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倥偬,辞丹凤-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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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红折被她一摇,冷不防晃了一下,回了过神。
“小姐若是不满,大可推掉这门亲事,王爷也曾许诺过的。”阿音惴惴不安。
殷红折报以一笑,反问道:“我们这是进了哪里?”隐约有人声鼎沸的喧闹,莫不是?
阿音立即探头出去,倏尔缩回了脑袋,掩饰不住兴奋:“小姐,咱们终于可以歇歇脚了。”但因想着方才小姐的一番举动,脸上的兴奋瞬间打了个折扣,变得甚为古怪。
殷红折却不以为意,阿音性情虽爽直,爱道快语,终究是个聪慧的,由是不禁莞尔:“好了,鬼丫头,咱们快些装点下是正经。莫失了自家的体面。”
不管前路如何,她注定会是殷宸的妻,甚至,她抬头仰望着古老辉煌的城门,会是整个陈朝的皇后,殷红折慢慢笑了起来。
一路有马蹄声飞扬而至。
坐在车里的殷宸心神一动,伸手慢慢掀开布帘。
一骑快马停在车前,马上竟是两人,一身黑衣的青年前方坐着红衣的少女,样子虽似亲昵,只是,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那青年显然是禁锢的姿态。
青年首先翻身而下,跪在车前。
“主子。”
殷宸望了眼青年,又瞥了眼马上的少女,心下了然。
马上的红衣少女翻身而下,与殷宸细目相对,也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却是英姿飒爽,火红的衣衫更衬得肤白似雪,只是清丽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笑容,更显出一份不符合其年纪的早熟,少女一步一步慢慢走到车边。
殷宸眉头一皱,“你不应该在这里的。”
少女略带嘲讽的抬了抬唇,“我何尝想待在这里,要不是你的奴才半路堵到了我,说不准我已经见到五哥了。”
殷宸眼色一变,“既然来了就好好待在这里。”
“待在这里?”殷笼烟扬高声调。“待在这里做什么,等着看你胜利的姿态还是背叛者的嘴脸?”
殷宸眉头一皱,一瞬间的锐利让殷笼烟不由打了个冷颤。
“殷、笼、烟。”
殷笼烟嘴巴一撇,脸上居然生出委屈之意来,一动也不动地站在车前。
“别以为有他护着你就这么放肆。”
殷笼烟的声音有了淡淡的哭腔,“就算他在,你不是也踏出了这一步,更何况…他如今…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她死死咬着唇,看着殷宸。
殷红折紧跟着下了车,站在离这二人不远处,见到此番情景,心中又有一番心思。
殷笼烟之前极力忍耐,但见二哥这样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不由心中大痛,“枉他平日这么相信你,对你那么好,你居然…居然…”
她步步紧逼,殷宸却仍然面无表情,忽然开口,“我从来不需要他的让步,更不需要他的同情。”
“同情?”殷笼烟死死扯着袖子,“你竟然说他是同情?殷宸,这些年来你到底有没有心,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消息全无,他是为你去塞北的,你知不知道?”
殷笼烟从来就是皇家里与殷翎最亲近的小妹妹,这么多年来,也算是在这两人身边长大的了,就算不能尽解,可是,她绝不会怀疑五哥对于二哥的感情。
以她的剔透又何尝不知,五哥与二哥这一南一北背后必然是有莫大牵连?如今二哥居然做到了眼前的地步,人还没有到明杨,却可说已经完全控制了明杨的局势,俨然是要去争那个位置的,而远在塞北的五哥居然在这个时候失踪了。若是,若是他的五哥哥就此不测,她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忍不住冲动,提把刀砍了眼前这人。
“你怎么可以如此心狠,怎么可以到现在还无动于衷?”终于还是没忍住,说话的当口,殷笼烟眼泪终是脱了眼眶。
殷宸紧抿了双唇,阴沉之外居然透露出几分苍白,无动于衷么?的确,这一路,他确实是这么做过来的,笼烟骂他心狠,真真不算冤枉。
他笑了笑。“让公主留在马车上休息,加快进程。”说罢,竟是头也没回,放下了车帘。
恨他也好,怪他也罢,他殷宸要的再也不要放手。
33
心悲动神 。。。
我想用一生的时间守候你,却恐惧因为一瞬间而忘却。
殷翎抬头望着空旷的星空,嘴边慢慢撇出笑,一边低声斥责着自己的痴傻懦弱,一边做着连自己都觉得痴傻的事情,对着一整片星空想念,对着一整片星空忍耐着浑身的痛楚。
很累很累,很疲惫,像是短短的几天就耗尽了浑身的力气,身体的折磨,还有,左肋之下从未停歇过的震颤,不想承认,那个人真的从来就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吗?
