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了,古利萨雷-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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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利萨雷?”
“对。去年夏天我的小孙女上这儿来玩了。这是她给马起的名字。她可 喜欢啦。那阵子,它才是一周岁的马驹子。记住,叫古利萨雷。”
托尔戈伊是个爱唠叨的老头。整整一宿,千叮咛万嘱咐的,塔纳巴伊 只好耐着『性』子听着。
第二天,塔纳巴伊把托尔戈伊和他的老伴送出七俄里之外。剩下空空 的毡包,往后该由他的一家人来住了。还有一座毡包留给他的帮手住。可是 帮手一时还没有着落,暂时只有他一人留下。
分手时,托尔戈伊再一次提醒说:
“小黄马先别碰它,也不让别人管它。开春了,你亲自驯它。你要注意, 千万小心点。等马上了鞍,你转的时候,别使劲赶它。你要是『乱』扯缰绳,弄 错了溜蹄马的步式,你就把这马给毁了。还有,你得注意,开头几天,别让 马在劲头上喝多了水。水淌到腿上,会生湿癣的。你要是出门,把马骑来让 我瞅瞅,要是我还没咽气的话……”
托尔戈伊和他的老伴走了,带走了驮着家什的骆驼,给他留下了马群, 毡包和重重叠叠的山……
古利萨雷哪里知道,关于它引起了多少话题,往后还会引起多少议论 和风波呢!……
古利萨雷照样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马群里,一切依然如故:还是那些山, 还是那片草地和河流。只是原来的老汉不见了,换了一个牧马人了。那人穿 一件灰『色』的军大衣,戴一顶有护耳的军帽。新主人嗓子有点沙哑,不过声音 很洪亮,很威严。马群很快就跟他搞熟了。既然他喜欢,就让他到处遛遛腿 吧。
后来下雪了。常常下雪,老也不化。马这时得用蹄子刨开积雪才能找 到草吃。山风把主人的脸吹得发黑,一双手变得又粗又硬。现在他穿上毡靴 了,还穿上一件老大的羊皮袄。古利萨雷全身长起了长长的『毛』,可它还是感 到很冷,特别是到了夜里。每逢朔风凛冽的夜晚,马群都一声不响地紧紧地 挤成一团,身上蒙着一层霜花,一直站到太阳出来。这时刻,主人骑在马上 原地打转,拍打着衣袖,擦『揉』着脸。有时候离开片刻,不久又回来了。最好 是他一刻也不离开马群。不管他冻得大声嚷嚷,还是小声哼哼,马群会突然 昂起头来,竖起耳朵倾听。这当儿,要是确信主人就在身旁,马又会在呼啸 的夜风中打起吃来。那年冬天,古利萨雷就记住了塔纳巴伊的声音,而且从 此以后,就终生不忘了。
有一天夜里,山里起了一场暴风雪。刀割似的雪片纷纷而下,钻进马 的鬃『毛』,压下马的尾巴,糊住马的眼睛。马群惶惶不安起来。它们挤成一团, 浑身打颤。母马不安地惊叫起来,把小马驹子直往马群里轰,结果把古利萨 雷挤到最外头,怎么也挤不过去了。
溜蹄马开始遛蹶子,左推右搡,最后还是落在外边——这下遭到了那 匹领群的公马的严厉惩处。那匹头马一直在外围转来转去,用蹄子跟着雪, 把马群往一块轰。有时它急急地跑到一边,带着威胁的神情略微低下头,剪 起耳朵,消失在黑暗之中,只听到它的响鼻声。有时它又跑回马群,一副凶 狠威严的架势。它看到古利萨雷落在外头,就跳起来,朝它猛扑过去,一转 身,用后蹄朝它的肋部猛地一踢。这一脚真厉害,古利萨雷差点没有憋死。 它感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咕噜一声响,疼得它一声尖叫,好不容易才稳住脚 跟。
