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当代小说、散文精选集-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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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俊雄,他咧着嘴笑一笑,三八阿花一下抢到身前护着小璇,随意飘了他们几眼,冷笑道:「哼,我们小璇也随
便可以让你笑的吗?快,快,回去拿红蛋给我吃,我才让你们来笑来笑去!」旁边的人痛笑道:「妳真三八!」那
阿花才灿然一笑,瞅着小璇说:「哟,好心给雷亲,我不管你们啦!」小璇的日子过得又是糗又是甜美,她真怨这
邻人的多事,好不容易她有了这么场恋爱,却眼看拖不了好久,还真不甘心。无奈老林一向没有现代的时髦的观念,
他同是同意自由恋爱的,但婚姻仍得要依他的想头来办,女大当嫁,对方又是同僚之子,住得又近,就当是嫁过去
省了三餐两饭,也不吃什么亏,因而也就好俐落的认了这门亲;赵家方面在小璇暗留的几着好棋下,疼喜这女孩的
机伶能干,也更没问题了。双方家长一天在交通车上就谈妥了这事,既是喜事,速速便办理掉好了。
就这样要嫁了?小璇盘算着,这家直到大弟读完书,服完兵役,还要苦几年的;而她真是吃饱了,揩揩嘴角就
一走了之了?她要、她要来守着这个家的呀!她呜咽哭说:「妈,我不嫁了!」被妈妈劝说了一晚,女孩长大了总
是要嫁的,不嫁,妳还能怎样呢?林妈妈越劝越伤心,母女俩抱头痛哭起来。小璇觉得自己真是无能,不嫁又能如
何呢?……痴长了这十几年,到头来,她竟只能这样嫁出去算了!小璇伤心自己伤心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泪涔涔的
呜咽不停。
末了,她还是迷迷糊糊地呆坐在房间任人妆扮,两个面颊给抹得艳红红的,化妆师又给她厚厚上了层浓丽的口
红,眼睛四周涂上了淡青色粉;中午的时候,窗外落着烈亮的阳光,窗台上蹲坐一只猫儿不理会里头的富贵荣华,
自足地舔着花毛儿玩,今天天气真是好,蓝色的天空好安宁,只是太亮了,显得她的化妆浓艳得累赘,厚厚的一层
脂粉里缓缓冒出些汗珠来,小璇手里拿只小手绢,轻轻地来沾拭,旁边团转的几人全不在她眼里,她只是直望着镜
中那名娇贵的新娘子发呆;心里好是感触。
她们楼下正是贺客盈门,喧哗吵闹,男人们啃着瓜子,女人们除了瓜子外还嚼舌头,小孩在满屋子奔窜。林家
的三个小孩全穿得干净,神气得到处横行,他们有些类似纳粹党了,是盗贼做了捕快,自喜成了正派,所以更为嫉
恶如仇,他将表弟调到后院,警告他别不识相地吵闹,要他记得:「今天是我们姊姊结婚!」又「哼!」了一声才
走。
他们又到外头耀武扬威,沾着姊姊难得出嫁去,风光风光;邻家小孩穿著家常汗衫、脏短裤,挤在林家门前张
望,被他们给清理走了,远远蹲在自家门前巴望,林家今天是何等的热闹风光呀!小孩不服气地撇撇嘴:「哼,有
什么了不起!」一把抓着弟弟妹妹进屋里去,过了一会儿,又现在二楼阳台上。
小璇由仪美扶着下楼来,满堂宾客笑站起来闹乱一片。林妈妈远远瞧着她家如此明媚的新娘子,二十年的辛劳
就成了一脸子掩不住的笑意,若不是她努力拉拔着、拉拔着,哪里来的今天漂亮的新娘呀,她不禁惊奇自己这份才
能,有些满意;又想起许多外人不知的辛酸,只靠她独自一人撑了过来,可就掌不住的痛哭了起来。
小璇自己倒是沉稳,她今天格外的冷静,问答应对都是处理得好;只是她有些不满意如此的平静,不紧张也不
兴奋,只想着要把这样的一天应对过去;门天,明天!她就是赵家的媳妇,要过另一个生活了。俊雄领着她出门,
大弟一纵身跳到眼前:「老姊,笑一个。」啪答一声照了张小璇沉思的镜头,她看着大弟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然