“五殿下可知,陈朝的新君是何人?”
“五殿下可知,为何这么久了居然从来没有人想救你,甚至连丁点的消息都没有,也难怪了,陈朝的人都忙着准备新居的登基还有大婚嘛,塞北的情况自然无足挂齿了。”
“都役之战,我国大获全胜,陈甚至还折损了一员大将,五殿下能否猜到是谁?”
“。。。。。。”
殷翎慢慢蜷缩住身子,眉头渐渐皱到一起。一片黑夜沉沉的压了下来,压得他几乎要窒息,干渴,疼痛,委屈,还有连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无可奈何,甚至,哭笑不得。
他有些茫然若失,其实,很多事情都是知晓的,很多事情都是放任的,但是,当自己不得不面对的时候还是会没由来的埋怨,没由来的不甘,他想着期待着念着那个人,好不容易看清自己的感情,却又让他清清楚楚的明白,皇室中的一份情是多么奢侈的东西,更何况,他们不只是皇家人还是男人,还是有着血缘牵绊的兄弟,即使不在乎这些,即使抛却一切只想要在一起,简简单单的在一起,可是,假如是一厢情愿不如。。。不如放过。。。只是,无论想得多么透彻,总规是一个人,既有七情六欲便不能免俗,所以痛,痛的心甘情愿,痛的理所当然,痛得明知是痴是傻还是停不下来。
殷宸会不知道他在塞北?殷宸会不知道他在黎国的手里?殷宸会。。。
他伸手盖住眼,殷宸。。。殷宸。。。为什么呢?
疼痛屈辱伤身,心悲孤寂动神。
甚至无力抵挡,只能全盘接受。他是有苦衷的吧,他是有顾忌的,所以才会,才会一直没有消息对不对。
可是,就算是这样,他紧紧握住手,却发现没有丝毫的力气,苦笑一声,就算是这样,以他这样记仇的人大概是怎么也忘记不了殷宸这个时候的无动于衷了,真是不好办啊。
二哥,二哥,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殷翎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唇瓣,身子瑟瑟发抖,沙漠的夜冷得出奇,让人全身的骨头仿佛都在打颤,殷翎头一次知道,没有了五皇子的头衔,没有了一身武功,他殷翎也只是个痴傻的凡人,不堪一击。
即使这样,即使这样也不想放弃,不想就这样等待那劳什子的‘盛宴’,殷翎知道,若这个时候不逃,就永远没有逃出深渊的机会了。
远处高高低低的呻吟充斥在耳边,一望无垠的沙漠,欲。望难平的人群,如野兽般发泄着,殷翎浑身发寒,头一次觉得恐惧,他知道,有些东西是超越生命的,一旦失去,就再也不会是从前的那个人了,所以,即使没有了一身武功付出再大的代价也一定要逃出去。
手上的绳索带着斑驳的血迹,绳子上带着磨砺的痕迹,干枯得仿佛所有的水分都被这荒漠蒸干了一样,殷翎使尽全身的力气挣了挣,原本已有些松动的绳索似乎更松了一些,一路上绑手绑脚的都是类似于荆棘一类的植物编成的绳子,弥补了铁锁的不足,这些绳子看似普通,大概只有亲身实验过的人才偿得出是个什么滋味,每时每刻都折磨着被束缚的手脚,血液不停地蒸干,流出,又蒸干。
