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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王晋康科幻作品集-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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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次课堂上,我讲到了黑洞。我说黑洞是一种被预言但尚未证实的天体,其质量或密度极大,其引力使任何接近它的物质都被吞没,连光线也不能逃逸。
  学生们很新奇,七嘴八舌问了很多问题:一个不小心跌入黑洞的宇航员在跌落过程中会是什么心境?被吞没的物质到哪儿去了?物质是否可以无限压缩?既然连光线也不能逃逸,那人类是否永远无法探索黑洞内的奥秘……
  我又谈到了白矮星,它是另一种晚期恒星,密度可达每立方厘米、万千克。又谈到中微子,它是一种静止质量为0的不带电粒子,可以在0。 04秒内轻而易举地穿过地球。
  不知怎么竟谈到了《聊斋》中可以叩墙而入的崂山道士,我笑道:
  “据说印度的瑜咖功中就有穿墙术。据载,不久前一个瑜伽术士还在一群印度科学家众目睽睽之下做了穿墙表演。关于印度的瑜伽术、中国的气功,关于人体特异功能,常常有一些离奇的传说,比如靠意念隔瓶取物,远距离遥感等。很奇怪,这些传说相当普遍,简直是世界性的——当然,这些都是胡说八道。”
  在一片喧嚷中,只有林大声的目光紧紧盯着我,像是幽遂的黑洞。他站起来说道:
  “1910年天文学家曾预言地球要和彗星相撞,于是世界一片恐慌,以为世界未日就要来临。这个预言确实应验了,巨大的彗星扫过地球,但地球却安然无恙。这是因为……”
  我接着说:“彗尾是由极稀薄的物质组成,其密度小到每立方厘米10一22克,比地球上能制造的真空还要‘空’
  林大声目光炯炯地接口道:“但在地球穿过彗尾之前有谁知道这一点呢。
  学生们很茫然,可能他们认为这和穿墙术风马牛不相及,不知林天声所云为何。只有我敏锐地抓到了他的思维脉络,他的思维是一种大跨度的跳跃,在那一瞬间,我甚至激发出强烈的兴奋。两个思维接近的人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产生了共呜,这在我还是不可多遇的。我挥手让学生们静下来。
  “天声是对的,”我说,“人们常以凝固的眼光看世界,把一些新概念看成不可思议。几百年前人们顽固地拒绝太阳中心说,因为他们‘亲眼’看着太阳绕地球东升西落;人们也拒绝承认地球是圆的,因为他们‘明明’知道人不能倒立在天花板上,自然地球下面也不能住人。这样,他们从曾经正确的概念出发作了似乎正确的结论,草率地否定了新概念。现在我们笑他们的固执,我们的后人会不会笑我们呢?“
  我停顿了一下,环视学生。
  “即使对于‘人不能穿墙’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也不能看作天经地义的最后结论。螺旋桨飞机发明后,在飞机上装机枪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飞速旋转的桨叶对子弹形成了不可逾越的壁障,直到发明了同步装置,使每一颗子弹恰从桨叶空隙里穿过去,才穿破这道壁障。岩石对光线来说也是不可逾越的,但二氧化硅。碳酸钠、碳酸钙混合融化后,变成了透明的玻璃。同样的原子,仅仅只是原子排列发生了奇妙的有序变化,便使光线能够穿越。”
  我再次停顿,整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
  “在我们的目光里,身体是不可穿透的致密体,但调光能穿透。地球更是不可穿越的致密体,但中微子能轻而易举地穿越过去。所以,不要把任何概念看成绝对正确,看成天经地义不可稍改。”
  学生们被我的思维震撼,鸦雀无声。我笑道:
  “我说这些,只想给出一种思维方法,帮助你们打碎思想的壁障,并不是相信道家或瑜伽派的法术。天声你说对吗?你是否认为口念咒语就可叩墙而入?”
