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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王晋康科幻作品集-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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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元的国内旅支,两万英镑的国外旅支。”
  邓飞细心地品着热茶,把这些介绍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老龙说:“按说,现在不是他旅游的日子。他结婚六年,妻子第一次怀孕,如今已五个月了。”
  邓飞点点头说:“在对他监控时,我发现邱风对小孩子有极强烈的母爱,这个得之不易的孩子,她一定会加倍珍惜的。再说,萧的事业正处鼎盛期,这时退隐很不正常。”
  “是的,不过证据太不充分,根本无法正式立案,最好有人以私人身份追查这件事。”他狡猾地笑着,“我知道一抛出这付诱饵,准有人迫不及待地吞下去,是不?”
  邓飞笑笑,默认了。听到这个消息,他身上那根职业性的弓弦已经绷紧,他又想起27年前刘老的沉重告诫。龙说:“如果你决定去,局里会尽量给你提供方便,包括必要的侦察手段和经费。不过我再说一句,你是以私人身份进行调查,如果捅出什麽漏子,龙局长概不负责。这是几句公事公办的扯淡话,我知道你老邓的身手。还有,龙局长不管,龙波清会不管吗?哈哈。”
  豪华的H300氢动力汽车一路向西北奔去。邱风知道他们的第一站是西北某山区的槐垣村。这是萧水寒“前生的前生”灵魂留恋之处,家中的古槐图,据说就是此处的写照。遵从过去的惯例,邱风把自己的好奇藏在心底,对此不闻不问。
  一路上萧水寒对邱风照顾得无微不至,车子开得十分平稳。邱风有时在后排斜依着休息,不厌其烦地用手指同胎儿对话。偶尔感到胎动,她就欣喜地喊:“水寒,他又动了,用小腿在踢呢,这小东西,真不安分”萧水寒扭头斜瞟一眼,微笑道:“是哪个他?heorshe?〃“你呢?想要个儿子还是女儿?”
  “随你。”
  “不,我要听听你的意见。”
  “你猜呢?”
  “我猜你准是要个男孩,好延续萧家的生命之树呀。”
  “好吧,你就努力给我生个儿子。”
  邱风咯咯地笑起来,说好吧,我就努力给你生个儿子。不过先生男先生女都不要紧,我会努力再生,生它七男八女的。后来她让丈夫停车,换到前边右侧座位。
  她发现丈夫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不知道从什麽时候起,他又陷入那种周期性的抑郁。邱风在心中叹道:“一定是前生的梦魇又来了。”
  她不再说话,怜悯的看着丈夫,别看她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女人,她可不相信什麽前生前世的话,她猜想这里一定有什麽潜意识的情结,可能是童年的某种经历造成的,心灵受了伤又没有长平,结了一个硬疤。--可是据他说,他在20岁以前是在澳州悉尼的一个华人区长大,怎么可能把梦中场景选在中国西北呢?
  她叹口气,不愿再绞脑汁了,把烦恼留给明天是她的人生诀窍。等到槐垣村再说吧,也许这次经历会医治他的妄想症。
  第二天,他们下了公路,又在急陡的黄土便道上晃悠了一天。萧水寒不时侧脸看看妻子,他多少后悔未乘直升飞机来这儿,他总觉得乘飞机缺乏应有的虔诚。
  这片过于偏远的黄土地没有沐浴到21世纪的春风。当汽车盘旋在坡顶时,眼底尽是绵亘起伏的干燥的黄土岭。自然,土黄的底色中也不乏绿意,但即使是绿色也显得衰弱和枯涩,缺乏南方草木的亮丽。
  傍晚,萧水寒叫醒了在后排睡觉的妻子:“已经到了。”
  邱风睡眼惺忪地被扶下车,慵懒地依在丈夫怀里。忽然她眼前一亮夕阳斜照中是一株千年古槐,枯褐干裂的树皮上刻印着岁月沧桑。树干底部很粗,约有三抱,望上渐细,直插云天。树冠相对较小,但浓绿欲滴,在四周沉闷的土黄色中,俞显得生机盎然。斜阳中一群归鸟聒噪着飞向古槐,树冠太高,又映着阳光,看不清是什麽鸟,不过从后掠的长腿看象是水鸟,也许它们是从数百里外的河流飞回来。
  萧水寒背手而立,默默地仰视着,邱风目光痴迷,看看丈夫,再看看槐树。它与家里的古槐图太象了她能感到丈夫情感的升华。从这一刻起,邱风才开始认真对待丈夫的前生之梦。
  大树下有几个闲人,他们还保持着山里人的纯朴好奇,笑嘻嘻地看着两位客人。一个白须飘飘的老人凑过来搭讪:“年轻人,外地来的?”
