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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江湖  作者:萧拂-第7章

小说: 江湖  作者:萧拂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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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头之二 
  
  来俊臣是我跳进去的第二个窟窿。在去聚贤庄之前,我早就想过如果最终还是练不成风云剑法,我就只好再找个窟窿跳进去避一避。我只是没有想到让我跳进去的这个窟窿,会是来俊臣。 
  来俊臣在乱山中间生起一堆火,我打了只鸟在火上烤。这情景与很久以前的某个想象很相像,只是来俊臣不会武功,这个当初倒没有想过。不过对于恐惧来说,会不会武功实在差别不大,乔峰武功天下第一,还不是被打得落花流水?重要的是,来俊臣和我想象中那个酷酷的人一样,显然都已经解决了恐惧问题。有时候我怀疑我之所以会在日记中虚构了这样一个人,是不是因为当初就已经意识到我需要的其实是一个不畏恐惧的超人而不是和我一样在恐惧面前簌簌发抖的凡夫俗子? 
  来俊臣不很了解我的恐惧,当然我也不需要他了解。我只要知道他不恐惧就行了,何止不恐惧,他简直天生就是将恐惧慷慨赠送他人的人,甚至不会武功都敢毅然犯案杀人,真是高手。不由人不油然而生仰慕之心。 
  我和我仰慕的人在群山里面流浪,日子过得风月无边、甜美无边、快乐无边。有时候我会忽然想到龙儿,想到龙儿腰带上的玫瑰,想到来俊臣可能与那朵玫瑰有异曲同工之处。但是我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无非得出我就是龙儿的结论,我不愿意得出这样的结论。我总觉得和龙儿再怎么相像,总还是有些不同。有些不同,肯定有些不同。 
  后来来俊臣说赢了这么多的银子,岂能不花?出山去!说出这样的话,只能说明我和他的短暂蜜月已经到头了,我处子的魅力也不再能够将他留在不知岁月的山中,尽管山外就是密布的罗网。 
  罗网就罗网吧,我既然是冲着他不知恐惧这一点来的,因为害怕罗网就藏在山里这未免是过于自相矛盾了。 
  
  龙儿之二 
  
  没有丫头的江湖是无趣的。走在路上,迎面看过去,个个都是人。看上去是人,里面也是人,实在很没味。有时候我由不住要想人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有四肢,光滑而无毛? 
  丫头这只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想来成妖之后,总得要承受在一片清平世界里好端端地变成妖怪的代价,这也是无可如何的事。五百年前那猴子就被压到了山底下,丫头大约也会被压到山底下。 
  其实压不压到山底下,也是很无所谓的事。所谓沧海浮生,人生如寄。又所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几十年几百年之后,大家还不是都灰飞烟灭。从这个角度来说,丫头无论如何是选择了一种比我自在的活法。她本性是一只妖,就做了一只妖。我本性是仙子,却顶多只能貌似仙子。 
  
  如花之二 
  
  我总是摆脱不了这样一个念头,他死了。也许下意识里我竟是希望这样的,我不能接受另外一种相反的推测,他还好好的活着,好到甚至身边多了一个女人,当然,那也只能是一个下流粗鲁的女人。要是他没有女人,并且死了,我就理所当然是这世上唯一惦念他的人,他也就完完全全地属于我。死了以后,如果有魂灵,也就会只呆在我这儿。 
  他是死了吗?若有若无的箫声从幽茫中细细吹来,宛若冥乐。枫林河从窗前水波不兴地流过,宛若冥河。他的魂灵似乎无处不在。 
  
