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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王晋康科幻作品集-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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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自己出洞值班时那种赶都赶不走的惧怕,想来青云强迫自己出洞时也是同样心情吧,便觉得冰凉的泪水往鼻凹处直淌。
  折腾了一阵刚想睡熟,又被强劲的飞机轰鸣声惊醒。轰鸣声时高时低,青白色的强光倏地在洞口闪过。听见洪亮的送话器的声音:青云!铁子!大壮!听见喊声快到洞外点火,我们要降落!
  不用说是小飞的声音。我们都冲出洞外,看见天上射下来的青白色的光柱,绕着这一带盘旋。我们用力叫喊,打手电,青云和铁子回洞中抱来一捆树枝,找到一处平地燃起大火。直升机马上飞来,盘旋两圈后在火堆旁落下,旋翼的强风把火星吹得漫天飞舞。小飞从炫目的光柱中跑出来,大声喊:爸,妈,震波已经过去了,我接你们回去!
  我们乐痴了,老伴喜得搓着手说,快点回洞去收拾东西!小飞一把拉住她说:什么也不要带了,把人点齐就行。我和君兰是派往郑州的特派员,顺路捎你们一段,快走吧!
  一个女人从黑影中闪出来:伯父,伯母,快登机吧。她的声音柔柔的,非常冷静。我认出她是君兰,外表仍是那样高雅、雍容。她搀着我和如苹爬进机舱,大壮和铁子也大呼小叫地爬上来。我忽然觉得少了一个声音,一个绝不该少的声音。是青云。她没有狂喜地哭喊,没有同小飞拥抱,她悄悄地登上飞机,把自己藏在后排的黑影里。
  直升机没有片刻耽误,立即轰鸣着离地了。强光扫过前方,把后面的山峰淹没到黑暗中,洞口的那堆火很快缩小、消失。小飞说京城开始恢复正常,正向各大城市派遣特派员,以尽快恢复各地的秩序。我见君兰从人缝中挤到后边,紧挨青云坐下,两人头抵着头,低声说着什么。我努力向后侧着耳朵,在轰鸣声中捡拾着后边的低语。
  君兰的声音:小飞说了你的情况……我愿意退出……和小飞同居半年……怎样使小飞更幸福……听你的……
  青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声音很低,也很冷静:……更般配……祝你们幸福……
  薄暮渐消,朝霞初染。太阳从地平线上探出头,似乎很羞怯地犹豫片刻,然后便冉冉直上,将光明遍洒山川。飞机到了一座小城市,盘旋两圈便开始降落。开始我没认出这是哪儿,小飞扭回头说,到家了,我和君兰不能在这儿耽误,请你们照顾好自己,开始新的生活吧。
  不少人围过来,好奇地看着直升机。君兰抢先跳下地,扶着我和如苹下去。我同君兰握手告别:再见,君兰姑娘,你是个聪明女子。我又同小飞拥别:小飞,安心干你的大事,不要为家里操心,我们会照顾好青云和她腹中的孩子。好了,同你的妻子吻别,赶快出发吧。
  如苹惊讶地盯着我,青云震惊地瞪着我,君兰不动声色地看着我。小飞瞟我一眼,一言不发,走过去吻吻青云的嘴唇,返身登机。
  直升机迅速爬升到高空,洇入蓝天的背景中。青云默默走过来,感激地依在我的身旁。大壮傻呼呼地盯着她的腹部追问,你真的有小宝宝了吗?真的吗?宝宝生下来该咋喊我?青云的脸庞微微发红,但她没有否认,很坦然地说,该向你喊伯伯的。
  我们穿过人群回家,在门口看见了崔哥崔嫂。他们分明还没有完全恢复,见了失踪多日的女儿没有哭,没有问长问短,只是嘻嘻地笑。青云冲过去把他们拥到怀里,边笑边流泪。我拍拍崔哥的肩膀笑道:亲家你好哇,回去让青云做碗醒酒汤,清醒清醒,咱还得商量着操办婚事哩。然后我领着大壮和铁子走进自个家门。
  在机上我曾问小飞,轩辕洞真的有屏蔽作用吗?为什么?小飞说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等社会秩序正常后,一定认真做好这件事。但下机后我想起忘了一件大事——忘了问小飞,这种震波还会再来吗?
