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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王晋康科幻作品集-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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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位还有什么顾虑,请坦率直言。先从女士开始吧。”
  雅倩急急地说:“我完全信服。阿坚,咱们就定下来吧。”
  我叹口气问:“换一条左脚的费用是多少?”
  钱先生沉吟一会儿,诚恳地说:“先不谈费用。我有一个冒昧的建议请二位权衡取舍。由于小儿麻痹症的影响,宋先生的整个左腿都不太健美。如果仅更换脚部未免不太协调,所以不如整只左腿一齐更换更为合适。”
  我挖苦地问:“你为什么不说更换整个身体?”
  钱与吾不为所动,仍心平气和地说道:“再者,一条左腿的更换费用为50万元,仅换左脚为35万。从经济观点看,不如一步到位更为合算。”
  我哼道:“50万!这就是你说的廉价的大工业产品!”
  钱先生委屈地叫起来:“老天作证。这个开价已经很低了!请问宋夫人的钻坠花费多少?至少30万吧。”雅倩下意识地摸摸钻坠,高兴地点点头。“曾有一句名言,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鸡蛋的,这个悲剧至今仍未落幕。中华民族的悲剧啊!”他半开玩笑地夸张地吟诵。
  我看看雅情,雅倩目光热情地示意:快答应吧,钱先生的话完全可以信赖。
  钱先生笑着站起身;“这样吧,为了宋夫人无与伦比的美貌,我们最后一次忍痛降价,优惠到45万元。请二位回去认真考虑好再来。”他礼貌周全地送我们出门。
  10·31
  其实考虑是多余的,我知道早晚得按雅倩的主意办。
  雅倩整个被钱先生迷住了.就像我被雅倩迷住一样。有风度、心地善良、幽默,40岁男子的成熟……
  算了,就把左腿整个换了吧。
  11·1
  我们又去了赛斯与莫尼公司,通知钱先生我们同意他的意见。钱先生反倒犹豫起来,他说要我们看看电脑设计再定。
  电脑屏幕上显出我的裸体行走及跳舞的姿态。我是第一次以第三者观赏自己的跛行,我偷偷看看雅倩,脸上有些发烧,雅倩更是深深埋下头。
  钱先生按了转换键,屏幕上的我立即换了一条左腿,又换一条,再换一条……画面停下来,钱先生得意地说:
  “这一条如何,与躯体连接天衣无缝,你看那脚弓、小腿、膝盖和大腿,线条流畅,筋腱有力,已经无可挑剔了!”
  屏幕上显示出新腿行走、跳舞的潇洒姿态。这一刹那间我甚至想,即使花费450万也见值得的。
  钱先生又按一下转换键,屏幕上显出左右腿的特写,右腿是原来的。钱先生诚恳地说:
  “请二位认真比较,宋先生的右腿资质不错,但与新腿相比仍是天壤之别。为了匀称协调,我们只有两种办法;一是左右腿一齐更换;二是降格以求,按右腿的条件定做一支不那么健美的左腿。只是,我想挚爱丈夫的宋夫人首先就不会同意降低档次吧。再者,由于定做的腿是单件生产。价格较高,这样,仅换一条腿的费用与双腿一起更换的费用就相差无几了。”
  没等我表示,雅倩就急切地摇头。
  我叹口气。我知道钱先生玩了一个小小的障眼法,他把“不换右腿”的可能性已经事先排除了。不过我知道有雅倩在旁,辩之无益。我问他总价多少,是不是45万乘2,钱先生迷人地一笑:
  “不,整部件出售时我们要打折扣的。两条下肢一齐更换,包括住院费、质量保险费等一共83万4千元。如果能敲定,现在我们就签合同,一个星期后,宋先生就能用新腿同夫人共舞了。怎么样?宋夫人,为了丈夫的健康,你恐怕要牺牲一件银狐皮大衣了。”
  雅倩嫣然一笑:“我十分乐意。”
  “至于产品的质量请完全放心,我们投的是双倍保险,一旦发生医疗事故,你们将得到至少166万8千元的赔偿。”
  我接口道:“和一个没有下肢的身体。”雅倩急忙用胳膊触我,我说;“当然啦,这是开玩笑。我很信任你们,签合同吧。”
  我们在英文合同上签了字,一式三份。我注意到题头印的是“产品供货合同”,而不是通常的“手术同意书”。
  11·2
  半夜醒来,我急忙摸摸双腿,它真的要失去么?
