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可以文集-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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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左依娜和平头前进
太阳,又矮下去了。
左依娜一个人在书房呆坐了很久。东看西看,反反复复地看,实际上也没有看什么,看到的都是白糊糊的墙,或者说都像墙一样,白糊糊的。书柜旁的那个墙角,残缝又宽了一点,差不多可以塞进一个小拇指。有只大蟑螂探头探脑地爬出来,爬了几步,又掉头缩了回去。说不定,是一只正要偷情的蟑螂,或者它已经偷情完毕,又恋恋不舍地继续回去温存。左依娜不懂蟑螂,就像蟑螂不懂左依娜,她和它之间永远无法沟通。当然,如果它是一只母的,左依娜想,她和它之间应有很多相通的东西。虽然蟑螂的寿命非常短暂,它也要完成左依娜一生的经历,比如恋爱、结婚、做爱,体验性高潮,生孩子。它可能被人类一脚踩死,结束生命,相当于人类的天灾人祸。自然,它也会遭遇失去亲人的痛苦,失去配偶的悲伤。它可能会有外遇,偷情,乱伦。南方的气候,特别适合蟑螂的繁殖,这些家伙抓紧时机,繁殖得很快,好像生育是它们的事业,谁也阻止不了。左依娜有点纳闷,第一只蟑螂从哪里来?这么新、这么干净的房子,它们从哪里来的。可是她接着就想到了别的问题,比如,第一个人从哪里来,第一只鸡从哪里来……左依娜不再盯着蟑螂,眼睛继续漫游。她又看到远处的墙边,有一条更细的裂缝,像地图上的分界线,歪歪扭扭,绵延过来,和墙角的裂缝汇合。
粉刷质量真差,偷工减料,这么快,就有一种要剥落的衰败。左依娜站起来,手指顺着细细的裂缝,一路摸下去。不由想到这房子,时间和她的婚姻是一样长。房子这样了,感情也这样斑斑驳驳的了。感情有谁在偷工减料啊,影响工程质量的因素有很多,谁能够细究出来,或者垮都要垮了,细究出来,又顶个屁用。左依娜的离婚协议书写了几个字,又撕了,再写,总不如意。她已经是第三次写了。前两次都被平头前进坚决地撕了,她必须写得更坚决,更有力度。
在平头前进回来之前,左依娜已经做好了饭,并且也写完了离婚协议书。这一次,她写了下“感情完全破裂,矛盾无法调和”等终结性的词语。她是狠着心写的。她不得不狠下心来。这期间,左依娜把首饰盒拿出来,翻看了一遍。有一条翡翠项链,是去年生日的时候,平头前进送的,很新,她几乎没戴过。这是他送给她惟一贵重的礼物。那个心型翡翠坠子,是她和他同时看上了的。左依娜看看镜子,很奇怪里面的女人并不伤感。她甚至是漫不经心的,脸上还有一丝微笑,但这微笑又不是因为翡翠项链。她朝镜子里骂,无情的女人。这时,她左腕上的伤疤在眼前一晃,她的眼前又划过一道闪电。像花瓣一样开放的肉。牡丹一样盛开的鲜血。她闭上眼睛。她不敢相信,那个朝自己的肌肉上划刀子的人是她。
协议书我写好了。左依娜说得很随意。好像说衣服洗了,或者衣服干了。几天前她和平头前进谈过,是他要她写协议。她还开玩笑说,不许再撕啊。她真怕他撕,这回写了备份收起来了。平头前进嘴里正嚼着一口饭,听到这话还是一愣,很勉强地把饭咽下去,说,拿过来。左依娜就进书房,像拿份家庭帐单,把协议书递到了他的面前。他放下碗筷,很认真地看了,并且把关键的几句念出了声音:感情完全破裂,无法弥补。是这样的吗?给我找支笔来。他说。她在电话机旁找到一支圆珠笔,他接过来一秒钟都没有担误,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干脆利索得让她难以置信。她倒有点发愣,她以为他还会和她谈一谈,至少问一下她,是不是想清楚了。