  但愿它不会再来了。


 


 


    
  


太空雕像
  
  增压室的气密门锁“咔嗒”一声响,女主人已经站在门口迎接:“欢迎,从地球来的客人。”
  门口的不速之客是两个年轻人,明显是一对情侣。他们穿着雪白的太空服,取下头盔和镀金面罩后露出两张娃娃脸,大约25岁。两人都很漂亮,浑身洋溢着青春的光辉。他们的小型太空摩托艇停靠在这艘巨大的X…33L空天飞机的进口,X…33L则锚系在这个形状不规则的黑色的小行星上。
  女主人再次邀请:“请进,可爱的年轻人。”气密门在他们身后“咔嗒”一声锁上。小伙子站在门口,多少带点窘迫地说:“徐阿姨,请原谅我们的冒昧来访。上次去木星观光旅行时,途中我偶然见到这颗小行星,看到你正在用激光枪雕刻着什么。蛮荒的小行星,暗淡的天幕,绚烂的激光束,岩石气化后的滚滚气浪,一个勇敢的孤身女子……我对此印象极深。我从一个退休的飞船船长索罗先生那儿知道了你的名字……索罗船长你认识吧?”
  主人笑道:“当然,我们是好朋友。”
  “可惜当时时间仓促,他未能向我们详细介绍。回到地球后我仔细查阅了近年的新闻报道,很奇怪,竟然没有你的任何消息。我,不,是我们两个,感到很好奇,所以决定把我们结婚旅行的目的地定在这儿,我们要亲眼看看你的太空雕刻。”
  姑娘亲密地挽着女主人的胳臂,撒娇地说:“士彬给我讲了那次奇遇,我当时就十分向往!我想您一定不会责怪我们打搅的,是吧徐阿姨?”
  女主人慈爱地拍拍她的手背:“当然不会,请进。”
  她领着两人来到内舱,端出两包软饮料。两位年轻的客人这才认真地打量着主人,她大约40岁,服饰很简朴,白色宽松上衣,一袭素花长裙。但她的言谈举止有一种只可意会的高贵气质,发自内心的光辉照亮了她的脸庞。姑娘一直盯着她,低声赞叹着:“天哪,你简直就像圣母一样光彩夺目!”
  女主人难为情地笑道:“你这个小鬼头,胡说些什么呀,你们才漂亮呢。”
  几分钟以后,他们已经很熟了。客人自我介绍说,他们的名字叫杜士彬和苏月,都是太空旅游学院的学生,刚刚毕业。主人则说她的名字叫徐放,呆在这儿已经15年了。客人们发现,主人在船舱中飘飞着招呼客人时,动作优雅如仙子,但她在裙中的两条腿分明已经有一点萎缩了,这是多年太空生活的后遗症。
  女主人笑着说:“知道吗?如果不包括索罗、奥尔基等几个熟人的话,你们是第一批参观者。观看前首先请你们不要见笑,要知道,我完全是一个雕刻的门外汉,是在26岁那年心血来潮突然决定搞雕刻的。现在是否先去看看我的涂鸦之作?”