趁着在地上拖曳的空隙,他小心的摩擦着绳子,一天一天,直到——凭自己的力量能够挣脱的程度。每天到了这个时候,营里面的人都是相当松懈的,一则是因为这个时辰人总是容易困倦,二来,殷翎慢慢发现他们这一行到黎国的人,不像是凯旋,倒像是逃难,挑得居然是北荒沙漠这一条最难走的路,有时候到了夜间更是冷得连巡夜都不愿,却为他创造了良好的机会。
小半个时辰之后,手上的绳子终于松开,殷翎长吸了一口气,看着血淋淋的双手手腕,连自怜的心情都没有了,他背着营帐开始慢慢解开脚上的绳索,手指渐渐有些僵硬,往日连茧子都不见的细嫩皮肤粗糙干裂,月光之下更是泛出一股惨白来。
忽然想起不知身在何方的师傅,要是看见了他现在的样子,估计要笑掉大牙了,或者,会嘲笑他终究是练不成蚀月功,反而还要被其所累,简直就是自作自受了。
他麻利地去掉绑在手上的绳索,接下来就要看怎样躲过按例巡查的守卫了。
殷翎没有很快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维持着俯卧在地上的姿势,只是一点点的移动,即使是巡查的人也看不出这样一点点分毫的位置改变,据他这几日的观察西北角会是视觉的死角,那边是风口,晚上估计不会有什么人愿意到那边去,不仅冷而且危险,却是他唯一的出路。
时间一点点的流失,殷翎着力忍耐着,即使满身的痛楚也不哼一声,皇家的人虽然骄纵,可殷家从来就出真男儿,隐忍,冷静,坚强,在十四岁的少年身上一点点的展现。
终于不知不觉到了大帐的一边,他渐渐停下起来,省出几分力气,眼睛里慢慢冒出几分光彩来,不管怎么样一定一定要离开这里,不仅是为自己负责,也为了跟着他一路的麒麟军,他的失误造成的伤亡,他定要亲自讨回来,给逝去的人一个交代。
忽然,眼神一动,他屏住呼吸,迅速地穿入风沙之中。
在心渐渐放下来的一刻,只觉得一股大力猛地制住了他的行动,心中大骇,只觉得浑身的痛楚瞬间漫了上来,艰难地回头,只对上一双阴翳的眼。
这下才是真的完了,殷翎失去意识前,脑子里飘荡着这样的想法。
34
逃出生天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其实隐藏了很多东西,有些实在是写出来不太好,就只能靠各位火眼金睛,自己体会了。
呵呵~~飘走~~~
琵琶骨上传来钻心的疼痛,白皙的胸膛瞬间被尖利的铁钩洞穿,皮肉翻飞处几道蜿蜒的血柱触目惊心。
“这样竟还是能令你逃了么?果然还是太大意啊。”亲手执着锁骨钩铁链那头的人阴沉沉的眯起了双眼,尤带着意恨难平的味道。鲜血的熟悉气味飘过鼻端,猛地扯住男子满意展眉。
殷翎被扯得不得已斜倾□子,好看的眉眼已经无力再睁开,煞白的脸上满头大汗。
“这个时侯,废了你的武功怎么样?”