  我穿着睡衣,在地上走来走去。我想在失去双腿之前多用一会儿。
  雅倩醒来,对我的多愁善感颇为不耐烦。她说又不是换装两支不锈钢假腿,这是货真价实的真腿呀,有什么可愁的。
  我说:“毕竟不是我的原装货呀。”
  雅倩伶牙俐齿地反驳:“去年你还换过一颗牙呢,也没见你这样难舍难分。”
  我嘿嘿地笑了。女人们总是另有一种逻辑方式,实际上她说的也不无道理。因为牙齿的坚硬,下意识中我把它看作非生命体,实际上它和腿脚一样,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嘛。
  我心绪变好后逗妻子:“雅倩,你的身体几乎可以说是完美无缺了,只有一点小假疵。你知道是什么?”
  雅倩瞪大眼睛追问是什么。我说:“你的左耳略小,与右耳不完全对称。要不要也换一只?”
  雅倩茫然若失,没有答话。
  11·4
  上午我到老太太卧室,让她摸摸我的双腿。老太太惊惺地问:
  “怎么啦?怎么啦?”
  我嬉皮笑脸地说:“怎么也不怎么,就是想让你再摸摸。”
  妈放心了,轻轻地摸我的腿脚、胳膊,逐渐陷入沉思中。她低声道:
  “可怜的坚儿,你小时候家里穷,不能为你治病。邻居小孩骂你小瘸子,你跷着脚和他们打架,打伤了,回来还瞒着我……”
  我忽然感情冲动,泪珠扑籁籁掉下来。妈感觉到了,惊惶地问怎么了,你是怎么了?我凄然一笑:“没什么。妈,真的没什么。”
  11·18
  换肢手术很顺利,复原也很快,钱先生说其中嵌入了海参快速生长的基因。“不过你绝对不用担心变成软体动物。”他笑着说。
  现在我确实能用新腿同夫人共舞了。
  雅倩急着把我展示出去,她到处打听哪儿有舞会,拉着我场场必到。我向她求饶:“你总要给我一段复原的时间吧。”
  看来钱先生确实不是卖假药的。他们的技术巧夺天工,我从肉体上感觉不到新肢体的异常。
  不过心理上还有后遗症。我的意识一直顽固地拒绝那两个“家伙”是自己人,下面的梦境也成了我的保留节目:我总是梦见自己是一个无下肢的残疾人,被两个无头人抬着飞跑,前面是深渊,我喝止不住……
  我想慢慢会习惯的。
  11·20
  我不准雅倩和仆人们告诉老太太我换肢的事,我只说又做了一次手术。
  那天妈来看我,我说手术很成功,一点也不跛了。老太太很是激动,她仔仔细细地摸我的左腿,然后是右腿,她的动作越来越犹疑。我忐忑不安地看着她,最后老太太一言不发,惶惑地走了。
  老太太怎么个想法?她是否摸出了换肢的破绽?我不大相信这一点。因为在她的理解力中,根本不存在换肢的可能性。
  但老太太从此不再抚摸我的腿脚了,只到躯干为止。  也许母亲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血肉,真有一种灵与肉的感应。
  这几天常想起“三国演义”中的夏候淳.一次作战中中箭,他拔话时把眼珠也拔出来了。他大叫道:“父精母血,不可弃也。”遂吞之。
  我却把妈的血肉轻抛浪掷。我愧见老娘。
  11·24
  这些天雅倩常摸着左耳对镜呆望,莫非她真的要换耳?我后悔不该开那个玩笑。
  元·20
  今天钱先生来了,我不在家,是雅倩接待的,听雅倩说,钱先生是来作质量回访。
  钱先生及22世纪公司的工作作风确实令人钦佩。
  但雅倩的心绪突然变坏了,整个下午烦躁不安,一言不发。晚上我洗过热水澡,她狠狠地盯着我的胳膊,盯得我心里发毛。等我上床后,她鄙夷地说:
  “看你那两条瘦精胳膊,与两腿太不相称了!”