这个时候,她捕捉到了天黑的瞬间,因为她感觉房子里忽然暗了下来,昏暗中有很多东西在跑动,偷情的蟑螂,唱歌的苍蝇,来来往往的风和尘粒。她的躯体撞碎了玻璃。她尖叫着从一扇窗户穿进来,从另一扇窗户飞出去。她的庄严在那张床上躺着。庄严压在她的身上。她感觉那是一种耻辱。平头前进的面孔模糊了。她看见他还在吃饭,往嘴里扒,一下接一下,但是他碗里的饭一粒未动。他不断地夹菜,伸伸缩缩的筷子总是空的。有一条金鱼不游了,肚皮朝上,另一条金鱼头朝她,看上去它的嘴很浮肿,比原来要大很多倍。她在心里惊叫了一声,她想告诉他,死了一条金鱼。但是他站起来了。他离开了餐厅,在茶几上的牙签盒里取了一根牙签,然后往里面走去。她听见他关上了卧室的门。
她并没想开灯。她在昏暗中摸索着,把碗筷收拾了,再洗了一个澡。她习惯这样,她不喜欢一身的油烟味。然后,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有点不知所措,好像来了一个陌生人的家里,而主人又在忙自己的事情。她开始打量四周,像刚拿到新房钥匙那样。她是真的陌生,还是要记下这些,她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她看见在通往卧室的走廊一角,有一条黑线歪歪扭扭地,探向地面,或者说,从地面往上生长。这是很显眼的,平头前进应该看到了,当然这也是微不足道的,像他这样稳重的人,不会大惊小怪。一会儿,黑线被更暗的黑夜包融,她眼里看不到什么了。这时,她有点奇怪,他关着门在房间里干什么。她起身去找他。她拧了一下门锁,不动,他从里面反锁了。她敲了几下,里面没有声音,她就用力地敲,并且喊道,开门呀!开门呀!里面还是没有响应。她就急了,拼命地擂门,门在她雨点般的捶打中突然打开,倒把她吓了一跳。
干什么?他的鼻子严重堵塞。你在干什么嘛。她听到他的声音反常。她打灯开了,她发出他满脸眼泪,整个面孔都很浮肿,像刚才的那条金鱼。他的眼泪就像鱼缸里的水,他浸泡着,背对着鱼肚朝上的另一条金鱼,眼珠子凸出,呆滞的一动不动。她又吓了一跳,不断地受到惊吓,把她弄傻了。有一条金鱼死了,肚皮好白。她说。她也不知道她说这个干什么。死了就死了,要死的总会死。他咕噜咕噜冒着水泡。是了是了,人都是要死的,一条鱼算什么。她不知怎么就顺着他的思路说话了。他哭什么?她想问。她拿不准他哭的原因。为感情破裂伤心?为几年的辛苦操劳伤心?舍不得我?他爱我?她拿不准他哭的原因。但他就是在哭,她从来没见他哭过,哭得像条金鱼。你好自为之,不是人人都像我这么好,记得当好后妈。他继续冒泡。她又吓了一跳,他都知道了!狗日的哪里传的消息,她和庄严很隐秘的。她没有问。她知道他肯定会回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很好,比你要好。她就这么顺着心把话说了出来。她看见他好像要翻白过去。好,比我好,就好。他游开了。于是她看不见他浮肿的嘴,只有安静与削瘦的尾巴,无力地摆动。
有人说,笼中养两只鸟,一只死了,另一只也会忧郁而死;鱼缸里养两条金鱼,一条死了,另一条也活不了多久。现在,那条死金鱼躯体边的活金鱼,也像死了。嬉戏的时光,随着一条金鱼的死亡而静止,它在想什么。她走近那尾活着的鱼,一个手指头搭上它的脊背,它没有动,她又搭上两个指头,拨动了一下它。它调头向她缓慢地游过来。她被它的躯体紧紧的包围了。他抱她上了床。他膨胀得让她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强壮的样子。她也很激动了,久违的东西重新回到她的体内,好像做完这次,她就要死去,悲壮的激情推动她,或者他们,要把那只玻璃缸冲碎。他们相拥休息,沉默。她又看到地图一样的细线,在卧室的门背后歪歪扭扭地延伸。她想他也看见了。这些线很快就跟她没有关系了,会有另一个女人,和他一块去涂补,修整。所以她也没有说。一会儿,他又来了,这次关了灯,呼吸或者别的,反而更清晰与真实,又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兴奋。她惶恐了,她为自己体内还存在巨大的激情与欲望惶恐了。我怎么了,我是淫荡的女人啊,我怎么在两个男人的身体下,都会颤栗。她对自己说。后来,又做了两次。一个晚上四次,这是她和他之间的神话。荒诞啊。她想。
