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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江湖  作者:萧拂-第2章

小说: 江湖  作者:萧拂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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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紫之一 
  
  我输给丫头,看来实在是冤。我说这家伙一向胆小怕事,怎么突然换了熊心豹胆了。原来换上的是色胆,色胆更厉害,可以包天,何况区区逃课乎?好在丫头爽快,老实交待了,要不我输掉也罢,还要蒙在鼓里做冤大头。 
  连丫头都有了色胆,这世道!真是天翻地覆慨以慷。我问丫头这色胆是个什么滋味,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但是笑得象过年时候家里熬的麦芽糖一样,可以拉出丝来,看来滋味不错。滋味不错,而我竟然还没有尝过,真是愧对这个颠倒众生的绰号。 
  丫头说我的绰号名副其实,真能让人活活气死。难道就是我的眼角长得翘了一点,就可以叫我妖狐?妖狐也罢了,还有九尾。揽镜自照,并没见到九只尾巴的踪影,如果见到,忍痛割下来做一件狐皮斗篷也是好的。丫头替我不平说这些人很没有想象力,是妖狐,就必得九尾,叫粉面妖狐不是更好?真是谢谢她了,幸而这些人没有想象力,说我是九尾妖狐,这九尾好歹还是虚指,来一个粉面,我就只好去自杀了。油头粉面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丫头说这一毫都怪不得人家,要怪就只能怪我自己不主贵,长相天生的就不说了,笑起来也这么不象良家女子,可以令天下英雄竞折腰。丫头说话,总是不惜为增强其艺术感染力而乱用词藻。良家女子的笑,不知可有什么范式?笑不露齿?我有一次对着丫头抿嘴微笑,她当场晕倒,证明这种笑法也不好。至于天下英雄竞折腰,除了卖菜挑柴以及其他不得不折腰的之外,只有过一次。那家伙在我笑着的时候突然折下腰来,在我脸上香了一口。一次,当然证明不了什么。何况自那以后他也不再折腰了,转而跑去对龙儿大献殷勤。龙儿腰带上的饰花也就跟着一天两换,永葆青春。其泡妞的手段,看来倒是要令我折腰,是不是早就在家里种植了一方花圃,已备前方战事之需? 
  那家伙折腰之后,我没有甩他巴掌。事后看来,甩他巴掌这个程序在这种情形之下可能是非常必要的。而由于我没有完成这个非常必要的程序,后来他碰见我就总是面带笑容,让人羞惭无地。事到如今,我已经记不清名声就是自那以后坏下去了呢,还是因为本来就坏,所以他才向我折下腰来。好在百般努力全盘失效之后,现在我也想开了。一个人的名声要是不好,那就注定是好不了,跟一巴掌落不落其实无关。只可能那一掌落下去,名声更差些,断断不会打得好转来。 
  丫头抱怨说她的新绰号五大三粗,足以令她出嫁困难。这又是过甚其词,再难听的绰号,见着丫头的人,圆圆眼睛,圆圆嘴巴,圆圆酒涡,圆圆眉心一粒美人痣,还是红色的!总不会宁肯去相信绰号。而我就麻烦了,见着绰号是妖狐,见了面还是妖狐,可不要完蛋大吉。哼,要是只有这等见识,我可也不愿要他! 
  