  阿紫之二 
  
  在祭丫头之前,我祭过他。祭他的时候要比祭丫头更痛得多,我甚至想把自己也祭进去,所以才接了那张本不该我接的贴,来到聚贤庄。 
  聚贤庄里丫头亲亲热热的,总是搂着我的肩。我心里很痛。我们太相熟了,熟到对方有什么异样,全都知道。她知道我心里转的念头,我也知道她的。但是我装作不知道,在想怎样可以甩脱丫头的手。我的手垂在身边,手肘虚虚地对着丫头的腰眼,到时候可以抢先出肘。 
  肘后来终于没有顶出去,我看见了乔峰从马车里扶出来的那个姑娘。那姑娘一点也不美,就是在那一刹间我万念俱灰。 
  我想到了他。想到他,最痛心的,其实不是他变了心,而是他爱上的那个姑娘,跟乔峰扶出来的这一位一样,容貌平平。容貌平平,就说明是有别样的好处,纵然我身为妖狐也无法企及的别样好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叫妖狐。我到底妖了谁去?很久很久之前有个人亲我一口,反而妖了我。如今他又爱上别人,速度之快甚至我都还没有来得及施展那百媚从生的一笑回眸。 
  我为什么会叫妖狐? 
  
  丫头之三 
  
  在大唐朝的监狱里我始终在想这样一个问题:到底是谁从后面一拳打晕了我?当时的情形回想起来是这样的,官兵从前面冲过来,我握着剑柄也往上冲,突然眼前一黑,就此失去知觉。 
  我想我其实知道打我的那个人是谁。官兵还在前面,身边就只有来俊臣。可是这样一来问题就更复杂了,我正在帮他抵挡追捕,他干嘛要打我?更可恨的是这家伙虽说不会武功,打起人来拳头倒蛮实在,搞得我现在后脑勺上还隐隐作痛。 
  当然从长远观点看来俊臣把我打倒这也不是一件坏事,他是从狱中发达起来的,不被抓进去,怎么发达?可是这一点他自己总不能未卜先知,所以问题还是又回来了,他干嘛要打晕我倒宁愿去缚手就擒? 
  坐监的滋味实在很不怎么样。龙儿现在要是看见我,一定会掩鼻而去。不过我自己主要是不会灵魂脱窍,要会的话一定也会掩鼻而去,丢下这具臭皮囊遨游天外。 
  可是因为没法遨游天外,我就只好透过栅栏观察季节,算日子。来俊臣是死刑犯,一般来说秋后处决。但是他最终又没有被处决,反而发了起来,这就是说,至晚是在秋后之前,他告密成功,见女皇帝去了。见了女皇帝,就会得官。得了官,如果还能想到我,我就不会在此多呆。如果秋去冬来我这里还是没有动静呢?那就不必再存什么希望了,应该早作打算。 
  后来我终于没有实施我早就作好的打算。深秋时候,一个熟悉的牢头带着我所不熟悉的微笑踏着满地落叶欷郗簌簌地向我这座监房走来。 
  
  龙儿之三 
  
  手上在记武林志,心里也有一本武林志。只是心里这本要简单多了,一共才记了两件事。一件事,丫头劈下剑来。另一件事,丫头叛出峨嵋平地失踪。 
  到哪儿去了呢?飞了,就象我从前那样的飞了?妖也能飞的,不是吗?可是我又总觉得丫头没有飞,或者飞了也随时会落下地来,落到我心里这本武林志上,落下来的墨痕,就是第三件事。 
  
  如花之三 
  
  他的魂灵无处不在,充满在空气中,飘在河里,藏在他的眼睛里,与我同在。这似乎是一件好事,可又不是好事,我越来越难以忍受他,不愿意和他亲昵。这分明是不现实的。可是他的魂灵若在,就会看见,什么都能看见,不是么? 
  后来夜里他用强,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只感觉他的魂灵悲哀地在看我。我尖叫起来。黑暗中感觉他愣住了,想不到我会叫。我也呆住了,想不到自己会叫。 
  第二天他找来一个大夫。大夫替我诊脉说我是有喜了。他的眼睛又亮晶晶起来,我又看见藏在他眼睛里的他。我总是和藏在他眼睛里的他做爱,我总是看着他的眼睛做爱,那么做出爱来,到底算是谁的孩子呢?是他的,还是他的? 
  我不知道。 
  
  阿紫之三 
  
  剑光在空旷的练武厅里自由流动,我的人似乎已与剑合二为一。撩、拨、点、刺,仿佛每一剑劈出去,都会有丝丝承受不住的痛楚从心里透出来,再经由剑刃挥发出去。所以我虽然闪转腾挪,到最后还是不知道到底是我在练剑,还是剑在练我? 
  