  邱风笑着回答:“嗯,来看大槐树。”
  老头高兴地夸耀:“这树可有名相传是老子西出函谷时种下的,这只是传说,没什麽根据,不过地方政府作名树登记时,请专家鉴定过年轮,它已经满一千岁了。还有更奇的,这实际不是一株树,老树已经濒死了,树心都空了。正好一棵新槐从树心长出来,也有200年了。你看那树冠,实际大部分是新槐的,你再看看树根,从老树干的树洞里能看到新树的树干。”
  邱风嫣然一笑:“我知道。”
  老人很惊奇:“你来过这里?”
  “没有。但我丈夫有一幅祖传的国画‘树祖’,画的就是它。我丈夫常与它对话,他说的一些话我都能背出来了--尽管我不大懂。”这些话她实际是对丈夫说的,这些疑问已放在心中多年,她很希望能听听丈夫的解释。
  老人笑哈哈地问道:“这位先生祖上是此地?”
  一直默然凝视的萧水寒这才回过头来,他微笑答道:“不,那幅画是我爷爷的太老师,一个生物学家传给他的。”
  老人高兴地喊道,:“一定是李元龙他老人家,对吧?”萧水寒笑着点头。老人很兴奋,面前的远客一下子变得十分亲近,他热心地介绍道:“李先生是我们村出的一个大人物,他就是这株树下长大的,他从小调皮胆大,赤手空拳爬到过槐树顶。老辈说大槐树上还有大仙哩,就是他爬树以后仙家才不敢露面了。他去世前还回过家乡,捐资修建了一座中学,还到大树下来告别,把我们一群光屁股娃儿集合起来,每人发了一只钢笔,一个计算器,还讲了好多有学问的话。”
  萧水寒笑问:“你老高寿?照年龄看,你好象见不到他的。”
  老人并不以为忤,仍笑哈哈地说下去:“我快交九十了,今年是李先生170年诞辰,他是52岁去世的,算来我是见不到他。也许是老辈人经常讲摆,弄得我也象是身临其境似的。”
  邱风惊奇地问道:“你老已经九十了?我还以为你才六十多岁呢。”
  老人得意地说:“别小看这个小地方,这儿是有名的长寿之乡,还有一百二十岁的人瑞呢。《长寿》杂志经常来采访。”他忽然问:“你们想不想参观元龙中学?去的话,我给你们带路。”
  萧水寒低声同妻子交谈几句,说:“那就有劳你老人家了,请吧。”
  邓飞把奥迪汽车远远停在一面山坡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树下的动静。他带有远距离激光窃听器,能根据车门玻璃的轻微震动翻译出车内或附近的谈话声。他听见邱风在低声问丈夫,李元龙是谁。邱风文化层次不高,她不知道150年前这位著名的生物学家。话筒中老人在喋喋不休地介绍,这儿是李先生小时上学常走的路,李先生上学时如何艰苦,要步行30里,18个窝头凑咸菜就是一星期的伙食;他的成就如何伟大,是中国科学院的院士,大鼻子外国人见了他都是毕恭毕敬……看来,这位李元龙在他的偏僻故乡已成了神化的人物。
  邓飞打开一罐天府可乐,一罐八宝粥,又掏出一块夹肉面包吃着,要通了龙波清的电话,他叫对方快把李元龙的有关资料找出来,核对一下。龙波清安排人在电脑中查询,然后问:“怎么样,有收获吗?”