这之后,它再也不想逞能了。它紧挨着马群,乖乖地站着,感到助部 疼痛难受,心里着实愤恨那匹凶狠的头马。马群安静下来了,于是它听到一 阵隐隐约约的拖长的声音,它这是头一回听到了狠狠的爆叫声。它感到,仿 佛生命碎然而止,全身都发僵了。马群战栗着,神情紧张地倾听着。周围又 沉静下来。可是这种死寂太恐怖了。大雪漫天飞舞,刷刷地落在古利萨雷扬 起的嘴脸上。主人在哪儿?此时此刻多么需要他,哪怕能听到他的声音,闻 到他身上羊皮袄的烟味也好。可他却不在。古利萨雷斜着眼看了一下近旁, 不禁吓呆了:仿佛有个什么影子,在黑暗中贴着雪地,一闪而过。古利萨雷 猛地往一分跳开,一下子马群『骚』动起来,『乱』了阵势。惊炸的马群大声尖叫着, 嘶鸣着,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飞奔而去。已经没有任何 力量能够阻挡得住了。马群拼命向前冲去,如同山崩时从峭壁上泻下的无数 岩石,互相撞击着。古利萨雷莫名其妙地只顾狂奔疾驰。突然,一声枪响, 接着,又是一声。飞马听到了主人征怒的吆喝声。喊声从侧面的地方传来, 挡住了马群的去路,过后又出现在前面了。此刻,马群迎上了这个经久不息 的残喝声,那声音便领着马群前进。现在主人又跟它们在一起了。主人冒着 随时有掉进裂缝和深渊的危险,在前面飞奔。他的喊声变得有气无力了,后 来完全嘶哑了。
但他还是不住地“嗨,嗨,嗨,嗨!”他吆喝着。于是马群跟在后面跑 着,渐渐地摆脱了追逐它们的恐怖。
黎明时,塔纳巴伊才把马群赶回原来的地方。直到这时,马群才停歇 下来。马身上的热气象浓雾似的在马群上空冉冉升起,马的两肋都费劲地扇 动着,这些马,惊魂未定,全身还在不停地打颤。张张冒着热气的嘴在扒着 雪地。塔纳巴伊也在弄雪吃。他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把冰冷的白雪,直往嘴 巴里送。后来他忽然双手捂住胜,屏息不动了。雪还是不停地飞舞,落到热 气腾腾的马背上,雪化了,变成混浊的黄泥浆,一滴滴往下淌着……
厚厚的雪慢慢融化了,地面『露』出来了。之后,绿茵遍地,古利萨雷很 快就长得膘肥体壮了。马脱『毛』了,换上了一身油光闪亮的新『毛』。冬天啦,饲 料不足啦,仿佛在记忆中都无影无踪了。马是不会记住这些的;只有人,还 没有忘怀。塔纳巴伊记得那严寒;记得狼降的黑夜;记得骑在马上冻僵了的 难受劲;记得在篝火旁烤着发木的手脚,咬着牙,以免哭出来的情景,记得 春天的冰冻,象铅一般沉重的疮痴,封住了大地;记得一些瘦马倒毙了;记 得有一次下山,在办事处连眼皮子都没抬,就在马匹死亡登记表上签了字, 接着一下子暴跳如雷,大声吼叫,用拳头捶着『主席』的办公桌:
“你别这样瞅我!我不是法西斯!马捆在哪儿?饲料在哪儿?燕麦在哪 儿?盐在哪儿?尽让我们喝西北风!难道就这样叫我们养马吗?你瞧瞧我们 穿什么破烂!你去瞧瞧我们住的毡包,瞧瞧我过的日子!从来没吃顿饱饭。 就是打仗,也比现在强似百倍。而你,那样瞅着我,倒象是我把这些马掐死 了似的!”
还记得『主席』可怕的沉默,他的死灰般的脸;记得后来自己又为这些话 羞愧万分,只好请求他原谅。
“得了,你,你原谅我吧,我发火了。”他结结巴巴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 来。
“倒是你应该原谅我。”乔罗对他说。
后来,当『主席』叫来了仓库管理员,塔纳巴伊更是无地自容了。乔罗吩 咐说:
“给他五公斤面粉。”
“那幼儿园怎么办?”
“什么幼儿园,你老是糊涂!给吧!”乔罗不客气地命令道。
塔纳巴伊本想坚决拒绝,说马『奶』快下来了,不久就会有马『奶』酒了。但 当他看了一眼『主席』,明白了他的苦心,就只好不作声了。以后每当他吃起面 条时,他总感到家烫了嘴似的。他把匙一放,说:
“你怎么啦,想把我烫死还是怎么的?”
