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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残雪自选集-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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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亲断言我是搞错了。我不死心,下一次又记起它。我躺着,会忽然觉得很遗憾,因为剪刀沉在井底生锈,我为什么不去打捞。我为这件事苦恼了几十年,脸上的皱纹如刀刻的一般。终于有一回,我到了井边,试着放下吊桶去,绳子又重又滑,我的手一软,木桶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散落在井中。我奔回屋里,朝镜子里一瞥,左边的鬓发全白了。〃    
    〃北风真凶,〃我缩头缩脑,脸上紫一块蓝一块,〃我的胃里面结出了小小的冰块。我坐在围椅里的时候,听见它们丁丁当当响个不停。〃    
    我一直想把抽屉清理好,但妈妈老在暗中与我作对。她在隔壁房里走来走去,弄得〃踏踏〃作响,使我胡思乱想。我想忘记那脚步,于是打开一副扑克,口中念着:〃一二三四五……〃脚步却忽然停下了,母亲从门边伸进来墨绿色的小脸,嗡嗡地说话:〃我做了一个很下流的梦,到现在背上还流冷汗。〃    
    〃还有脚板心,〃我补充说,〃大家的脚板心都出冷汗。昨天你又晒了被子。这种事,很平常。〃    
    小妹偷偷跑来告诉我,母亲一直在打主意要弄断我的胳膊,因为我开关抽屉的声音使她发狂,她一听到那声音就痛苦得将脑袋浸在冷水里,直泡得患上重伤风。    
    〃这样的事,可不是偶然的。〃小妹的目光永远是直勾勾的,刺得我脖子上长出红色的小疹子来。〃比如说父亲吧,我听他说那把剪刀,怕说了有二十年了?不管什么事,都是由来已久的。〃    
    我在抽屉侧面打上油,轻轻地开关,做到毫无声响。我这样试验了好多天,隔壁的脚步没响,她被我蒙蔽了。可见许多事都是可以蒙混过去的,只要你稍微小心一点儿。我很兴奋,起劲地干起通宵来,抽屉眼看就要清理干净一点儿,但是灯泡忽然坏了,母亲在隔壁房里冷笑。    
    〃被你房里的光亮刺激着,我的血管里发出怦怦的响声,像是在打鼓。你看看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那里爬着一条圆鼓鼓的蚯蚓。〃我倒宁愿是坏血症。整天有东西在体内捣鼓,这里那里弄得响,这滋味,你没尝过。为了这样的毛病,你父亲动过自杀的念头。〃她伸出一只胖手搭在我的肩上,那只手像被冰镇过一样冷,不停地滴下水来。    
    有一个人在井边捣鬼。我听见他反复不停地将吊桶放下去,在井壁上碰出轰隆隆的响声。天明的时候,他咚地一声扔下木桶,跑掉了。我打开隔壁的房门,看见父亲正在昏睡,一只暴出青筋的手难受地抠紧了床沿,在梦中发出惨烈的呻吟。母亲披头散发,手持一把笤帚在地上扑来扑去。她告诉我,在天明的那一瞬间,一大群天牛从窗口飞进来,撞在墙上,落得满地皆是。她起床来收拾,把脚伸进拖鞋,脚趾被藏在拖鞋里的天牛咬了一口,整条腿肿得像根铅柱。    
    〃他,〃母亲指了指昏睡的父亲,〃梦见被咬的是他自己呢。〃    
    〃在山上的小屋里,也有一个人正在呻吟。黑风里夹带着一些山葡萄的叶子。〃    
    〃你听到了没有?〃母亲在半明半暗里将耳朵聚精会神地贴在地板上,〃这些个东西,在地板上摔得痛昏了过去。它们是在天明那一瞬间闯进来的。〃    
    那一天,我的确又上了山,我记得十分清楚。起先我坐在藤椅里,把双手平放在膝头上,然后我打开门,走进白光里面去。我爬上山,满眼都是白石子的火焰,没有山葡萄,也没有小屋。