后里面的人往外挤,三个小弟、父亲、母亲,小璇呆呆望着他们,还是仪美示意,扶她跪了一下;忍不住,还是掉
泪了,她一抽身便坐进了车里。
身子在鞭炮声中缓缓驶离了家门,小璇望着两旁的邻人、小孩,和房舍,是她生长了二十年的地方;她不知多
少次发誓要远远的离开这块地方,却毕竟嫁不出这眷村,他们到镇上照相、吃喜酒、拜天地,末了还是得回来,和
娘家同住在一条巷内继续她的人生。她回想她这二十年,多少风雨,多少事件,却是沉沉的沉淀在这眷村炎炎的午
后,她竟回忆不出一些惊天动地的事件和高潮来,她的哭,她的笑,她的伤心,她的寂寞,全凝在这眷村的角角落
落,化成了斑斑落落的砖墙,巷旁的青苔,小石路上的泥泞,身影处处,知道是有过些什么,但却寻不着;人世是
这样的平稳、悠然,像一条默默的河水,就是这样要流走下去,青春的迷惘是一粒小石子,那样用心投下去,蹦的
一声,也依然是流水泱泱无语;小璇不大肯定自己是否扔过这样一粒石子,但她满意身旁有了一个人,要和他共守
下去。
眷村今天有喜事,妈妈们翻出了体面的衣裳,难得的收拾起平日的寒伧,要来赴一场热闹的晚宴;先生们数了
两张三张钞票,不大情愿的做了个红包,小心地安放在上衣口袋里,好来俐落大方拿得出手。晚上小孩在家自己热
饭吃,小弟弟慑于兄姊的威仪,不小心失手摔了碗,随着挨了清脆的一巴掌,姊姊刻薄老成地尖声高叫:「你不要
活啦!家里有多少碗来让你摔,不要钱是不是?妈妈回来,我叫她揍死你!」骂得高兴,顺手又一巴掌。小孩躲蹲
在墙脚哭起来,细细悠悠的呜咽飘出窗外、门外,绕在眷村的巷弄间,也不引人注意,广场上出了点纠纷,正在打
群架;小孩的闹嚷声直飞直飞,要飞到天上,微微的晚风悄悄飞过人家屋顶,天上是晶闪晶闪的星光,和深蓝沉静
的夜晚。
(※谨按:本文原载于《三三集刊》第十六辑,后收入《白云谣》一书中,作者丁亚民,现于演艺圈工作,为
台北公视《人间四月天》一剧的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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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次女
林家次女
作者:林太乙
台湾九歌出版社1996年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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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林太乙从事文学创作多年,著有多种小说,多以英文撰写,并且译成八种其他文字出版。她曾任《 读者文摘》
中文版总编辑二十三年,退休之后,著有《 林语堂传》 ,小说《 春雷春雨》 ,《 明月几时有》 ,并且编撰《 语堂文
选》 及《 语堂幽默文选》。
林太乙曾受联合国文教组织委托,将中国古典名著《 镜花缘》 译成英文,在英美两国出版,并与黎明合编《 最
新林语堂汉英词典》 ,在香港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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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我在这本书里描述我充满快乐,又好玩又好笑的童年和成长的过程,以及父亲给我的不平凡的教育。
我不平凡的教育从小时在上海开始。父亲惆傥不群,对什么都有创见,他认为整个世界就是大学堂,在学校里
能学到的东西不如从校外所见所闻能得到的知识。只要养成爱读书的习惯,一部字典在手,凭自修,什麽学问都能
学到。