  我在心中叫苦,其实这一点我早就注意到了。我讨好地说;“从明天起我一定认真锻炼,炼出健美运动员的体魄。”
  她不耐烦地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悲伤地叹口气问道:“是钱先生的主意么?”
  她一愣,强辩道:“钱先生没来之前我就有这个意见。”
  我黯然道:“好吧。开价多少,两只胳膊一齐换?”
  雅倩立刻眉开眼笑了。“很便宜的,他开价60万,我一直压到42万成交。”她伏在我的怀中,轻轻捏着我的肌肉,“我希望自己的丈夫是天下最健美、最潇洒的人,你不会怪我这点私心吧。”
  我说,我当然不会怪你,连钱先生也是真心为我好,并不是为赚钱。我如果是穷光蛋,他一定会免费为我手术的。
  4·10
  很久没记日记了,我不愿用“别人”的手写出自己的思想。
  换臂手术自然也很成功,现在我的双臂健壮有力,肌健凸出,确实令人羡慕。
  只是我却没有什么自豪感,我是以第三者的身份超然地作出评论的。我仍旧瞒着老娘,但她的抚摸区域又自动减少了。
  舞会上我与雅倩大出风头。有这么一位四肢健美的白马王子,雅倩自然十分光彩。
  晚上我搂着雅倩入睡,梦中常涌出强烈的失落感和负罪感。我眼睁睁看着“别人”的一双手在抚摸雅倩的肩头、乳房、臀部……而自始至终,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快感。我似乎成了一个性无能者,教唆别人对妻子非礼以满足自己卑劣的精神快感。
  梦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雅倩也被惊醒,睡意浓浓地问我怎么了。我告诉她这个梦境,她笑着在我额头印上一吻:
  “别胡思乱想了,雅倩是你的。别怕,即使我枕的是别人的臂弯,我心里还是想着阿坚。”
  她翻过身又入睡了,我忧伤地看着她的背影,喃喃地说,我倒是宁可你枕着阿坚的胳膊去想别人。
  4·15
  钱先生又来做质量回访,仍是雅倩接待。
  他似乎专找我不在家的时机。就在两天前他还来过电话;是我接的,钱先生只是问候老太太身体可好,老太太是什么时候失明的……我立时警觉起来,我怕她在老娘的眼睛上寻找突破口,就既委婉又坚决地说,多谢关心,老娘已70多岁了,思想又旧,我不想让她受折腾。
  当时钱先生圆滑地转过话,寒暄几句就挂了电话,根本没提家访的事。晚饭后,我像作贼似地躲着雅倩的目光,我知道自己的肩膀不宽阔,胸膛不挺,肚子有点过早发福……熄灯后,雅倩钻进我怀里,慢声细语地劝我,把躯干也换了吧。我第一次发火了:
  “你纵然不为我,也该为我娘留下一块血肉呀!”
  雅倩捧着我的面颊轻轻拍着,甜蜜地笑着:
  “这儿不是?这才是你身上最重要的部分呀。”她眯着眼,送上醉人的一吻。
  6·17
  躯干已经更换,102万。最后一块阵地——头颅也没能保住,其实这个结局我早就料到了。与健美绝伦、毫无暇疵的躯干四肢相比,我的头颅即使不算丑陋,也实在太平凡了。
  换头费用是203万,全身合计433。4万。我很为雅倩的牺牲精神所感动,虽然我有亿万家产,但半年之中净增了433万元的开支,我想恐怕今年无力给雅倩买新首饰了。
  也许,我的美貌就是她的新首饰。
  雅倩拉着我去22世纪赛斯与莫尼公司签约时,钱先生真诚地感到痛心。他声调低沉地说:
  “我愧见漂亮的宋夫人和宋先生。实际上,从一开始我就应该建议宋先生全躯更换,那样费用最省,整体协调性最好,只须花费360…380万即可,但我知道欲速则不达,躯体更换的优越性只能循序渐进地体会,我公司的销售计划不得不受用户觉悟程度的制约。”
  我苦笑道:“钱先生是在与宋先生说话吗,我是宋坚吗?”