  他们乘坐小型摩托艇绕着小行星飞行。这颗小行星不大,只相当于地球上一座小型的山峰,小行星上锚系的X…33L空天飞机几乎盖住了它表面的四分之一。绕过X…33L,两个年轻人立即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太阳从小行星侧后方斜照过来,逆光中这群浅浮雕镶着一道金边,显得凹凸分明: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穿着肥大的工作褂,手执一把扫帚,低头扫地,长发长须,目光专注。一位老妇提着饭盒立在他身后,满怀深情地盯着他,她的脸庞上已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从他们的面容特征看,男子分明是中国人,妇人则高鼻深目,像是一个白种人。客人们在面罩后惊讶而好奇地看着,这组雕像的题材太普通了,似乎不该安放到太空中。雕刻的技法也略显稚拙,不过,即使以年轻人的眼光,也能看出雕刻者在其中贯注的深情。雕像平凡的外貌中透出宁静淡泊,透出宽厚博大,透出一种只可意会的圣父圣母般的高贵。女主人痴痴地看着这两座雕像,久久不语不动。良久,她才在送话器中轻声说:“看,这就是我的丈夫。”
  两个年轻人不解地看着那对年迈的夫妇,再看看美貌犹存的女主人。女主人显然看出了他们的怀疑,她轻轻叹息一声,说:“不,那位女士不是我,那是我丈夫的前妻,她比丈夫早一年去世了。你们看,那才是我。”
  她指着画面,有一名豆蔻年华的姑娘半掩在一棵梧桐树后,偷偷地仰视着他们,她的目光中满怀崇敬和挚爱。这部分画面还未完成,一台激光雕刻机停放在附近。女主人说:“我称他是我的丈夫,这在法律上没有问题。在我把他从地球轨道带到这儿以前,我已在地球上办好了结婚手续。不过,也许我不配称为他的妻子,他们两人一直是我仰视的偶像——而且,一直到去世,我丈夫也不承认他的第二次婚姻。”
  这番话更加深了年轻人的怀疑。晚餐(按时间说这应该是地球的晚餐)中,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食物循环机制作的精美食品。苏月委婉地说,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徐阿姨讲讲雕像上三个人的故事?“我们猜想,这个故事一定很感人。”
  晚餐之后,在行星的低重力下,女主人轻轻地浮坐在太空椅上,两个年轻人偎在她的膝下。她娓娓地讲了这个故事。
  女主人说,15年前,我和苏月一样青春靓丽,朝气蓬勃。那天,我到太空运输公司去报到,刚进门就听见后来的太空船船长索罗喊我:“小丫头,你叫徐放吗?你的电话。”
  是地球轨道管理局局长的电话,从休斯敦打来的。他亲切地说:“我的孩子,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向你祝贺。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喜欢讲自立,我支持你离开家庭的庇荫。不过,万一遇到什么难处,不要忘了邦克叔叔哇。”
  我看见索罗船长在目光阴沉地斜睨着我。看来,刚才索罗船长接电话时,邦克叔叔一定没有忘记报他的官衔。我也知道,邦克局长在百忙中不忘打来这个电话,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我脑子一转,对着电话笑道:“喂,你弄错了吧,我叫徐放,不叫苏芳。”
  我放下电话,知道邦克叔叔一定在电话那边大摇脑袋。然后若无其事地对船长说:“弄错了,那个邦克先生是找一个叫苏芳的人。”
  不知道这点小花招是否能骗住船长,他虽然怀疑地看着我,也没有再追究。转过头,我看见屋里还有一个人,是一名白人妇女,却穿着中国式的裙装,大约70岁,满头银发,面容有些憔悴。她正谦恭地同船长说话,这会儿转过脸,微微笑着向我点头示意。
  这就是我与太炎先生前妻的第一次会面。玛格丽特给我的印象很深,虽然韶华早逝,又不事妆扮,她仍然显得雍容华贵,有一种天然的贵胄之气。她用英语和船长交谈,声音悦耳,遣词造句极富教养。但她的衣着风度却显然是个地道的中国老妇,我估计,她至少在中国已生活了三四十年。她说:“再次衷心地谢谢你。10年来你一直这么慷慨地帮助我丈夫,我真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澳大利亚人索罗一挥手说:“不必客气,这是我们应该作的。”
  随后船长叫上我,到老玛格丽特的厢式货车上卸下一个小巧的集装箱,玛格丽特再次致谢后就走了,索罗客气地同她告别。但即使以我25岁的毫无城府的眼光,也看出了船长心中的不快。果然,玛格丽特的小货车一消失,船长就满腹牢骚地咕哝了几句。我奇怪地问:“船长,你说什么?”
  船长斜睨我一眼,脸色阴沉地说:“如果你想上人生第一课的话,我告诉你,千万不要去做那种滥好人。他丈夫李太炎先生定居在太空轨道,10年前,因为年轻人的所谓正义或冲动,我主动把一具十字架扛到肩上,答应在她丈夫有生之年免费为他运送食物。现在,每次太空运输我都要为此额外花上数万美元,这且不说,轨道管理局的那帮老爷们还一直斜着眼瞅我,对这种‘未经批准’的太空飞行耿耿于怀。我知道他们不敢公开制止这件事——让一个70岁的老人在太空饿死,未免太犯众怒,但说不定他们会把火撒在我身上,哪天会吊销我的营运执照。”
  那时,我以25岁的浅薄格格笑道:“这还不容易?只要你不再做好人,下次拒绝她不就得了!”