殷翎竟然笑了起来。
苍阙阴沉着脸,“看来五皇子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了。”
殷翎微微抬头,身形狼狈,眼睛里却始终都酿着清淡的光芒。“七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件事似乎不需要七殿下担心了。”
苍阙眼神一变,猛地抓起他的手腕,“你———”
殷翎眉头一皱,撇了撇唇。
苍阙忽然一把甩开他,殷翎踉跄了几下,竟然没有摔倒在地上。
“看来确实不需要我费心了。”皇家的人都是自幼习武的,眼前的殷翎虽然像是练了一门奇怪的武功,但是气息散乱,内劲全无,竟然是受了严重的内伤,苍阙心里一时闪过几种猜测,脸上却不动声色,似是放下心来。抬起步子慢慢走到殷翎的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五殿下可不要忘了,这是什么地方,这里不是陈,而你…”他笑了笑,眼神轻蔑,“不过是我黎国的俘虏。阶下囚竟敢私自逃跑,你说是不是该好好惩罚?”
殷翎垂下头,唇边划出无奈的弧度,早知道免不了这一遭。
殷翎被推进了大帐,刺鼻的气味让他一瞬间皱起眉头,等到抬起头的时候,浑身一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忍住呕吐的冲动,他摇摇欲坠地站在帐门口。
“五殿下怎么不进去,难道是我们招待得不够周到?”
死尸,满满一室的残肢混着泥土丢弃堆积,褪色的血渍染在上面,陈旧又破烂,强忍翻腾的脾脏和奔博的血脉仔细寻找,果然在离自己的不远处看见一段残肢,上面又专属于他们的,麒麟军的标记。
“五殿下既然闲日子无趣,我们便找了故人相陪,相信殿下会度过一个最难忘的夜晚。”
殷翎紧闭了嘴唇,不发一言。身体被推搡拉扯,狠狠撞倒在丢弃的死尸上。铁链一锁,黑暗顿时拥人入怀,这间散发刺鼻气味的帐子也终于没有了侵略者。
寂静的夜,黑得看不见自己,辨不清是非,身体却开始发热。
感受身体压在或干硬或半软的碎肢上,浓重的腥味夹杂着咬破的嘴角直冲嗅觉,令人作呕。翻腾的昏沉感觉直上太阳穴,本就未曾进食,仅剩的胃液终于全吐了个干净。
无力倒地。
嘴角反倒是挑起了笑,如果身下这些残肢的主人还在世,看见此时此刻自己的表情,会不会骂他毫无人性?还好还好,他们都死光了,否则,要是让他们知道曾经奉命追随,平日里高深莫测的五殿下此刻只剩下破绽百出的笑容,一定会在心中大大鄙夷的吧,帝王之道,从来就不能有多余的情感,多付出一毫都是奢谈,更何况他从来就懂得一将功成万骨枯,皇图霸业埋忠骨。然而,为了一份守护,竟至销毁了千百亡灵,现在竟还要逼迫着在这些亡灵上枕席而卧,这样的他,还有资格悲伤么?
他拼命压抑着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心里有满满的情感,因着现实的尖锐触觉而至渐渐、渐渐磨出了破洞。二哥,我终究,还是要想起你。也许在一开始我就忘了想以后,总是新奇的开了个头而后忘了回首,我总以为你要的和我能给的并不冲突,我还以为,你想得到的正是我能为你做的,可是我却忘了,心在这个过程中会不会不堪重负。我把什么都计算好了,独独漏掉了我自己。
“恩——”忽然响起微弱的声音,殷翎忽然一震,脑中瞬时生起的想法让他整个人忍不住发起抖来。
伸手触到的是湿润的痕迹,殷翎慢慢转头,呼吸越来越重,他头一次憎恨自己曾经习武,头一次憎恨在黑夜里也能看得那么清楚。
那是个女子,不,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衣衫褴褛,身上到处都是被侵犯的痕迹,全身似乎都在不停地冒着血,女子使尽全身的力气也只能微微的扭动,那个女子没有…没有腿…却是整个大帐中唯一还活着的人,这里什么人都有,老人,孩子,女人,麒麟军……可是全都是堆在一起的死尸…殷翎蹒跚着后退了几步,扭曲的面容,痛苦憎恨疯狂,却不能死亡,似乎整个大帐,整个夜空都在回应女子嘶哑的呻吟声。
“杀了我…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