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玩芳草-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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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师长于旁并未发觉这对小儿女转着的心思,只当他们羞涩难为情而不言不语。童德牢见自己千里迢迢带回的证婚锁链派上了用场,越发地高兴,哈哈大笑着,和师兄师姊聊起天来。
“……你们不知道,如今咱谷里有这桩喜事,天下间恐怕不多久还要有一桩大喜事嘞!”
“看你乐的,越老越像个孩童,爱凑热闹!”于玦笑应道。
“什么天下大喜的喜事?说来听听。”谢涵也随他口气接话问道。
“据说前几日阿末大酋长派了使者入姡缇┏牵胛页谰靡楹停 �
“嗯,少了生灵涂炭,确实是件天大的喜事。”
“可还不止这一件嘞!”童德牢笑没了眼睛,卖起关子来。
“还有什么?”
不理这问话,童德牢反转向一旁没了言语的荀萧菀,神秘兮兮道,“这桩大喜事你必也愿听,小菀!有了这桩大喜事,你更可以安安心心完成你的人生喜事了!”
听他这么一说,荀萧菀压下心中的忐忑,欢颜以对问道:“三师傅,你就直说了吧,小菀这厢听着呢。”
“好好,我这就说。本次阿末前来不光议和,更有议亲!”
“议亲?”这一说,颇在众人意料之外。
那日朝堂之上,真帝龙烨登基以来首次接见阿末使者。从八、九年前大战,再到数月前完胜,好胜好战的阿末今次不求战复仇,反入京议和,倒是应天朝立朝七十余年来闻所未闻。整个朝廷与年轻的真帝对此自然郑而重之。本次议和并未像以前,阿末没有提出什么金银布帛财物方面的要求,也不要求公主和亲,他们附加的唯一条件,反是送他们的公主若蒂娅入京成为九王爷龙霆的王妃。
朝野舆论立即分为三派。以金、水两大家族为首的臣子纷纷赞同,认为此举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安邦定国,实属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皇上应立刻下旨赐婚。中间派虽认同金、水一派所言,但碍于九王爷龙霆的意思,则保持沉默。另一派是龙霆的亲信,都对此不以为然。九王爷对阿末每战每胜,何必再以“九王妃”的尊号奉迎阿末公主?阿末族历来出尔反尔不说,此举岂非变相以九王爷终身去“和亲”?
“皇叔,你意下如何?”龙烨搁置争议,退朝后私下询问龙霆。
“皇上的意思呢?”如今的龙霆全然不苟言笑,时时一片冷峻肃杀,仿佛永无春日的严冬。
“这……”皇帝犹豫了下,决定说出实话,“以一国之利而言,当可图之。但若以九叔你的……”
“不过一个‘九王妃’的名号而已,既能于国有利,为何不用?总强过被人弃若敝屣。”
“皇叔你……”看他这样看似为国为民,实则心灰意冷的样子,龙烨实在不知如何劝说。那个叫小菀的姑娘就这样魂归离恨天,但留下生者之痛又何以化解?……九叔的情路也忒坎坷了些。当年冰儿去后,他为了自己和无心之事故意地放浪形骸,多年后好不容易又有个姑娘能占了他心,偏又……唉,皇叔他如今只怕再无家室情爱之心,这么轻易允婚,分明的就是自暴自弃。
龙烨自知劝说不动,便找护国巫师萧笛凉再劝。后者也是无功而返,最后只对龙霆说,此事既关国家大计,亦关他终身幸事,若一时冲动,可莫要日后追悔不及。
“终身幸事?本王哪还有什么终身幸事?你不也逼得我连死后同穴之幸亦无?萧笛凉,你还是好好关心国家大计罢了!”他无情讽刺,萧笛凉知他心中有痛有恨,当下只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就这样,阿末使者带了永久议和书与他们公主的好消息回去复命了。民间并不知当中曲折复杂,只知九王爷即将娶妃。虽然娶的是多年敌国对头的公主不那么尽如人意,但皇室的亲事,尤其还是在朝廷一手遮天的九王爷的亲事,百姓们还是相当乐意传上一传的。
“如何,小菀?你的喜事赶上这么件大喜事,不也热闹!”童德牢虽然嘻嘻哈哈,但也知道小徒弟心中对龙家的那小子有一番纠葛,故而趁此说了出来,暗里指望能化开了她剩余的心结。
承璨并不知这当中许多事,只觉谢、于二位师尊和小菀表妹听来并未有如何喜笑颜开。