  丫头之二 
  
  当时我没有想到是这枚红花镖带给了我好运。红花镖在手指间飞速转动,从第一个指缝转到第二第三第四又第一瞬间便是一个来回,来回之后,还是来回。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指灵活的翻动,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正翻动着的这只手很美,不长不短,不肥不瘦,不黑不白,不青筋暴露也不柔若无骨,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不多不少恰恰好证明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力量。如果让我评价,我还要补充说,从这只手中几乎可以看出所有你能够想象得到的美德:忠诚、朴实、执着、坚贞、含蓄、深沉、冷静以及热情。我看着这只将红花镖玩成一团红影、青春并且集江湖美德之大成的手,在期待着什么。红花镖是一种锋锐的暗器,平平一片漆成红色的薄铁,中间一个可套手指的孔,孔外是五片精致的花瓣,每一片花瓣都朝外张开刃口,不仅易伤人,而且还容易伤到自己。我在等待着,似乎不是等待转动的停顿,而是在等待导致转动停顿的某一个具体事件,譬如说,比红花镖还要鲜艳的鲜血流出来,他割破了手? 
  我站在他面前,无法思想,只有些意识之外的东西在自行活动。他会不会割了手呢?如果他割破了手,我就可以将金创药适时奉上。当然,金创药他也有,但是如果我送上的快,他就会用我的。后来我想到我并没有将百宝囊带在身边,这就是说,一旦事情发生,我根本就提供不出金创药。但是这并不防碍关于金创药的思维自顾自进行下去,如果我奉上了金创药,紧接着会发生什么?包扎?他自己包扎呢还是我帮他包扎?又或者,我根本就不该指望一个暗器教官会被暗器割破了手? 
  我老老实实垂眸站着,没有意识到对面坐着的这个玩镖的人也跟我一同陷在困境之中。也许,他的困境还要深些。作为教官,他理当惩处逃学的弟子,作为如花的未婚夫,他又理当对我表示感谢。然而当时我根本就不习惯将他和如花连在一起。在我的想法中,他和如花也有过干系,不过那都是些变局。变局之一是他不喜欢如花了。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如花虽然貌美如花,毕竟贞静娴淑了。贞静娴淑所以不好,这是我的欲望又岔了道。还有个可能的原因是他终于爱上了我,当然从目前的态势看,这种可能性较小。变局之二是如花不喜欢他了。那也是很有可能的事,如花虽然贞静贤淑,也说不定只是因为还没遇见不让她贞静贤淑的主,万一这会儿有俊男出现让她眼花缭乱了呢?不过也有可能出现的不是俊男而是丑男,美女野兽天然搭配。变局之三是他既没有不喜欢如花,如花也没有不喜欢他,但是仍旧出现了某种使他们不得连理的其他局面。譬如说,如花走在路上,一辆马车突然惊了,四匹马迎头向她冲撞过来,将她踏杀于当街。当然,如花的武功不错,不至于就这么被踏杀了,很可能她会娇躯一扭,从惊马边闪过去。不幸的是,车厢里此时又打出数点寒星,如花避无可避,只好中招倒地。在这种情况下,车厢里坐着的,是天鹰教的仇家。还有一种可能的情况就是如花的崇拜者吃醋了,这时候从车厢里飞出来的就不是几点志在取如花性命的寒星而是一指点穴。如花中指晕倒,于是被崇拜者掠走并于刹那之间生米做成了熟饭。当然,事情也有可能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仇家不仅要取如花性命,而且还要取他的性命,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崇拜者也有可能不和如花生米做成熟饭而倒来寻他的晦气,一包生石灰撒过来,白雾飞扬中,一柄短刀中宫直入插进他的心脏部位。 
  我忧心忡忡地抬眼看他,他也正看着我。你剑法不错嘛,他说。是碰巧,我回答。碰巧?是碰巧,它正在我后面,我回手一剑,刚刚好刺着了。那也未免碰得太巧了。是很巧,我说。红花镖从运动中静止下来,夹在他的食中两指之间,轻轻地点着桌面。搭在桌面上的他的手很干燥,看不出一点流血的迹象。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种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是信了呢还是不信,估计八成儿是不信的。事实上,就连阿紫也不信,唯一信的大概只有龙儿了,可我又没有跟她说。事情发生以后,龙儿就问我是不是练成风云剑法了,我说不是,可也没有跟着解释什么。显然,我不能让龙儿知道在甩出那一剑的时候我原来是在想她在笑着我的可笑,可是如果不这么说,我就得换一种心情去阐释当初那一剑,我又不想跟龙儿撒谎。 
  怎么不上课呢?他又问,声音很柔和。我没有想起这可能是那只虎在起作用,突然就感动起来,恨不得能够说出点什么。可又总不能说逃课的原因共计有以下三条:第一,我跟阿紫打了赌;第二,我不愿意面对肚里笑我的龙儿;第三,对于他成了别人的未婚夫这件事我很有意见。然而如果不这么说,我就得编造其他一些合理的理由,如果在平时,我还可以说是头痛脑热、感冒咳嗽、上吐下泻甚至月经来潮,可是换到当前,从这些理由中就完全推导不出逃掉一节课而去攀高爬低上到飞来峰刺杀一只虎的必然性与合理性。 
  他等了我一会,不见下文,只好说下次不要这样了,你回去吧。我看他一眼,他的眼神还是象刚刚一样,看不出什么深浅来,这使我感觉这次的应对又完全失败了,就象很久以前那个狼牙棒的应对一样。 
  后来就是这枚红花镖救了我。红花镖在我走之后发射出来。听见隐隐约约暗器破风声中夺的一响,我扭回头,看见它垂直着钉在门板上,两片花瓣入木三分。那一瞬间我该是和他隔着墙壁一起在看这朵寂寞的铁花,看着它绝艳惊人地绽开在苍白的门板上,艳红的颜色宛如绝望泪滴,孤傲幽愤又恐惧可怜。门板也不该是被钉镖的地方,这原来和我一样是个欲望岔了道在沙滩上狼狈奔逃的人。如果他仍在狼狈奔逃,那么他就还没有掉进任何一个窟窿里去,哪怕是美才女如花的窟窿。 
  