  “没有,两人似乎是世界上最不该受怀疑的,举止有度不逾矩,心地坦荡,我担心要徒劳无功。”
  “别灰心,不轻易咬钩的才是大鱼呢,或者能证明他确无嫌疑,也是大功一件。喂,资料查到了,正好这些天有不少文章纪念李元龙先生170年诞辰,你要的资料应有尽有。”他告诉邓飞,李元龙确实是在该村出生,他是上个世纪末即1978年出生,终生未婚。科学院院士,在癌症的基因疗法上取得突破,并获得世界声誉。在理论上的贡献也绝不逊色,他在宇宙生命学,生命物理学,生命场学,生物道德学中的开拓性研究,直到百年后还是科学界的圣经。他52岁自杀,原因不明,背景材料上说他的死亡比较离奇,因为一直未寻到尸首。但他写有遗书,失踪前又对手头工作和自己的财产作了清理,所以警方断定不是他杀。”
  “不过,萧水寒和他能有什麽关系?”他在电话中笑道,“他总不能插手118年前的一桩谋杀案吧。那时他还在他曾祖的大腿上转筋呢。”
  邓飞迟疑着没有回答。萧水寒与李元龙当然是风马牛不相及,可是,他为什么千里迢迢赶来参拜?还有,李元龙和孙思远,两个杰出的生物科学家,同是盛年离奇失踪,这不能不给人以不安的感觉。
  他在望远镜里看到三个人已经返回,他们打开车门上了车,然后那辆汽车缓缓向前开动,显然是已安排了住处。他打开窃听器,听见三人正热烈地讨论着今晚的饭菜,萧水寒坚持一定要吃本地最大众化的饭菜。老人笑着答应了,问:“枣末糊?荞麦?烤苞谷?猫耳朵?”萧水寒笑道:“好,这正是我多年在梦中求之不得的美味。”
  邓飞听得嘴馋,他丧气地把可乐罐扔到窗外。话筒里听到前边的汽车停下了,几个人下车后关上车门,然后悉悉索索地进屋。他也把后椅放平,揣着话筒迷迷糊糊入睡了。梦中他看到萧水寒在狼吞虎咽地大吃,一边吃一边嚷着,好吃好吃,我已经一百多年没吃上它了。
  醒来后他自己也好笑,怎么作了这麽一个荒唐的梦。窗外已微现曦光,古槐厚重的黑色逐渐变淡,然后被悄悄镶上一道金边。村庄里传来嘹亮的鸡啼。
  萧水寒一行还未露面,邓飞取出早饭,一边吃一边把李元龙的有关信息再捋一遍。27年前,他为了增加生物学知识以助破案,曾请刘诗云先生为他开列了一些生物学的基本教科书,其中就有已故李元龙先生的几本著作。
  这些文章他不可能全看懂,但多少了解一些梗概。有时候他觉得科学家的思维与侦察人员有某些相似,他们的见解也是“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比如李元龙在“生物道德学”中说过:生物中双亲与儿辈之间的温情面纱掩盖了“先生”与“后生”的生死之争。从某种意义上说,所有儿辈都是逼迫父辈走向死亡的凶手,而衰老父辈对生之眷眷,乃是对后辈无望的反抗。他提到过俄狄浦斯--即那位杀死斯芬克斯的英雄--无意中杀父娶母的希腊神话,说它实际是前辈后代之争的曲折反映。他又说,生物世代交替的频度是上帝决定的,有寿命长达5000年的刚棕球果松,有寿命仅个把小时的昆虫。但不同的频度都是其种族延续的最佳选择。所以,让衰朽老翁苟延残喘的人道主义,实际是部分剥夺了后代的生的权利,是对后代的残忍。人类不该追求无意义的长寿,而应追求有效寿命的延长。
  读着这些近乎残忍的见解,他常有茅塞顿开之叹。--不过,当他的老父在病床上苟延残喘时,他照旧求医问药,百般呵护。所以他常笑骂自己是一个两面派。
  饭后老人全家为萧氏夫妇送行。他们熙熙攘攘地互相告别,老人的孙媳还把邱风拉到一边,低声地反复叮咛孕妇应注意的事项。老人又拎出几包土产往车上塞。看来他们在昨晚已成了好朋友。