  学生们一片哄笑,林天声微笑着没有说话。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我给出了一连串清晰的思维推理,但在最后关头却突然止足,用自以为是的嘲笑淹没了新思想的第一声儿啼。
  这正是我素来鄙视的庸人们的伎俩。
  到达河西乡已是夕阳西下了。黄牛在金色的夕阳中缓步回村,牛把势则背着挽具,在地上拖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地头三三两两的农民正忙着捡红薯干。我向一位老大娘问话,她居然在薄暮中认出了我:
  “是何老师哇,是来看那俩娃儿吗?娃儿们可怜哪!”她絮絮叨叨他说下去,“别人都走了,就剩他俩了,又不会过日子。你看,一地红薯干,不急着捡,去谈啥乱爱,赶明儿饿着肚子还有劲儿乱爱么?”
  她告诉我,那俩娃儿一到傍晚就去黄河边,直到深夜才回来。呶,就在那座神像下面。我匆匆道谢后,把自行车放在村边,向河边走去。
  其实,这老人就是一位了不起的哲学家,我想。她的话抓住了这一阶层芸芸众生的生存真谛——尽力塞饱肚子。
  说起哲学,我又想起一件事。60年代初,日本一位物理学家贩田昌一提出了物质无限可分的思想。毛主席立即作了批示,说这是第一位自觉运用辩证唯物主义指导科学研究的自然科学家。全国自然闻风响应,轰轰烈烈地学起来。
  我对于以政治权威半(决学术问题的作法,历来颇有腹词:,这样只能产生像李森科那样的学术骗子加恶棍。但在向学生讲述物质无限可分思想时,我却毫无负疚之感,因为我非常相信它。甚至在接触到它的一刹那中,我就感觉至“心灵的震颤,心弦的共鸣!我能感到一代伟人透视千古的哲人的目光。
  我在课堂上讲得口舌生花,学生听得如痴如醉,包括林天声。
  傍晚,我发现一个大脑袋的身影在我宿舍前久久徘徊。我唤他进来,温和地问他有什么事。林天声犹豫很久,突兀地问道:
  “何老师,你真的相信物质无限可分吗?”
  我吃了一惊,纵然我自诩为思想无羁,纵然我和林天声之间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但要在高压政治气候下说出这句话,毕竟大胆大了。我字斟句酌地回答:“我是真的相信。你呢?”
  林天声又犹豫了很久。
  “何老师,人类关于物质世界的认识至今只有很少几个层次,总星系、星系团、星系,星体、分子、原子、核子,层子或夸克。虽然在这几个层级中物质可分的概念都是适用的,但作出最后结论似乎为时过早。“
  我释然笑道:
  “根据数学归纳法,在第n+i步未证明之前,任何假设都不能作为定理。但如果前几步都符合某一规律,又没有足够的反证去推翻它,那么按已有规律作出推断毕竟是最可靠的。”
  林天声突然说:
  “其实我也非常相信。我一听你讲到这一点,就好像心灵深处有一根低音大弦被猛然拨动,发出嗡嗡的共鸣。“
  我们互相对视,发现我们又处于一种极和谐的耦合态。
  但林天声并未就此止步。
  “何老师,我只是想到另外一点,还想不通。”
  “是什么?”“从已知层级的物质结构看,物质‘实体,只占该层级结构空间的一小部分,星系中的大体、原子中的电子和原子核。而且既然中微子能在任何物质中穿越自如,说明在可预见层级中也有很大的空隙。你说这个推论对吗?”