“……热闹,果然热闹。”荀萧菀自然明白三师傅话中含义,半晌后平平接口。她马上就要完婚,而那人,亦将迎娶公主,如此……不是甚好么?如此,不正能够两两相忘了么?如此……为何她却还记得边疆战场上,他对那公主不假辞色,他分明不喜爱那公主,何必娶来自苦?而且,他的王妃不是只允给了水家小姐么……荀萧菀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再想那人的事,眼下,她唯一该关心的是自己和承璨的大婚。
童德牢回到苍茫谷的第二日晚,谷内红烛高照,灯影流光,映衬着一对年轻新人的大红婚服,更显得喜气洋洋、热闹异常。
谢涵、于玦和童德牢在高位上代高堂长者,欢欢喜喜地受过新人礼拜。礼成,周承璨以红绸牵着他的新娘子荀萧菀,被送入洞房。
这一夜月影皎洁,由谷内掠到谷外,有人欢喜有人愁,自成两个世间。
月色如水
童德牢人逢喜事精神爽,哈哈大笑着开怀畅饮。新郎官周承璨也不甘落后,不住地一杯接一杯陪着这位师尊喝,满面通红了也不肯停下。直到谢涵和于玦分别上来制止他们。
“够了三师弟,今夜暂且放过徒婿,不可耽误了他和小菀的洞房花烛夜。”
童德牢还待嚷嚷着“最后一杯”,却被谢涵一把拉起,架开到别处去了。
承璨颓然地搁下手中的杯盏,仿佛已十分的疲累。
“你还没醉吧?”
听到于师尊冷清清地问话,承璨即便醉了怕也惊醒过来。他连忙摇头,站起时却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于玦见状眼内益冷淡一分,说道:“既然没醉,快回房去吧,莫让小菀久等了。”
他应声,一步步似有点头重脚轻,往新房而去。
“你不放心么?”不知何时,谢涵已然回到她身边。
于玦轻轻往后一靠,倚着师兄微微点了点头。
谢涵揽了她,温言道:“这也都是孩子们的缘数,接下来如何还看他们自己了。”
说话间,承璨已到了新房门口。定定神,深吸气,他的手在门上放了又移开,移了又放上,如此循环了数回,他仍未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是承璨吗?”房内的荀萧菀早已感觉到他的动静,轻轻柔柔地开口询问。
闻言,承璨直觉地使力推门而入。
房内龙凤花烛高照,焰影摇红。床边坐着的娇俏人儿盖着喜帕,即便一身红衣似火也掩不去那番透骨而出的清灵之气。
承璨似有如梦中,心底一阵说不来的颤动,控制不住自己拿杆挑起那方红巾。灯影下的面容美丽无双,雪肤乌发,娇艳欲滴。她的双眸柔情似水,也静静的仿若深远无际。承璨盯着看着,这般脱俗的姿容清晰温柔,他心底的颤动却渐渐平息下来,代之而起的是一股陌生与隔膜。
“小菀,你……可累了吗?累了就先休息吧。”良久,他似才憋出一句话来。
荀萧菀眸底微微一暗,旋又温语浅言,“还好,我不累。承璨你忘了,即便要休息,也该先喝了合卺酒啊。”说完,她已自去为两人各斟一小杯,端了来递到他手。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来一饮而尽,道:“小菀,我……怕是喝多了,有些疲累,只想好好睡一觉。”
“……也好,天候已晚,早些安歇吧。”她淡淡的,却似仍藏不住一丝无奈一丝寥落。
承璨又是忽觉一阵心颤发疼,但咬咬牙狠心不再看她,和衣倒头便睡。
荀萧菀眸底更暗了一分,吹熄了流泪的红烛。
如水月光从窗外倾洒进来,映照到喜床上两个人影。两人背对背卧着,中间似还隔开了一道深鸿大沟。悄悄的,那条娇小的人影往里移动了些,直到靠上另一条颀长俊秀的人影,但他若无感觉似的一动不动。很快的,小身影翻了个边,整个人贴过去,轻轻地贴住了他的背部,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只全身似乎绷紧了些。她尚不死心,微凑过去于他颈后发脚处亲了记,还拿一条纤软的手臂搁到他身前拉住他的手。这次,他全然被惊动,干脆大大翻个身,整个身子翻了开去。于是,两条身影之间再现一条深深的沟渠。只这一回,却再无人将之跨越了。
月光如水,似也静止在那条跨不过的沟渠中。
月光如水,一泻千里却跨过了天人相隔的分际。
这一夜,九王爷龙霆因公宿于京师郊外的练兵校场。军营中自有人守夜,封磊因此得空和几位将军碰杯闲聊。话题自然讲到此次阿末的议和议亲,众位将领们对自己出生入死到头来却换来一个阿末公主当九王妃一事均相当不满。
“又不是打不赢,拿咱王爷送出去议和,想想简直窝囊!”