短篇小说(一)第134节 公牛

    那天外面雨的。风刮着,老桑树上的桑葚〃嚓嚓嚓〃地落到瓦缝里。我从墙上的大镜子里看见窗口闪过一道紫光。那是一头公牛的背,那家伙缓慢地移过去了。我奔到窗口,探出头去。    
    〃我们俩真是天生的一对。〃老关在背后干巴巴地漱着喉咙,仿佛那里头塞了一把麻。    
    〃那些玫瑰的根全被雨水泡烂了。〃我缩回头来,失魂落魄地告诉他,〃花瓣变得真惨白。夜里,你有没有发现这屋里涨起水来?我的头一定在雨水里泡过一夜了,你看,到现在发根还往外渗水呢。〃    
    〃我要刷牙去了,昨夜的饼干渣塞在牙缝里真难受。我发誓……〃老关轻轻巧巧地绕过我向厨房走去。听见他在〃扑……扑……〃地喷响着自来水。    
    下午它又来了。我正坐在窗前吃饭,板壁缝里忽然闪出那道熟悉的紫光,一只牛角伸进来了。原来它把板壁捅了一个洞。我又探出头去,看见了它浑圆的屁股。它正离开,它缓慢地移动,踩得煤渣在它脚底苦苦地呻吟。有一大群长腿花蚊在桌子底下袭击我赤裸的双腿,是很热闹的聚餐。〃刚才我发过誓了,〃老关像猫一样从内房溜出来,身上披着那件千疮百孔的姜黄色毛衣,〃以后决不再在半夜吃饼干。我的板牙上有四个小蛀洞,两个已经通到牙根。你总害怕蚊子,把脚跺得那么吓人,房子像要垮下来似的,那是由于你心里太躁……〃    
    〃我看见了一点东西,〃我用不确切的语气告诉他,〃一种奇怪的紫色,那发生在多少年以前。你记不记得那件事?那扇玻璃门上爬满了苍蝇,从门洞里伸出头来。树叶在头顶'哗啦啦'地响,氨的臭气熏得人发昏。〃    
    〃你看,〃他朝着我龇出他的黑牙,〃这里面就像一些田鼠洞。〃    
    我们的床紧紧地靠着板壁安放。当我要睡的时候,那只角就从洞眼里捅进来。我伸出一只赤裸的手臂想要抚摸它,却触到老关冰凉坚硬的后脑勺,他的后脑勺皱缩起来。    
    〃你睡觉这么不安分。〃他说,〃一通夜,田鼠都在我的牙间窜来窜去的,简直发了疯。你听见没有?我忍不住又吃了两片饼干,这一来全完了。我怎么就忍不住……〃    
    〃那个东西整日整夜绕着我们的房子转悠,你就一次也没看见?〃    
    〃有人劝我拔牙,说那样就万事大吉。我考虑了不少时候,总放心不下。我一想到拔了牙之后,再没有什么东西在口里窜来窜去,心里就'怦怦'直跳。这样看起来还是忍一忍为好。〃    
    黄昏时分,有哽哽咽咽的二胡声从山坡那边传来。窗玻璃上晃动着橘黄色的光斑,那光斑刺痛我的眼睛。有人在门上〃嘣嘣嘣〃地敲了三下。很轻,很迟疑的三下。也许只是我的幻觉。我推开门,看见它圆浑的屁股。它已经过去了,它的背影嵌着一道紫黑的宽边。    
    〃在我们从前的小屋外面,长着一株大苦楝树,风一吹,枯死的苦楝子'哒哒'落地。〃老关难受地龇着龋牙说梦话。他已经两夜没吃饼干,他不吃饼干就要说梦话,〃在树底下,长年累月晾着一床白被单,那是用来包裹妈妈的尸体用的。后来,果然用上了它。〃    
    〃有一天,〃我也不知不觉地说起来,〃我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白发苍苍,眼角流着绿色的眼屎。我出门去买一瓶墨水,想写信给从前的一个朋友。外面刮着南风,风里影影绰绰的有许多小孩钻来钻去。我扶着马路边的砖墙往前移动,那条路溜溜滑滑,灰沙迷蒙着我的眼,我没法看清那些门牌号码……〃    
    〃树下长着一层瘠薄的地荠,小花儿开得那么凄苦。有人曾挖开地荠,在那土里翻寻过什么。〃    
    〃我的腿是被蚊子弄残废的。那年秋天蚊子特别狠,一只大的在腿弯里猛咬了一口,腿子就再也直不起来了。那以前我总打算去买'敌敌畏'。〃    
    我们说了一通夜。早晨,舌尖长起了黄豆大的血泡。太阳照在我们的屁股上,热烘烘的。    
    它又来了,它把板壁弄得〃嗵嗵〃直响。我打开门,一道耀眼的紫光逼使我闭上了眼。    