  我认真思索后回答道:“我想是对的,我的直觉倾向于接受它,它与几个科学假。是互为反证的。比如按宇宙爆炸理论,宇宙的初始是一小的宇宙蛋,自然膨胀后所形成的物质中都有空隙。,,林天声转了话题:
  “何老师,你讲过猎狗追兔子的故事,猎狗在免子后100米,速度是兔子的2倍。猎狗追上这100米后,兔子又跑了50米;追上这50米,兔子又跑了25米……这似乎是一个永远不能结束的过程。实际上猎狗很快就追上兔子了,因为一个无限线性递减数列趋向于零。”
  我的神经猛然一抖,我已猜到了他的话意。
  林天声继续他的思路:
  “物质每一层结构中,实体部分只占该层级空间的一部分,下一层级的实体又只占上一层级实体部分的若干分之一。所占比率虽不相同,但应该都远小于1——这是依据已知层级的结构,用同样的归纳法得出的推论。所以说,随着对物质结构的层层解剖,宇宙中物质实体的总体积是一个线性递减数列。
  “如果用归纳法可以推出物质无限可分的结论,那么用同样的归纳法可以推出物质的实体部分必然会趋近于零。所以,物质只是空间的存在形式,是多层级的被力场约束的畸变空间。老师,我的看法是不是有一点道理?”
  我被他的思维真正震撼了。
  心灵深处那根低音大弦又被嗡嗡拨动,我的思维好像乘着这缓缓抖动的波峰,向深逢的宇宙深处去探听神秘的天籁。
  见我久久不说话,天声担心地问卜
  “老师,我的想法在哪个环节出错了?”
  他急切地看着我,目光中跳荡着火花,似乎是盗取天火的普罗米修斯,跌宕前行中,天火在他瞳仁里跳跃。天声这种近乎殉道者的激情使我愧悔,沉默了很久,我才苦笑道:
  “你以为我是谁,是牛顿、马克思、爱因斯但。霍金、毛泽东?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物理教师,纵然有些灵性,也早已在世俗中枯萎了、僵死了。我无法做你的裁判。”
  我们默默相对,久久无言,听门外虫声如织。我叹息道:
  “我很奇怪,既然你认为自己的本元不过是一团虚空,既然你认为所有的孜孜探索最终将化亡于宇宙混饨,你怎么还有这样炽烈的探索激情?”
  天声笑了,简捷他说:
  “因为我是个看不透红尘的凡人:既知必死,还要孜孜求生。”
  夜幕暗淡,一道青白色的流星撕破天幕,倏然不见,世界静息于沉缓的律动。我长叹道:
  “我希望你保持思想的锋芒,不要把棱角磨平,更要慎藏慎用,不要轻易折断。天声,你能记住老师的话吗?”
  河边地势陡峭,那是黄土高原千万年来被冲刷的结果,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夕阳已近源上,晚霞烧红了西天。
  老太太所说的神像实际上是一尊伟人塑像。塑像的艺术性我不敢恭维,它带着文化大革命特有的呆板造作。但是,衬着这千古江流,血色黄昏,也自有一番雄视苍茫的气概。
  暮色中闪出一个矮小的身影,声音颤抖地问:
  “谁?”
  我试探地问:“是小向吗?我是何老师。”
  向秀兰哇的一声扑过来,两年未见,她已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女子了。她啜泣着,泪流满面,目光中是沉重的恐惧,我又立即进入了为人师长的角色:
  “小向,不要怕,何老师不是来了嘛,我昨天才见到你的信,来晚了。天声呢?”
  顺着她的手指,我看到山凹处有一个身影,静坐在夕阳中,似乎是在做吐纳功。听见人声,他匆匆做了收式。
  “何老师!”他喊着,向我奔过来。他的衣服破旧,裤脚高高挽起,面庞黑瘦,只有眸子仍焰烙有光。我心中隐隐作痛,他已经跌到生活的最底层了,但可贵的是他的思维仍是那样不安分。
  我们良久对视,我严厉地问:
  “天声,你最近在搞什么名堂,让秀兰这样操心?真是在搞什么穿墙术?”
  天声微笑着,扶我坐在土埂上。
  “何老师,说来话长,这要从这一带流传很广的一个传说说起。”
  他娓娓地讲了个故事。他说,距这儿百十里地有一座天光寺,寺中有一位得道老僧,据说对气功和瑜伽功也修行极深。文化革命时他自然逃不了这一劫,脖子上挂一双僧鞋,天天被拉上街捱批斗。老僧不堪其扰,有一天批斗队伍路过一座古墓,老僧叹息一声,径直向古墓走去。押解的人一把没拉住,他已倏然不见。古墓却完好如初,没有一丝缝隙。吓呆了的红卫兵把这件事暗暗传扬开来。
  他讲得很简洁,却自有一种冰冷的诱惑力,我甚至觉得向秀兰打了一个冷颤。我耐着性子听完,悲伤地问:
  “你呢,你是否也相信这个神话?难道你的智力已降到文盲的档次了?”