“正是!阿末的公主凶悍无比,认她当咱们主母,都不知她是否包藏祸心!”
“是啊,哥几个都没忘他们使的妖术吧?要不是当时小菀姑娘在……”
说到这里,众人忽都默契地住了口。是啊,要是小菀姑娘还在,恐怕九王爷也不是如今这样成日里再不见半丝笑容,沉冷寡寒得叫人受不了。
“趁着今晚月色好,不如咱们上她坟上拜一拜,若她在天有灵,也请她托梦跟王爷说上几句,兴许还有用。”众将里面点子最多的睢准建议道。
“好好!”
今夜月色清亮,众人也已有段时日不曾同行,加上此处校场离桃花岭不远,当下一干人等说走就走,由封磊带路,直奔桃花岭后山。
尚未抵近,却听山里头有人声传来。什么人会在这等夜晚到人迹罕至的后山?众将都是行伍惯战的,警惕性奇高,立即噤声悄悄往那处靠近,细听探看。
“小弟,弟妹,今天也算是我们周家和荀家两家的好日子,我和承璨他爹特地来看望你们,也告诉你们一声,从今起我们可是亲上加亲了!”
月光下,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在老桃树下,洒酒烧纸分明祭奠亲人。封磊认得清楚,正是荀萧菀的姑父母。只是,荀孟蓉说的话什么意思?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能明白。
“前几日,你的旧友童老师傅来说,非但承璨的头痛病大好了,连小菀的身子也全好了,我真是、真是当场就乐哭了……”
偷听的人突然都面面相觑,直觉匪夷所思。
“我就说呢,咱小菀身子弱虽弱了些,可他们都传她遭了砒霜毒,我是怎的也不信!小弟,当年你拿砒霜自尽,小菀还那么小便能救活你,没道理如今这样大了反遭了害,这定是那些个不明所以的人乱说一气!”
暗里众人听了更觉蹊跷,不料接下来的话却越发离奇叫人大惊失色。
“不过童老师傅也说了,这话万万不可对外人讲。别人都只当咱小菀去了,却不知她,不知她,那个,金蝉脱壳终于得了安生了!今日是承璨和小菀成亲的好日子,我原早想上山来告诉你和弟媳,可按童老师傅说的,不能叫人发现小菀在千百里外的地方还活得好好的,否则必然又给她惹来祸事。所以我只能趁着这夜晚再来,也算是咱们当长辈也当亲家的一块喝个喜酒了!”
听到这里,众人一个个呆若木鸡,反应失常。荀孟蓉和周爽因夜深了,呆不多久便离开。剩下适才偷听的人步出林后,齐聚在老桃树下的一座新坟前,仍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数月之前,他们可是都来此处送别过,亲眼看着九王爷亲手盖上棺板,在护国巫师萧笛凉的严督下,九王爷又亲手起了这座坟,而他们每一人都曾加过一锹土。之后九王爷还在这里连守了七天七夜,风吹雨淋,滴水未尽,整个人虚脱了才被护国巫师逼着、被他们众弟兄架着离开,差点连命都送了……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突然要叫他们相信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这坟下也是空的……这转换也太大太快了些,他们如何接受?就在刚才,他们还商议着要请小菀姑娘在天之灵给九王爷托梦说说话,哪料这一眨眼的功夫,天人之隔就变成了“金蝉脱壳”?