  龙儿之二 
  
  我从九岁那年起想飞。想飞,因为地上出了鬼。冤鬼从十八层地狱底下飘上来,在半夜里哀哀哭泣。幽咽的声音透过板壁隐约传来,我从梦中惊醒,竖着耳朵战栗地听。 
  声音就在隔壁。鬼在抽泣,一下一下、断断续续、抽不上气来地在抽泣。鬼边上,还有两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好象是爸爸,好象是妈妈,可是又都不太象。一个在叹气,另一个,叹不出气。鬼抽不过气来,还在说话,说出话来,听不清楚,很不连贯。我只听见一句,好象是:头——没——了——。头没了?是怎么没了的呢?这是连在一起的三个字吗?窗外夜风呼啸,如大群魔鬼在逐队奔跑,跑到我窗前,在窗纸上张牙舞爪,怎么看都是一个幻境,不象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爸爸妈妈就具有跨越阴阳的神通,说不定也是两只鬼。没有这种可能,我又睡过去了。 
  可那不是幻境。第二天,妈妈眼睛红红的,告诉我说叔叔没了。 
  叔叔变成了没有头的鬼。爸爸妈妈是人是鬼还很难断定。我想飞。我不愿意呆在这样的地上。天上没有鬼,天上只有月亮,只有仙子,只有吹过仙子衣袖的长风。 
  丫头说我能飞起来。这其实是她的痴。从想飞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飞不起来。在我没想飞的时候,我站在地上,离地还有一米。而当我想飞,我却不得不和地面如此亲近。有人给我披上麻布,我跪在地上,望着他们的脚。脚过来,我就磕下头去,洁净的额头点向地面,再抬起来,沾满了沙土。我的脸一次又一次贴向地面,一次又一次沾着尘土再抬起来,又再贴下去。 
  也许我早该知道当我要飞,就会有人将我拉扯下来,拉扯到距地面连一米都没有的地方。 
  丫头还总是说我能飞。也许是能,可是能飞多高?一米、两米、千万米?就是千万米,离月宫也还远着。当我力竭而止,不再能够向上飞升,是不是就会象断线风筝一样掉头而下,不再能够自己控制着陆的地点?也许掉进泥塘,也许掉落粪坑?飞得越高,入地越深?也许最好的飞法只是低低地飞。留着力,力尽了,就滑翔着落下来。可那就成了鸟。我不想留在地上,也飞不上天去做神仙,也不能做一只鸟,我到底该做什么? 
  推窗望月,月亮在高高天上。因为高,惹人想飞。因为高,让人放弃想飞的念头。 
  