    〃它过去了。〃我怅然地垂下双手。〃它要永远绕着我们转悠下去。我的腋下正流着冷汗。〃    
    〃一刮风,我就生出许许多多伤感的想法。比如昨天,我忽然想到将拔掉的牙浸泡在玻璃罐里保存起来。我仔细地观察那上面的蛀洞,心里想起一些往事。当时你正在照镜子。你时时刻刻总在照镜子,那么关心自己的容貌,真使人觉得十分惊讶。〃    
    从昨天起,它就不再来了。昨天,我在窗口站了一整天,用一把缺了齿的木梳对着窗玻璃不断地梳我那一头干枯的短发。在窗玻璃上,看见我的头发大束大束地脱落在梳齿间。    
    风把屋顶上的瓦掀去了好几块,我们屋里到处都在〃嘀嘀嗒嗒〃地漏雨。我和老关躲在床上,床顶遮着一大块油布,那上面湾着一大滩雨水。老关瑟缩在床角,心事重重地挖着鼻孔,用板牙磨出一种怪异的响声。    
    〃从昨天起,它就不来了。〃我告诉他,〃那是一些很久远的事情,和落在瓦缝里的桑葚有关的事。有一条响尾蛇挂在树丫上……我只要看见紫色,周身的血液就要沸腾起来。刚才我咬破了舌尖上的一个血泡,满嘴腥味。〃    
    〃这屋里要是真的涨起水来该怎么得了,床底下的玻璃罐会不会被冲走,里面一共浸泡着六颗牙。〃    
    〃外面的玫瑰被雨打得匍匐在地,你总该听见了吧?一个人从玫瑰园穿过,用马靴在中间踩出很深的脚印。它第一回来这里那一天,我从镜子里看见你打算把砒霜往牙缝里塞,为什么?〃    
    〃我想毒一毒那些田鼠,它们太嚣张了。原来你照镜子就为这个?多少年来,我一直与它们搏斗,医生说我有超人的毅力。〃    
    他的嘴唇变得乌黑,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他晃了两下,皮肤立刻皱缩得如八十岁老人。我伸出手去在他前额上一探,那坚硬的额发扎痛了我的手指。他再次朝我龇出他的龋牙,做出很滑稽的威胁神态。    
    我走到窗口,忽然看见了那个五月的日子。他搀着我的母亲走进来,满身汗味儿,一边肩膀上停着一只虎纹蜻蜓。〃我带来了田野的气息。〃他露着雪白的门牙愣头愣脑地告诉我,〃牙医说我有虫牙的症状,真是岂有此理。〃他一直服用安眠片。有一次,他把一瓶安眠片放在桌上,被我母亲吃下去,从此长眠不醒。〃老婆子对西药丸子有种不正常的嗜好。〃他对法医说。    
    从镜子里面可以看得很远。在那里,有庞大的动物的身躯倒在水里,〃啪嗒啪嗒〃地作垂死的挣扎,鼻子里喷出浓黑的烟雾,喉咙里涌出鲜红的血浆。    
    我惊骇地回过头来,看见他高举着大锤,向那面镜子砸去。


短篇小说(一)第135节 雾

    自从降雾以来,周围的东西就都长出了很长的绒毛,而且不停地跳跃。我整天大睁着双眼,想要看清一点什么,眼睛因此痛得要命。到处都是这该死的雾,连卧房里都充满了。它们像浓烟一样涌进来。从早到晚占据着空间,把墙壁弄得湿漉漉的。白天还勉强能忍受,尤其难受的是夜间。棉被吸饱了水分,变得沉甸甸硬邦邦的,而且发出一种〃吱吱〃的叫声,用手一探进去冷得直哆嗦。家里的人一齐涌向储藏室,那里面堆满了湿津津的麻袋。角落里放着一个电炉子,烤得热气腾腾的。妈妈一进去就把门反锁了,大家挤在一处流汗,一直流到早上。    
    〃我对黄颜色酷爱得要命,它们使我食欲大增。〃父亲的颈脖浮在半空中说起话来,那上头有一个巨大的喉结上下移动,喉结上长着一撮黑毛。听见他的髋关节〃啪哒〃一响,瘦屁股一扭一扭地消失在雾中。    