如今他们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怒,甚至还怀疑着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幻听出这一番悬奇来?
……过了片刻,待众人沉淀了心思,发觉这一消息带来的终还是惊喜多过其他。但同时也想到,他们得知时已然如此“反应失常”,若九王爷得知了,又该会如何?思及此,众将又认为,此事怕是“惊”更多过“喜”了。
风雨交加
“小菀?”承璨低低地唤了一声,但枕边的她呼吸仍旧这般轻浅,丝毫没有被惊动的迹象。
承璨蹑手蹑脚地点地下床,回身看了看她有如玉雕般的睡容,犹豫之后,还是将棉被轻轻拉好盖全了她。从旁取了一个置药的小匣子,再不让自己踌躇地迅即开门而出。
虽然时辰还极早,但外面阴沉沉的如要降雨,更不见半分天光,昨夜的大好月色都不知躲哪儿去了。承璨将小药匣拢紧在怀里,快步往山谷里去。
他方一出门,荀萧菀便微朦地半睁了眼,将他拉过的被子紧紧裹住自己。那上面还有他的气息,分明是离自己如此之近的人,为何她又觉得两人离得越发远了呢?
昨夜洞房花烛,她一腔柔情只愿从此与他做了鸳鸯鹣鲽,相亲相爱比翼连理。哪知她十六年岁月中头一次温柔尽展,却换不来他一个欢颜笑面,有的只是怎样也化不开的陌生与隔膜。即便她,她诚心诚意,放下了所有矜持靠近他、想与他相好,最终得来的却只是他惊慌地翻身退开……她毕竟只是个小姑娘,虽对心中的良人抱着无限憧憬,但经他这般冷对躲避,再怎样热心热情也被尽数浇熄了,露出一番狠狠受伤的自尊来。
自此一夜两人相安无事,她心中却是恍恍惚惚的,由从小青梅竹马,想到被迫分离,又想到这一年来情感上的折磨与变迁,模模糊糊、亦痛亦恼,始终半梦半醒间并不曾好好入睡。方才承璨唤她,她一夜心中气苦,更兼伤及自尊,万般尴尬烦恼,怎么还能回应他?
如今他一走,她朦朦胧胧地开眼,头脑中却依稀的好像有过此情此景……是了,那是她刚到威严堂皇的王府当日,那人,亦是一晚来看她两次,替她拢紧了盖被。只是那人比之承璨,如今她的夫婿,反倒流连了许多,那人对她总是热情胜火仿佛要烧化了她似的,与昨夜她舍却矜持的讨好示意相比……
突然一道刺眼的强光划过她眼,紧跟着“轰隆隆”一片震耳欲聋的响声从天际处传来。毫无预警的电闪雷鸣,好像忽然掷到她心头,瞬间将荀萧菀混沌混乱的心思砸得清醒过来。她,她究竟在胡思乱想什么?好端端的,偏又想那人做甚?怎就结了伤疤忘了痛?他曾对自己好抑或不好,都只缘由他将自己当作另一人的替身!那段劫缘,她巴不得逃得远远的,斩得干干净净,再不缠绕上身!如今她该记的、该念的,全心全意的,只有她的夫婿,只有承璨!
这么一想,荀萧菀立即翻身而起。外面电闪雷鸣的,承璨刚出门时并未带雨具,她赶紧穿戴停当,披上蓑衣雨笠,带着伞便冲出门去。
虽然三个月来她一直忙于准备婚禧之事,从未和承璨一同上山采药,但谷中的路径大约还是知晓的。快步追赶着,在一条出谷的岔路前顿了顿,凭着天生无与伦比的感知力选了一条往谷外苍茫山而去的路,继续追赶。这时闪电霹雳越密了,隆隆的雷声也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