  H300汽车开走十分钟后,邓飞才启动了自己的汽车。几天前,他偷偷地在萧的汽车尾部喷涂了一些颜色相同的特殊油漆,油漆中的微弱放射性足以使侦察卫星辨认,可以在他车内的屏幕上随时显示萧的行踪。这种追踪装置是很先进的,即使内行也难以发现。
  与他的老式汽油车相比,氢动力汽车的性能要优异得多,时速常在200公里以上,让邓飞追得焦头烂额。好在萧水寒体贴怀孕的妻子,常常有意放慢速度,每顿饭后还有一段休息。邓飞这才能勉强追上。
  汽车沿着陇海高速公路一路东行。按邓飞的猜想,萧水寒可能是到北京,到中国科学院去继续对李元龙先生的探索。但过了洛阳,前边的汽车便掉头向南,两个小时后到达予西南的宝天曼国家森林公园。
  邓飞不久尾随追来,前边已经是正规公路的尽头。接着便是杂草丛生的碎石便道。这儿是宝天曼的边缘地带,林木葱郁,溪水清澈,空气中充满了臭氧的新鲜味道。从监视屏幕上看,前边的汽车已停在离此不足10公里的地方。邓飞犹豫着,不知是否该继续追踪,他怕与萧水寒狭路相逢。
  他决定还是先在原地等待。十几分钟后,萧的汽车已掉头返回,邓飞迅速倒车,隐藏在树丛后。萧的汽车缓缓开出便道,交上公路后便疾驶而去。
  邓飞心中疑惑不定,萧水寒千里迢迢跑到这儿,却蜻蜓点水似的随即飞走,是一个短暂的会面,还是发觉走错了地方?从屏幕上看,萧的汽车正在毫不犹豫地急速离去,看来他已完成了此行的目的。
  邓飞决定进去看一看,他小心地寻找着便道上的车痕,十几分钟后,车痕在一所平房前消失。听见汽车声,一个中年男人打开房门,好奇地打量着他。邓飞走出汽车,扬起手招呼:“嗨,你好。”
  “你好。”
  仓促中邓飞决定了他的第一句问话:“请问是否有一对夫妇来过这儿?”
  中年人穿着便装,头发已歇顶,胡须却分外浓密。他笑道:“对,我这儿很少有客人的,今天是例外。你是和他们一块儿来的?他们已离开半个小时了,按说你们应该在路上碰面的。”
  邓飞决定把谎话说下去:“是吗?恐怕我和他们走岔路了。”
  “你也是来参观那座雕像吗?”
  邓飞顺着他的话说:“对呀,能否带我去看一看?”
  “好,请进吧。”大胡子爽快的说。
  这座外表俭朴的平房,从内部装潢看相当现代化。中年人为他冲上一杯咖啡,说他姓白,是研究理论物理的,已在这个清净的地方住了十几年,“信息高速公路的普及给了科学工作者更大的居住自由。住在山野与住在纽约图书馆同样方便。”“白先生的研究方向可否见告?我是个门外汉,但对理论物理也有兴趣。”
  “很枯燥的一个问题,即引力的量子化,它将导致引力与电磁力的统一。可惜还没有取得突破。”
  他简略的介绍了一些研究情况,邓飞站起身说:“对不起,能否让我现在就看雕像?我还要追他们。”
  大胡子领他到了后院,院里的草坪剪得整整齐齐,几只在城市已绝迹多年的长尾喜鹊在地上啄食。院子东面临着山崖,中年人走过去,拂开藤蔓:“喏,就是它。”
  邓飞忽然眼睛发亮在山崖的整块巨石上雕出了一只狮身人面象,刀法粗犷,造型飘逸灵动,石像表面已微见剥蚀,看来已有相当年头。邓飞一眼看出,它的造型与天元公司门前的象牙雕象非常相似。邓飞问:“真漂亮是您的作品?”
  “啊不,”大胡子笑道,“我可没有这种艺术细胞。听说是这间房子的第一个住户留下的。”
  邓飞的脑子迅速转动着:“能否告诉他的名字?”
  中年人疑惑地看着他:“刚才那对夫妇只看了雕像,什麽也没问,我想他们一定认识这座雕像的作者。”
  “是吗?这点他们倒没有对我讲。”
  白先生忽然说:“啊,等一下,我可以帮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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