我还没有小学毕业就随家人去美国。那是在三十年代,我国多年来饱受外国欺侮,而在美国有排华法案,美国
人严重歧视中国人。父亲对我们小孩子说〃 你们在外国不要忘说自己是中国人。外国人的文化与我们不同,你可以
学他们的长处,但绝对不要因为他们笑你与他们不同,而觉得自卑,因为我们的文化比他们的悠久而优美。无论如
何,看见外国人不要怕,有话直说,这样他们才会看得起你。〃
父亲认为我们什么都应该见识见识,在上海时他带我们去馆子叫条子,在家里欣赏西洋音乐,也去杭州游西湖。
在美国我们饱受文化震撼,无论在哪一方面,美国人都与我们不同。父亲教我们如何适应。恶补英文之后,我入美
国小学,但在只差几个月就可以毕业时又随家人去欧洲。我们探火山口,参观教堂,看脱衣舞,我入校恶补法文,
但没多久又回美国入中学。一年之后回国,在内地饱受日本空袭的惊吓。回美国之后,又不得不努力自修才赶得上
学校里的课程。
而在这些年里,父亲无时不在教我学习中文和了解中国文化。母亲则依她在厦门鼓浪屿娘家的家教教导我们,
因此我们虽然在外国长大,还是不折不知的中国人。
中学毕业之後,我不平凡的父亲竟然不要我上大学!他要我踏入社会做事,念〃 文学所取材的人生〃 。 天下事
无奇不有,我在十八岁时,竟然去耶鲁大学教中文。胜利之后,我回到上海,但那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上海。去年
我又去过一次,那更不是我小时的上海。美国小说家沃尔夫说,〃 故乡是不能再回去的〃 ,意思说,假如回去,会
发现那已经人事、景物全非了。换句话说,童年是再也找不到的。我只有在记忆中能回到我的童年和少年,所以我
把它写出来,看看是否曾真有其事。
林太乙一九九六年于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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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移植上海的厦门人
小时候,在三十年代,我们住在上海。我以为只有我们一家人和我们的亲戚讲厦门话,因为周围的人都讲别种
话。我们住的弄堂在静安寺附近,叫做柳迎村,一排排两层楼的房屋建造得很密。母亲会从楼上的窗子俯身窥视住
在对面的〃 广东仔〃 打麻将,嫌他们的留声机开得太大声,放出的〃 广东仔〃 戏真难听。隔壁住的是〃 福州仔〃 ,
〃 福州仔〃 做的肉松和厦门人做的不同,母亲不爱吃,〃 仔〃 字有几分蔑视别人的涵意。我们是厦门人。的确,除
了厦门人之外,母亲对别地方的人都存有疑心。
其实,父亲是在平和县板仔付出世的,但是我们却认为我们是厦门人,因为母亲是厦门人。她给我的印象是,
唯有厦门人才靠得住,而最靠得住的莫如住在厦门对面鼓浪屿漳州路一百二十号(现在改为四… 四号)的花园洋房
里的人。那是外公廖悦发的家,是母亲一切智慧的泉源。
外曾祖父廖宗文年轻时在厦门开小店子,卖餐具厨房用品。他有四个儿子,外公排行第二。他怎样变成富商我
不知道,却知道他的兄弟早就和南洋有生意来往。他创办豫丰钱庄,拥有房地产,在厦门有自己的码头和仓库。廖
家的人骄傲地说:〃 鼓浪屿廖家谁都知道,你写信的时候不必写地址,只写廖宅就可以了。〃
鼓浪屿是公共租界。清政府与各国订立南京条约的时候,辟厦门等五埠为通商口岸,但在条约上无所谓租界,
到光绪十八年才由当地宦吏与英美德法日等七国领事签定鼓浪屿为公共租界。各国领事乃设立工部局及会审公堂,
办理地方行政和司法事宜,而大权实操於英国领事手里。
鼓浪屿矗立海中,风景清幽,龙头山与厦门的虎头山相对,有龙虎守港之称。厦门是天然海港,国际战舰沿岸
行驶。在三十年代更填筑堤岸,长凡三里,造大码头,并开辟鹭江道,其热闹与上海的黄浦滩无殊。那是外国人威