第二天早上,他首先发现,两条金鱼肚皮朝上,已经全身浮肿。他把鱼缸连同死金鱼一块扔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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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rn on
结婚请柬鲜红刺眼,香味浓得呛鼻,但是程晓红用她的那双灵巧小手制作得非常精美,上面写着“请丁燕小姐携先生张旭亲临”。程晓红玩了一个文字游戏,把先生放在张旭的前面,先生的意思便暖昧了。深圳这地方,女人称丈夫为先生,也可以称大街上所有男士为先生,过去的学生称老师为先生,现在也可以尊称德高望重的女士为先生。先生是多义的,先生是含糊的,先生是暖昧的。程晓红的意思是张旭先生是丁燕的先生。张旭装出天真的样子解释,像回答一加一等于二。我笑。就目前我与张旭的状态看,先生张旭,的确是指丁燕的先生张旭,但我读到了先生张旭里隐藏的的信息。程晓红是聪明的,先生张旭适合我与张旭任何一种关系与状态,就像我与一个男人勾肩搭背的照了张相,你说不清楚我们确切的关系,但是和一个男人拍婚纱照就不同了。因此先生张旭,也可理解为张旭先生。
食指与拇指压下煤气开关,朝turnon方向拧转,“神州”牌煤气灶孔里腾地冒出一团烈焰,疯狂地扑过来,我像一杯水,被口渴之人一饮而尽,一股糊味堵住我的鼻孔,我闻到自己肉体焚烧的焦香。张旭教我turnon的时候闭上眼睛,深夜梦魇般的幻觉来得更真。恐惧吸干心血,痛苦把心揪成麻绳,崩溃了却还吊着一丝希望,在这样的罅隙里,我几乎是挣扎着把手伸向Turnon,闭着眼睛,更清楚地看到扑向我的一团火焰,我因而知道,我活着。我活着之时,就得承受煤气灶的捉弄,面对它的摆布忍气吞声。它吐着温柔的蓝焰,向我微笑,我知道这里面潜伏着巨大的阴谋,它算计着更为妥当的时间,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爆炸!像一个男人,一边与你调侃着,一边却思考怎么痛快地做你;一边做你,一边却想着另一具美艳的躯体,一切都像这摇摆不定的火焰。我无法预知煤气爆炸的时间。我永远是弦上的箭,等待射出,等待爆炸。可是我不愿等待张旭对我说“越来越没劲!”让这五颗子弹弹冷嗖嗖地将我击毙。
我瘦得像条饥饿的狗,肋骨顶着皮囊,立刻让人想到悬挂的狗排,胸部以下,肋骨呈八字形,搭成伞一样的阴蓬,胃部凹陷,前背贴着后背,像炒锅。我抽烟。我抽烟时那面炒锅一鼓一瘪,就像蛤蟆的腮,蛤蟆张着两只乳房样的眼睛,漠然的思考什么。
叉开双腿上床把自己摆开,我像片白纸。跟得上时代的,都与电脑纠缠上了,没有谁会在一张纸上来涂写。我抚摸着这张白纸,光滑的,没有皱折,空白的,没有语言,与那闪烁光标的电脑屏幕一样,只不过纸上没有光标,没有指定的下笔路径,不是程序设计,也不是机械操作,而是一触摸,内里就奔涌热血的有生命的纸。
相对于纸,写者是自由的;相对于写者,纸是自由的。
当然,我不是《裸体的玛哈》或者《入睡的维纳斯》。
张旭说。
我是顶着黑衣服的骷髅,我晃动在空空的衣服里。手褪出袖子,我在衣服里转身,从前面转后面。我总玩这样的游戏,忽然间披头散发,面孔朝后。张旭曾恐惧地叫,你怎么像鬼!我说张旭你错了,你应该说,你怎么像人?!