  天声目光锐利地看着我:
  “稍具科学知识的人的确不会相信这种违反科学的传说。
  只有两种人会相信:一种是无知者,他们是盲从;一种是哲人,他们能跳出经典科学的圈子。”
  他接着说道:“何老师,我们曾讨论过,物质只是受力场约束的畸变空间。两道青烟和两束光线能够对穿,是因为畸变的微结构之间有足够的均匀空间。人体和墙壁之所以不能对穿,并不是它们内部没有空隙,而是因为它们内部的畸变,就像一根弯曲的铜棒不能穿过一根弯曲的铜管,哪怕后者的直径要大得多。但是,只要我们消除了两者甚至是一方的畸变,铜棒和铜管就能对穿了。”
  他的话虽然颇为雄辩,却远远说服不了我。我苦笑一声问道:
  “我愿意承认这个理论,可是你用什么消除空间的畸变,口念咒语意沉丹田?你知道不知道,打碎一个原子核需多少电子伏特的能量?你知道不知道,科学家们用尽解数,至今还不能把夸克从强子的禁闭中释放出来?且不说更深的层级了!”
  林天声怜悯地看着我,久久未言,他的目光甚至使我不敢与他对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
  “何老师,用意念的力量去消除物质微结构的空间畸变,的确是难以令人信服的。我记得你讲过用意念隔瓶取物,我当时并不相信,只是觉得它既是世界性的传说,必有产生的根源。从另一方面说,人们对于自身结构,对于智力活动、感情、意念。灵感,又有多少了解呢?你还讲过,实践之树常绿,理论总是灰色的。如果可能存在的事实用现有理论完全不能解释,那么最好的办法是忘掉理论,不要在它身上浪费时间。要去全力验证事实,因为这种矛盾常常预示着理论的革命。
  我没有回答,心灵深处突然起了一阵颤动。
  “你去验证了?”我低声问。
  林天声坚决地说:
  “我去了。我甚至赶到天光寺,设法偷来了老和尚的密芨。这中间的过程我就不说了,是长达3年的绝望的摸索,在地狱的幽冥世界里,孤独和死寂使我几乎发疯。直到最近,我才看到一线光明。”
  听他的话意,似乎已有进展,我急急问道:
  “难道……你已经学会穿墙术?”
  我紧盯着他,向秀兰则近乎恐惧地望着他,显然她并不清楚这方面的进展。我们之间是一片沉重的静默,很久很久,天声苦笑道:“我还不敢确认,我曾经两次不经意地穿越门帘——从本质上讲,这和穿过墙壁毫无二致。但是,我是在意识混饨状态下于的,我还不知道是否确有此事。等到我刻意追求这种混饨状态时,又求之不得了。“
  他的脸庞突然焕发光彩:“但今晚不同,今晚我自觉得竞技状态特佳,大概可以一试吧。我想这是因为何老师在身边,两个天才的意念有了共鸣,何老师,你能帮我一把吗?“
  他极诚恳地看着我,我脸红了,我能算什么天才?一条僵死的冬蚕而已,旋即又感到心酸,一个三餐无着落的穷光蛋,却醉心于探索宇宙的奥秘,又是用这样的原始方法,这使人欲哭无泪。我柔声问:
  “怎样才能帮你?你尽管说吧。”
  向秀兰没有想到我是这种态度,她望着我,眼泪泉涌而出。我及时地拉住她:
  “秀兰,不要试图阻拦他。如果他说的是疯话,那他这样试一次不会有什么损失,至多脑袋上撞一个青包,”我苦笑道,“也许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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