  如花之二 
  
  十四岁的时候,我真的什么都不明白吗?我确曾年轻到那种程度吗?我确曾这么年轻过吗? 
  箫声透窗之前,我临着贴,从柳体里面看出刀剑气。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老了。如果那个时候没老,箫声透过来,我也是在一天天地变老。他在楼下呆了十天,我在楼上也老了十天。十天里面我总是在想一个人只有老了才会想到的问题,我该怎么办? 
  有时候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喜欢他。所以才托着我的手在皮肤底下颤抖。他也知道我十天里来是在飞快地变老。所以他说,姑娘,你永远也得不到心里想的。得到了,那命里有的,也就变成心里想的了。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十天里我确实在想心想命。我心里想的是他,命里却是天鹰教的如花公主。要是做如花公主,我就不能跟他走。要是跟着他走了,我就不再是如花公主。如果跟着他漂泊流浪,我会不会又想再做回如花公主呢?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却一直也没有想出个结果。我想的也不深,似乎觉得可以无限期地天长地久地想下去。然而他却只呆了十天。 
  他走的那天我在楼上看着。正午的太阳照不出影子,他一手拿着那根挑着布幌的竹杆儿,一手用竹杖探地,孤零零地走向长街的尽头,背后插着那杆箫。 
  箫是紫竹箫。我曾经握过,也吹过。我吹不出声,卟卟直响。他笑着说可不是这种吹法儿。他吹给我看,才一吹,就出响声了。我说我虽然不会吹箫,可是会弹琴。琴棋书画,我都会。他说是吗?可惜有三样我都不能领教了。我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改口说哪天有闲,我弹给你听?他说好呀。 
  可是琴张好在窗前,我却始终没有弹。弹琴得心静,我的心总是静不下来。静不下来,只会弹出乱音。他的箫吹得好,我自称琴棋书画样样都行,可不能让他耻笑了去。 
  正午的长街好静。他连个影子都没有,孤零零地走过去。我探头张望,噌的一声按断了一根弦。 
  
  阿紫之二 
  
  中午回家,妈妈说隔壁那条恶狗不知给谁打死了。说到这条狗,确实恶得离奇。彼此都是邻家,每回从它身边过,它还非得向主人臭表功冲着我狂吠欲扑不可。我早就咒它死一千遍了,可是现在轮到真正被打死,又觉得有点怅惘。 
  只能说这世道不容易。在这条狗之前,隔壁还有一条狗,生相挺和气,见谁都不叫。结果被人走过来一脚,走过去又是一脚,欺负得非常可怜。主人家看着生气,一刀杀了,换上这条恶狗。这下好了,又惹了毛脾气的人,终于瞅准空门了结了它。唉,做狗都这么难,何况人呢? 
  所以我的绰号其实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绝对公平的事。绰号我听着是不好,丫头看样子还颇为羡慕。我猜她是很想也狐媚子一把,至少把暗器教官狐媚到手再说。可是她那眉心一点红可以直接扔上台去演金童的样子,是没啥指望的了。 
  名声坏了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挡不住我还有漂亮。照样还不是有那么多人含情脉脉地看将过来?要是眼神可以当丝,随便抓一把,也好织一匹帛了。丫头裙下,至今还没有一个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呢。 
  再说,我还有一笑生百媚的回眸。那天无意中向丫头回眸一笑,就让她惊艳了半天,如今又对着镜子苦练了这么多天,技巧总该是更臻圆熟了。就遗憾的是至今还没遇见可以对着施展的人,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丫头之三 
  
  如花后来为了一副对联的事来找我。对联是艳阳天写的,上联贴在天鹰教,下联贴在红花会,合起来是先上如花公主再做搏虎丫头,口气非常粗壮。当然,作为江湖上闻名遐迩的风流儒盗,对我们这种三流帮会本来就不需要特别客气,如果说对二流帮会还可以给点面子换一种比较含蓄委婉的说法比如羞答答的玫瑰你给我静悄悄地开,对一流名门则更要郑重,必须写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那三流么显然就只配先上后做并且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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