“那你就等凉会儿再吃,又不是小孩子。”妻子心平气和地回答。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已经是五月了。公马的叫声中带着哭腔,常常互相冲撞起来,干起架 来,要不,就追逐别的马群里的年轻母马。牧马人排命地奔跑,轰开干柴的 马,大声呵斥着,有时挥动着鞭子,免不了也参加一场格斗。古利萨雷还不 懂得这号事。有时阳光灿烂,有对细雨靠集,小草从马蹄下面钻出来了。草 地绿油油绿油油的,而在草地上空,白皑皑的雪岭冰峰闪闪发光。这年春天, 溜蹄马古利萨雷跨进了美妙的青春年代。古利萨雷从一头『毛』茸茸的矮小的马 驹子,变成一匹身架匀称、结结实实的小公马。它长高了,原来那种柔和的 线条不见了,它的躯体变成一个三角形:前胸宽宽的,『臀』部很窄。它的头长 成真正的溜蹄马式的头了——瘦削,头前部突出,两眼间距很大,嘴唇紧缩 而富有弹『性』。不过所有这一切,它还无心顾及。只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支配着 它(这给它的主人添了不少麻烦),那就是酷爱奔跑。它常常领着一帮同龄 的儿马,纵情驰骋。它一马当先,象颗金『色』的流星似的,急驰而去。有一股 无穷无尽的力量驱赶着它,使它不知疲惫地奔上峻岭,冲下山坡,越过怪石 嶙峋的河岸和陡峭的隘道,穿过丛林和谷地。哪怕到了深夜,当它在星空下 酣睡的时候,它仿佛还梦见,大地在它脚下飞驰而过,风卷着鬃『毛』在耳边呼 啸,马蹄又急又快,象铃铛那样,清脆悦耳。
古利萨雷对主人的态度,同它对一切与己无关的事物一样。说不上喜 欢他,但也没什么反感,因为对方并不限制它的自由。除非它们跑得太远了, 主人追赶时才写上几句。
有那么一两回,主人用套马杆抽过溜蹄马的屁股。古利萨雷全身哆嗦 起来,但与其说是因为挨了打,还不如说是出乎意外。这下,古利萨雷跑得 更欢了。在回来的路上,它跑得越快,拿着套马杆在它后面跑着的主人就越 高兴。溜蹄马听到身后啧啧的赞许声,听到主人骑在马上的歌声。碰到这种 时刻,它就喜欢主人,喜欢在歌声下飞跑。后来它把这些歌都听熟了——各 种各样的歌:有的欢乐,有的忧伤;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有歌词,有的只 是曲子。它还喜欢主人给它们喂盐吃。几个木杨子上架着一个长长的水槽, 主人往里面撒着一把把的盐粒。所有的马都使劲朝里边挤,——这可是最大 的享受。古利萨雷这下也尝到盐味了。
有一回,主人敲着空桶,开始吆喝马群。马从四面八方跑来,挤到木 槽眼前。古利萨雷挤在马中间,品尝着盐味。当主人和他的帮手『操』着套马杆, 围着马群转来转去的时候,它也满不在乎。这事跟它无关,因为通常套马杆 总是套那些供坐骑的马,喂『乳』驹的母马,或者别的什么马,可从来没有套过 它。它是自由自在的。突然,鬃『毛』做成的套索在它的头上滑下,扣住了脖子。 古利萨雷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它也不怕这个活套,继续嚼着盐粒。要是套 索套上了别的马,别的马就会扬起前蹄,直立起来,然后拼命冲开去。可古 利萨雷却纹丝不动。后来,它想到河边去喝水,便从马群里挤出来。脖子上 的活套拉紧了,扯住了它。这样的事,可从来也没有发生过。古利萨雷在后 一跳,打了个响鼻,瞪着眼睛,然后往上一蹿,直立起来。刹那间,周围的 马四散跑开了,只剩下它,面对着两个『操』着套马杆拽住它的人。主人站在前 头,后面是另一个牧马人。一眨眼的工夫,就围上了一大帮小家伙。他们是 牧马人的孩子,是不久前来到这里的。由于他们老是围着马群没完没了的跳 呀蹦呀,早就叫古利萨雷顿透了。
