训,并报了夜大的名,读什么企业管理,小鸡开始了她的成长路程。
男人除了偷窥,永远不能知道公共女澡堂形态各异的维纳斯是如何诱人。当然可以想象,但想象也终归是想象,平时看着谁的奶子大,谁的奶子小,只是糊模的大小而已,大小有很多种,它是呈杯状,碗状,还是垂挂状?这些具体的形状不是能想出来。公共澡堂外洗衣服的那片空地,离澡堂近,离想象近,因而也有些暧昧的吸引力。那里有湿漉漉的年轻女人,露着膝盖以下的小腿和一整条干净的手臂,披着飘散着洗发香波味的湿漉漉的头发,开着湿漉漉的玩笑,连笑声也是湿漉漉的。有时她们像捣衣女一样搓着衣服哼起歌,奶子在宽松
的睡衣里震荡,领口稍大的,一弯腰不留神就让人穿过领口一眼望到肚脐以下。看到了的故意惊叫一声,被看的在后背扯一下衣服,轻松地回击,有什么奇怪的,你也有。洗完澡洗衣服,这是千山宾馆的女孩子最好的休闲,她们就这样慢慢地搓洗衣服,搓尽满身疲惫与烦恼。
自从那次在澡堂朱丽野抖动自己的白奶子口无遮拦地说李思江长着两个桔子以后,李思江就自动远离了澡堂这片乐园,她极力避开人多的时候去澡堂,尤其是不与朱丽野和钱小红这两个“波霸”在澡堂碰面。自家孩子长得丑自己说说没关系,别人说丑当然就不是滋味了。李思江从来没觉得这两点有什么大作用,她常常忽略它们像忽略鞋子里面的脚,不像钱小红她们没事就自我抚慰和检验,说是科学的检查活络血液筋脉,摸着摸着就很忘我,摸着摸着就有了炫耀的意味。
澡堂是个天然大浴堂,没有一点隔离,一长排水龙头高高在上,水从莲花心里喷洒出来,把女人罩在水雾里。每一朵莲花下都有一具虔诚擦拭身子的躯体。李思江愣愣地看谁不像谁,看谁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