  钱与吾一挥手,坚决地说:
  “请你彻底扬弃这种陈腐的观念。以22世纪的眼光来看,人的本质在于大脑,其它眼耳鼻舌身只不过是满足大脑思维运动的工具或辅助品,就像眼镜或汽车一样。你不会认为换一副眼镜就影响你的自我人格吧。”
  我冷冷地说:“既然如此,那么躯体的健美与否还有什么意义?”
  钱先生一愣,立即抚掌笑道:“宋先生思维敏捷,语含机锋,足见还保持着清晰的自我。”
  我疲倦地说:“谢谢你的恭维,其实你的思维更敏捷,我自愧不如。”
  7·14
  美貌也是一种权势,我家的风向已经不知不觉改变了。雅倩变得十分贞静姻淑。
  这副躯体确实已完美无暇,我想如果米开朗琪罗看到我,一定会把大卫的雕像砸碎。
  晚上浴罢出来,雅倩痴痴地近乎崇拜地看着我。我恶毒地瞪着她,她觉察了,畏缩地垂下目光。
  她色迷迷的目光使我十分憎恶。
  我作笑着问:“雅倩女士是否十分欣赏这副躯体?这个顶替宋坚的漂亮小白脸?”我的话越来越刻毒:“你是否喜爱在宋坚的目光注视下与这个小白脸偷情?”
  雅倩颤栗着低下头,偷偷抹去眼泪。
  这个结局她大概始料未及吧。现在我们在美貌上至少是扯平了,她却比我少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钱。
  夜半醒来,她还在偷偷啜泣。我叹口气,把她揽过来,雅倩立即趴在我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说起来,她除了浅薄虚荣外,算不上是坏女人,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越来越乖戾。如果这副完美的躯体生来就属于我,而贞静贤淑生来就属于她?……上帝啊!
   7·16
  我与老太太的感情十分真挚浓烈,即使雅倩女皇终日颐指气使时,她也从不敢对老太太有一句不恭之辞。我与母亲的感情是一方净土,不容任何人玷污。
  但现在我最怕与老娘单独相对,我能感受到老人日甚一日的冷漠。
  我知道我是她的儿子,我又算不上她的儿子。我身上只余下这一块大脑与老人有血缘关系了。
  今天老大太冷淡地问我:“结婚6年了,为什么不给我生个孙子?”
  可怜的母亲。她对儿子的异化已无可奈何了,只好把母爱寄托在孙辈上。我很羞愧,这几年只顾与雅倩灯红酒绿醉生梦死,把生儿育女抛在脑后。下意识中,我是怕怀孕破坏了雅倩的美貌。
  对,应该给老娘生个孙子,给老人的晚年一份慰藉。只是有一个小问题——这个孩子算不算我的儿子,妈的孙子?
  神思越来越恍惚。多少天没记日记了,是一个月,还是一年?我是谁,晚上与雅倩同床共枕的是不是宋坚?
  妈,我的的确确是你的儿子呀,为什么你“看”我时,那样生疏疑虑?我哭了。我眼中没有哭,心里在哭。也可能是我没有哭,是藏在脑颅里的那个宋坚在哭。
  钱与吾趴在病床边对我大声说话,我睁大眼睛茫然四顾,我不知道是否记住了他的话。我听见雅倩在床后压抑地抽泣。
  “你的大脑灰质有极少见的过敏性,对新脑颅有中毒性反应……绝不是我公司产品质量问题……可以与你换脑。不不,你仍然存在,你的思维将全部移人新大脑,就像旧抽屉里的东西倾倒在新抽屉……为表示同情,这次思维导流手术我们仅收50%的成本费,计123万元……
  我感觉到我(我的大脑)被慢慢抬出头颅,暂放到一个仿形容器内。柔软的机械手仍使我产生(思想的?肌体的?)剧痛,我知道此刻有一个空白的新大脑正缓缓移入我刚才待过的脑颅里。忽然我被龙卷风吸起来,通过一个绝对黑暗的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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