  索罗摇摇头:“不行,我无法开口。”
  我不客气地抢白他:“那就不要在她背后说怪话。既然是你自己允诺的事,就要面带微笑地干到底。”
  索罗瞪我一眼,没有再说话。
  三天后,我们的 X…33B型空天飞机离开地球,去水星运送矿物。玛格丽特的小集装箱已经放到摩托艇上,摩托艇则藏在巨大的船腹里。船员只有三人,除了船长和我这个新手外,还有一个32岁的男船员,他叫奥尔基,乌克兰人。七个小时后,船长说:“到了,放出摩托艇吧。”
  奥尔基起身要去船舱,索罗摇摇头说:“不是你,让徐放小姐去,她一定会面带微笑地把货物送到那个可怜的老人面前——而且终生不渝。”
  奥尔基惊奇地看看船长,船长嘴角挂着嘲弄,不过并非恶意,目光里满是揶揄。我知道这是对我冲撞他的小小的报复,便气恼地离开座椅:“我去!我会在李先生的有生之年坚持做这件事——而且不会在背后发牢骚的!”
  事后我常回想,也许是上帝的安排?我那时并不知李太炎先生为何许人,甚至懒得打听他为什么定居在太空,但我却以这种赌气的方式作出了一生的允诺。奥尔基笑着对我交待了应注意的事项及清道车此刻的方位,还告诉我,把货物送到那辆太空清道车后先不要返回,等空天飞机从水星返回时,他们会提前通知我。巨大的后舱门打开了,太空摩托艇顺着斜面滑下去,落进广袤的太空。我紧张地驾驶着,顾不上欣赏脚下美丽的地球。半个小时后,我的心情才平静下来。就在这时,我发现了那辆“太空清道车”。
  这辆车的外观并不漂亮,它基本上是一个呆头呆脑的长方体,表面上除了一圈小舷窗外,全部蒙着一种褐色的蒙皮,这使它看起来像只癞蛤蟆那样丑陋。在它的左右侧张着两只极大的耳朵,也蒙着那种褐色的蒙皮。后来我才知道,这种结构是为了保护清道车不受太空垃圾的损坏,也能尽量减缓垃圾的速度并最终俘获它们。这种蒙皮是超级特夫纶和陶瓷薄板的粘合物。
  几乎在看到清道车的同时,送话器中有了声音,一个悦耳的男人声音在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我辨出了“奥尔基”的名字,也听到话语中有明显的卷舌音,恍然大悟,忙喊道:“我不是奥尔基,我不会说俄语,请用汉语或英语说话!”
  送话器中改成了汉语:“欢迎你,地球来的客人。你是一位姑娘?”
  “对,我的名字叫徐放。”
  “徐放小姐,减压舱的外门已经打开,请进来吧。”
  我小心地泊好摩托艇,钻到减压舱里,外门缓缓合拢,随着气压升高,内门缓缓打开。在离开空天飞机前,我曾好奇地问奥尔基:“那个终生独自一人呆在太空轨道的老人是什么样子?他孤僻吗?性格古怪吗?”奥尔基笑着叫我不要担心,说那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只是模样有点古怪,因为他40年没有理发剃须,他要尽量减少太空的遗留物。“一个可怜的老人。”奥尔基黯然说。
  现在,这个老人已经站在减压舱口。他的须发几乎遮住了整个脸庞,只余下一双深陷的但十分明亮的眼睛。他十分羸瘦,枯干的皮肤紧裹着骨骼,让人无端想起那些辟食多日的印度瑜伽大师们。我一眼就看见,他的双腿已经萎缩了,在他沿着舱室游飞时,两只细弱无力的仙鹤一样的腿一直拖在后面。但双手十分灵活敏捷,他熟练地操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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