  丫头之四 
  
  来俊臣总是问我为什么会为他拔剑,似乎这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我自己当然不觉得稀罕,事实上在窟窿里面我就一直勇于拔剑。拔剑杀了一只虎,拔剑杀了艳阳天,还要拔剑杀官兵,结果被阻止了。然而如果不是在窟窿里面而是落到了沙滩上,我的剑就会严重生锈,譬如说要是断臂师伯站在我身边,而官兵呐喊冲来,我就拔不出剑。非但拔不出剑来,可能还要呐喊死残废,滚开!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特别需要窟窿,需要借窟窿留住最后的拔剑而起的勇气,甚至哪怕是借象来俊臣这样臭名昭著的窟窿。归结到一点,拔剑而起,其实不是为了保护窟窿,而的的确确是为了我自己。 
  来俊臣说他打晕我也是为了我好,他可不希望一个为他拔剑的女人也跟他一样落到秋后处决的下场。说这话的时候他刚散朝,穿着绯色官袍,腰悬玉带,一副春风得意怜香惜玉的样子。遗憾的是在这个窟窿里面我却再也找不回当初那种不畏恐惧拔剑而起的安全感了。 
  这似乎是因为来俊臣的姬妾太多,受宠的也不只一个。我是这么认为,一个窟窿里面顶好是只呆一个人,若是塞上了许多,那就必定是安稳不了。失宠难过,得宠更有人给你下绊子,一个照顾不周,早晚会象乔峰一样马失前蹄阴沟里翻船八十老娘倒绷孩儿。 
  来俊臣握着我的手,原本的剽悍加上着官袍散出来的儒雅气息真是魅力非凡,但是我总在想要不要离开他。反正离开他也是早晚的事,他跟乔峰差不多,走上顶峰,为的就是要再隆重地摔下来。不同的是他摔得还要更惨,斩首也罢了,还要被蜂涌而上的人群撕碎吃掉。这是我拔剑而上也根本没法解决的事,此时不走,还等着他被吃掉不成? 
  我整天调弄檐前的鹦鹉,准备到它会说我走了的时候就走。后来鹦鹉吐词清亮地说我走了,我却没有走。来俊臣说他要宴请周兴。因为这个,我留了下来,想看看周兴怎么对付恐惧。 
  周兴便服赴宴,看上去文质彬彬完全是个白面书生。我替他斟酒,他还笑吟吟地勾我一眼,温情脉脉的,让人无法想象他治狱时候血肉横飞灭族千数的情状。也许大唐朝的官员就是这么火候老到,可以毫不含糊地将调笑偷情与刑讯逼供划清界限。脸一松,眼色与微笑飞过来。脸再一紧,犯人就鬼哭狼嚎。要是犯人鬼哭狼嚎的时候,他们的宠妾忽而出现,在门边递过来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能领会的暗号,不知他们会作何表情?脸色会如何变化?一边紧一边松?当然,这种情况事实上也不会出现,顶多我空想想而已。 
  来俊臣说周兄,近日小弟手里一个人犯好生倔强。周兴笑嘻嘻地说再倔强能难得倒你么?来俊臣皱眉说就是已经不知如何是好,请教周兄高见?有个法子你试试看,周兴说,让这家伙坐在大瓮里面,瓮底下生上火,烤个半天,看他招是不招?果然好计!来俊臣拊掌说,来人呀! 
  来了人,在堂前支起一堆火,架起一个瓮。周兴有点莫名其妙。来俊臣从袖里摸出来一纸诏书,放到周兴案上,很遗憾地说,有人告兄谋反,陛下让我治这个案子。周兴愣住了。来俊臣又风度翩翩地作了个延请的姿势说,请君入瓮。周兴看看诏书,又看看来俊臣,黄豆大的汗珠渐渐从额上渗出来,滚滚而落。 
  这是我第二次亲眼目睹恐惧的具体降临。第一次在聚贤庄,看见刀剑溅血,乔峰重创,第二次就看见周兴滚滚而落的汗珠。看来恐惧无外乎就是这两种形态,一种见血,另一种不见血。见血了得死,不见血的最坏结果,也是死。周兴提着笔在供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谋反大逆,签了当然是死。 
  可万一已经注定了要死呢?周兴渐渐平静下来,汗珠也收了。也许注定要死,也就会平静下来。平静下来以后,死。死了以后呢?当然,死了就没有以后了。所以最令人恐惧的其实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没有以后。可是当我们恐惧没有以后的时候,我们留着这以后又干什么用呢?恐惧?继续恐惧没有以后? 
  