    我们家里共有五口人,每天都在一处吃饭,看电视,我们是和睦的一家。那天早上我打开门,看见太阳变成了淡蓝色,被裹在很长的绒毛中,原来夜里降了空前的大雾。家人们忽然都失去了原形,变为一些捉摸不定的影子,而且每个人都变得很急躁、古怪,甚至轻佻起来。例如妈妈,从降雾的第二天起就宣布出走。原因据她说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生理痛苦。母亲出走后,父亲的腿变成了两根木棍,从早到晚在水泥地上捣出〃笃、笃、笃〃的响声,他还用口哨吹那种流行歌曲呢。两个哥哥发了狂,他们翻箱倒柜,钻进床底,公开饲养起老鼠来。他们故作神秘,生怕别人知道他们的勾当,所以把我看成眼中钉,一齐向我怒吼,吓得我只好躲进衣柜。衣柜里面很闷热,樟脑丸的气味真难受,听见他们在外面狂呼乱叫,打碎了许多玻璃。我可怜这两兄弟,他们患有严重的软骨病,二十多岁了还不能走路。为了防止他们闯祸,父亲总用一根绳子将兄弟俩捆在一起,绳子的另一头拴在他的腰上,将他们在地上拖来拖去的。现在他们一反常态,变得如此嚣张,然而心底里仍是怕得不得了,他们打碎玻璃是为了使自己心里踏实。    
    我一直在寻找母亲,我知道她并没有真的出走,她一定就躲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因为每天夜里,当我们在储藏室流汗的时候,总听到有一个人冲进房内,将剩饭一扫而空。那一回,我揉着吃得太饱的肚皮,拖着湿淋淋的两脚挪到屋门口,看见葡萄藤上吊着一只褪了色的蝴蝶结子,如一只灰老鼠。〃那是你当小姑娘时她帮你扎在头发上的,伤感的往事呵。〃爸爸眨着一只眼,〃笃笃〃地用木脚戳着墙说。太阳被空中的水蒸气融化了,变得像一弯新月。有人匆匆地从葡萄藤下面穿过,踩塌了土砌的阶级。    
    〃妈妈?〃我抓到一只渗水的衣袖。    
    〃找一只蛋。我喂过两只白母鸡,它们到处下野蛋。我忽然明白过来,我是在林子里迷失方向的。那里有一块悬崖,山洪马上要下来了。〃她甩脱了我,茫然地划动着两只胳膊,一路响起匆匆的脚步。    
    母亲衣裳里面的肢体是软绵绵的,似有似无的。谁知道呢,或许衣裳里面竟是空无所有?或许我抓住的并不是她的衣裳?她所说的,全是我忘却了的事,她已经二十年不喂鸡了,干吗还要耿耿于怀?    
    衣裳里面肯定不是妈妈,我记得妈妈是一个很重的胖子,老在夜间流油汗。要不是流掉那些油,她真不知怎么个下场。    
    〃你的母亲,〃父亲边吹口哨边说,〃在山那边挖蚯蚓呢!这是她的狂想症发作了。她患这病已有二十多年,结婚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对我隐瞒着。等这雾收起来,我计划出去旅行一次,干出一番大事业来。我脑子里有许多赚大钱的想法,它们像小鸡一样喳喳,长久下去,说不定里头真的会长出小鸡来。〃    
    他弯着腰,在门背后蹲下去又站起,蹲下去又站起,看不清他的头部。    
    〃爸爸?〃    
    〃我在干搜集铜器的勾当,这也是我多年的心愿,说不定一个新的就由此开始。你们?哼。多少次,我被你们嘲笑得无地自容,躲在厕所暗暗哭泣。这种情况已经有几十年了,只要我暗示一下我的才能和规划,你们就要歇斯底里大发作,你们这些伪君子。〃    
    母亲跌倒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两眼像瓷器一样骨碌转动。我跑过去扶起她轻飘瘦小的躯体,看着她的脸部渐渐泛蓝。    
    〃在崖洞边上,我找到了一个蛋,你看。〃我吃惊地看着她朝我伸出空无所有的细爪,喉咙一阵阵发紧。〃我追那些一闪一闪的白影子,累得胸膛都破碎了。〃    
    〃这雾,把我的眼睛完全弄坏了,我看不见你。〃    
    〃在那边的树林子里,有一些人影,你就不能感觉到这个?〃    
    〃我怎么能感觉到,那是不可能的,我的眼全给毁坏了。〃我赌气地将胳膊从她腋窝下抽回,那地方像鸡翅底下一样温暖。一刹那间,她的一根肋骨〃喀嚓〃一声断裂了。    
    〃那不过是一根肋骨。〃她的蓝脸皱了皱,消失在树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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