溜蹄马感到胆战心惊。它猛地一蹿,又直立起来,这样折腾了好几回。 太阳变成无数圆圆的火球,在它眼前闪烁、飘落;群山和大地在旋转;人, 一个个仰面倒下去。霎时间,它的眼前一片漆黑,那样可怕,那样空虚,急 得它只顾用两只前蹄拼命『乱』蹬。
不管溜蹄马怎么挣扎,活套却越拉越紧。古利萨雷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但它不是避开人群,反倒直冲人们猛扑过来。大伙儿急忙四散逃开。圈套松 了一会儿,于是古利萨雷跑起来,把几个人拖倒在地上。女人们大声惊叫, 忙把孩子们往毡包里轰。这当儿,牧马人已经站起身来,只听得“啪”的一 声响,套索重又落在古利萨雷的脖子上。这一回,紧得连大气都出不来了。 一下子,古利萨雷感到头晕目眩,呼吸困难,精疲力竭,这才站住不动了。
主人拉紧手里的套马杆,开始从侧面朝它这边走来。古利萨雷斜瞪着 眼睛,瞧着他。
主人的衣服撕破了,脸擦伤了,但他的眼神并不凶狠。他喘着粗气, 吧哒着出血的嘴唇,象是耳语似地小声说:
“驾!驾!古利萨雷,别怕,站住,站住!”
他的帮手,跟在他后头,紧拽着套马索,也小心翼翼地跟了过来。主 人的手终于够得着溜蹄马了。地抚摩着它的头,也没有转过身子,一边简短 地、急急地对帮手说:
“笼头!”
那人忙把马笼头塞到他手里。
“别动,古利萨雷,别动,小乖乖!”主人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只手蒙住 溜蹄马的眼睛,把笼头套在它的头上。
现在,该给它戴上嚼环,备上马鞍了。当马笼头套到头上时,它打了 个响鼻,又想冲开去。但是主人及时抓住了它的上腭。
“缰绳!”主人向帮手又喊了一声。那人跑过来,很快把一根皮条做成的 缰绳套住上唇,再用一根棍子绕几下,缠好。
溜蹄马痛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再也反抗不得了。冰冷的铁制的嚼环磕 着牙齿,叮当作响,格进了两边的嘴角。有什么东西扔到它背上,拉扯着, 几根皮带勒紧了它的胸脯,使得它的身子来回直晃。不过,这已经算不了一 回事了。只感到嘴上那种撕肠裂肺的、不能想象的疼痛。眼珠子都翻到额头 上去了。连动都不能动一下,喘口气都不行。它甚至都没有觉察到,主人已 神不知鬼不觉地一下于骑到它身上了。直到从它嘴里取下缰绳,它才清醒过 来。
有那么几分钟,古利萨雷一无所知地、呆呆地站着,只感到全身捆得 紧紧的,身子沉甸甸的。后来,它斜着一只眼从肩头瞧过去,摹地发现背上 有个人。它大吃一惊,猛地往一边冲去。但是嚼环撕裂着嘴巴,疼痛难忍, 而那人用两条腿紧紧地夹着它的肚子。
溜蹄马往上一蹿,又直立起来,愤怒而狂暴地长嘶一声,急得来回直 窜,不时(九勺)着蹶子。它鼓起全身的劲头,想甩下身上的重压;它朝一 旁猛冲过去,但是套索不让它跑开去——那套马索的另一端由骑在马上的帮 手紧紧地踩在马蹬里。这时,它只能兜着圈子跑。它跑着,期待着什么时候 套索断了,它可以立刻跑开,可以自由自在地飞跑。
可是套索没有断,它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兜着圈子跑。这正是人们要它 干的。主人不时用鞭子抽它,用靴后跟磕它。有两回,溜蹄马还是把主人掀 翻了下来。但是他一跃而起,又跳上鞍去。
这样持续了好久好久。头都晕了,周围的地在旋转,毡房在旋转,远 处四散的马群在旋转,群山在旋转,连天上的云也在旋转。后来,它实在累 了,便换成大步走着。真渴呀!
但是又不给它饮水。到了晚上,也不给它卸下马鞍,只是稍稍松了极 马肚带,把它挂在马桩上歇着。笼头上的缰绳紧紧地缠在鞍桥上,这样马头 就只能平直地挺着,这个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