  龙儿之四 
  
  心里有本书,总在等着,等着丫头落下来的那点痕迹。也算是一种痴么? 
  
  如花之四 
  
  肚皮慢慢地隆起来,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晶晶,箫声也越来越空灵缠绵,枫林河越来越象冥河,我也越来越惶惑。 
  这个孩子,到底算是谁的? 
  
  阿紫之四 
  
  我的剑越来越快,一天天超越自己的极限。其实剑快不快,我并不在乎,我只在乎我必须在飞旋的剑光中彻底忘却。 
  后来有一天我又和他对剑,不上数合就绞飞了他的剑。他的剑直冲半空,掉个头斜刺里扎下来,深深插在地上,剑上红缨簌簌乱抖。他愕然看着我说,好快剑。我说承让,声音平静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于冥冥中悚然回头,隐约看见一团巨大的黑影离我而去。 
  
  丫头之五 
  
  弦月挂在天上,我沿着枫林河慢慢走动。近乡情更怯,身败名裂之后也只有夜晚才能出现在枫林河边,这实在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 
  前面还有个人在走,看背影是个陌生人,不知哪儿来这样踏月夜行的雅兴。他走得比我还慢,后来我看出他原来是个瞎子,一根竹棒在地上横点竖点,探着走路。我在后面看着,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也许正应了那句话,同是天涯沦落人? 
  前面的人停下来坐在一棵枫树下面。我渐渐走到他跟前去。算命么?他问。我并不想算命,可还是把手伸了过去,微笑说算我你会砸了招牌的。月光下看得见他的笑容,他的笑容居然很美。 
  他捏捏我的手,又放开了。怎么说?我问。他说姑娘是漂泊的命呀。我说那不是废话么,如果不漂泊何至于半夜三更在这里转悠呢。他又笑一笑,慢悠悠地说可是心里不漂泊,是么? 
  我几乎愣住了,转过身去看河。河水静静地流,倒映着月亮和枫林。我轻轻拔剑,轻轻劈下水去,水波不起。不起的水波不再是从前的水波,劈水的我也不再是从前的我。可总有些东西被挽住了,不再漂流,无论是练成风云剑法或是没有练成,都不再漂流,是么? 
  我望着水面微笑,两朵泪花忽而滑落下来,在水面上溅起两个小小涟漪。 
  
  龙儿之五 
  
  搏虎丫头重现江湖。一行滋味难分的字,在纸上的武林志上写下,也在心里的武林志上写下。似乎写下以后,故事才算完整,丫头才算始终还是那个丫头。那个多年之前劈痛我,多年之后还将继续劈痛我的丫头。 
  多年之后,我应该是已经老了,坐在枫林河畔,指着河,对着绕膝的儿孙说,很久很久之前,有那么一个小姑娘,就是在这里拔剑劈下,永永远远留下了一剑。喏,就是这里,看见了么?看不见?看不见那是因为水在流,可是那一剑不流,明白吗? 
  会不会有人明白呢? 
  
  如花之五 
  
  箫声。真的是箫声。夜半吹来,清晰得如同当空的弦月,就在河岸边上。 
  我抬起身,一眼过去,看见向小山一样隆起的肚皮,眼泪刹那间滚下来了。 
  我终于没有走到窗边。只是闭着眼听那梦绕魂牵的清甜声音,眼泪无声无息,淌成了窗前的枫林河。 
  
  阿紫之五 
  
  好长时间不再仔细端详镜里的人了,再照,简直不大相信镜子里面这个凝眉凝眼的冷美人就是我。我好象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应该是将镜子举到头顶往下照,看看屁股上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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