风凛凛的地方,外国商人坐在轿子上会随便踢轿夫或拿棍子打路边的孩子。但这些番仔也带来耶稣教,设立许多学
校。母亲少年时就在毓德女校读书,而父亲在寻源学校就读。
我从型听说鼓浪屿的沙滩的沙有多细多白,山丘的洋房多漂亮,街道多麽清洁。岛上居民只有几千,没有车
马,走在山上小道可以听到从洋房里传来的贝多芬或萧邦的钢琴曲,或从教堂里传来的《 圣母颂》。
外公的花园洋房就在绿荫处处的山上。花园里有盆栽,有棵高及二楼阳台的玉兰树,蝴蝶在绿叶中飞舞。还有
酒坛,装著廖家自酿的黄酒。廖家男人从外面回来,会揭起盖子顺手舀一瓢起来喝。走上宽大的石阶便是走廊,石
阶后面是大厨房。大厅方方正正,後面是外公外婆的卧房。外公有三男三女,大舅三舅根本没有好好的读过书,也
不帮外公做生意,只会花钱抽烟喝酒找女人。二舅倒去过美国学医,後来在厦门大学教书。廖家对女儿却管教得很
严。女儿要会烧饭洗衣服缝纫打扫房屋,样样都要照规矩学,将来才能嫁到好人家。外公是家中暴君,动不动就对
家里的女人发脾气。在楼上住的是大舅三舅两房,洋房後面还有个比较小的房屋,里面住三叔公和他从南洋带回来
的马来婆和他们的孩子。那马来婆把家里弄得又臭又脏,是外公常发脾气的一个原因。母亲提到外公时,总说,〃
我老爸真恶,脾气很坏,很会骂人。〃 从照片看来,外公外貌的确威严。
外婆娘家姓林,长得很俏,皮肤皙白,大眼睛,尖鼻子,薄薄的嘴唇。她天性温顺,被外公欺侮时她一声不响。
她养的三个女儿都长得像她,而且头发带点黄色。甚至两颊上有雀斑。母亲会指著她的尖鼻子当笑话说,〃 我们有
犹太种!〃 论脾气,母亲却没有外婆那麽温顺。哥哥骂她,她会顶嘴,绝不让人欺侮。
然而在那男女不平等的社会,女人自有女人的天地、女人的办法。女人是一党,男人是一党。珠宝是女人的私
藏,外婆有许多首饰,金的银的,钻石、玉器、珍珠。母亲出嫁时(嫁给板仔那穷牧师的儿子,呷饭的人家嫁给呷
糜的人家!)外婆就给了她许多首饰。父母亲在外国留学时不够钱用,不得不变卖首饰以维持生计。
女人逍遥自在的地方是厨房,那是男人从来不去的。但在厨房里也有复杂的阶级组织,一个女人凭她在家里的
地位、年龄、丈夫有没有出息,决定讲话大声、小声或索性不出声。
母亲少年时最愉快的记忆就是在大厨房里,在外婆监视下和姑嫂姐妹们一起做肉松。家里人多,过年过节时还
要送礼,一做起肉松来就要买几十斤猪肉,大家忙得团团转,切肉的切肉,在大灶上熬猪油的熬猪油,边做边聊天,
笑声连连。〃 隔壁的阿发嫂一连生了六个女儿,去烧香求佛给她生个儿子,上个礼拜又生了个女的!〃〃哈!又生了
个查某哈?」大家惊叫,虽然大家已经知道这消息。〃 是的,又生了查某,第七个了!〃 大家格格地笑。〃 胡家的
媳妇不肯为整家人洗衣服,爬到树上蹲著不肯下来,直到天黑,她公公答应找个丫头来帮忙,她才从树上跳下来。
〃 大家又笑了一阵。 〃那次从金门来住几天的表嫂,我们一起做针线,〃 谁又说,「表嫂的鞋面倒绣得真水(美),
但是翻过来一看,失德喔!针线胡邋邋。线打结之後都拖个尾巴!」大家又笑了。一面工作一面聊天,大家的眼睛
却很尖锐,什麽都看在眼里。谁别剔猪肉筋剔得不够乾净,谁切猪肉切得不够细,都被人看见。「阿珠呀,你的猪
肉切得这麽大块,是要喂狗吗?」有地位的姨母会问年轻的外甥女。阿珠脸一红,低下头来把肉切细了。有的女人
可以当面指摘,有的需在背後批评,就这样,年轻的一辈从长辈的谈吐举措,学会烧饭,做针线和做人的道理。
肉松不容易做,考验女人的细心、耐心和技巧。猪腿肉去皮去筋切成虚之後,要放入水里川一下,拔去血水。
在大灶上的大锅里烧热猪油,加红糟、黄酒、白糖略炒之後便可以放下猪肉,炒透之後加清汤,用文火慢慢地烧,
烧到肉变成浆糊状,继续用极小的火慢慢地炒,炒到汤什汁完全收乾,猪肉起泡发松,便可以起锅。门门是学问,
如果炒得太久,肉炒焦了会发苦味。炒得不够乾,吃起来就不够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