张旭是个美术老师,留着我喜欢的长发,但真正让我迷醉的是他的鬓角,充满英国贵族式的矜持与原始的奔放。柔软的发丝微微卷曲,紧贴皮面生长,到与耳朵平齐的地方自然结束。这种宽条型的鬓角很是罕见,他整个鬓角的韵味,在收尾的地方表现得登峰造极,有几分恣意,几分狂妄,几分内敛,像大师的妙笔杰作,隐含着全部的个性、涵养与智识。
我承认我曾经意淫。这个沉默的性感的鬓角,超出网络挑逗与电话语言引诱的力量,轻易地打开我欲望的闸门,我想像那侧脸擦过的快慰,像羽毛拂过身体的隐蔽处。他的眼神扑过来,就像列宾的《作曲家穆索尔斯基》一样,茫然而冷酷,深刻且意味深长,尖利如猫的爪子,准确无误地攫住了我这只偷窥的耗子。
为了不标新立异,我们混进恋爱的大多数,没多久就同居了。在新婚夜才赤裸相拥,那委实矫情与刻意。我们成熟的肉体很赞同并且享受我们的决定。我们兴致勃勃地手挽着手,吃遍了东西南北风味,我们在餐桌上饶有兴致地谈童年及一切往事,谈希望与所有未来,眼神在冒着热气的桌面相撞,飘散。我们的右手夹菜,往嘴里扒饭,左手在桌面相握,或在桌底下搭上对方的大腿,我们需要这种粘合,这种抵触,像兑冲一杯蜂蜜。当终于有一天对着五花八门的菜谱,一个菜也不想叫,一个菜也点不出来的时候,张旭说,小小燕,我们自己做饭吧!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我兴奋地跳起来抱着张旭喊,亲爱的,我要为你下厨!
我要为张旭下厨,呼喊是真挚的,不必置疑。我愿意在锅里调制爱情端到桌上享用,就像从卧室做到客厅,拓宽做爱范围,每一种方式都是爱情足迹的延伸。
那是蓝花格子的围裙,绣着精致的花边。像孩子的肚兜,一根绳子系在腰上,一根绳子绑在脖子上,于是我被捆绑成厨娘。帮我系上围裙时,张旭得意地说,亲爱的,围着厨裙的你,别有一番风味呢,你天生是我的妻子。张旭灌得我晕头转向,我幸福得一塌糊涂。
左turnon,右turnoff,看着煤气开关我傻眼了。我压根儿没想过还有这么一个环节。
你帮我开煤气,我怕!我不敢伸手。傻丫头,你看,turnon。张旭啪地一下拧转,他的动作甚至有几分潇洒,蓝色的火苗腾地串起,扭动。我放上炒锅,把厨房兵器弄得乒乓作响,大干四化一样热火朝天。
吃饭的时候,我们依然大腿抵着大腿。
张旭,来帮我开煤气!来了来了,我的小傻瓜。
以后每回做饭,都由张旭turnon,我们配合得像公的和母的。
做饭前为你打开煤气,就像做爱替你剥除衣裳。张旭嬉皮笑脸。
日子过得很快。快乐不知时日长。我们被俗语击中。
忽然一天,张旭终于烦了。你怎么还不会?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