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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季羡林文集-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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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羡林赴德国留学,既非私费,亦非官费。他属于“双方交换研究生”。即由清华大学与德国学术交换处(DAAD)签订一个合同,双方交换研究生。这种交换研究生,路费、制装费自己出,食宿费相互付给。中国方面付给德国来华研究生,每月三十块大洋。德国方面付给中国赴德研究生每月一百二十马克。这与官费生的八百马克,有天渊之别。一百二十马克在当时德国只够勉强支付食宿费用。
  然而,不管经费多么微薄,前面还有多少困难,这次的留学机会,对季羡林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必须抓住的。
  可是,家庭经济的拮据,要凑齐昂贵的路费和制装费,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这使他踌躇再三,一筹莫展。叔父本来是个连小官都算不上的公务员,平常日子,勉强糊口,此时已经失业。一年来,全家六口人,都靠季羡林在中学教书挣的一百六十元大洋过日子。如果他拔脚一走,全家人岂不断了炊。季羡林在狂喜之余,不由得忧心如焚,进退维谷。
  出乎意料之外,当季羡林试着把留学的喜讯告诉家人时,他却得到了叔父和全家人的支持。他们说:我们咬咬牙,过上两年紧日子,只要饿不死,就能有出头之日。季羡林心里很明白,几千年流传下来的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的思想仍然是家人对他的最大期望,而科举制虽然取消了,科举思想在当时社会上依然流行。人们把小学毕业看作秀才,高中毕业看作举人,大学毕业看作进士,而留洋镀金则是翰林一流。在人们眼里,他已经是中了进士的人了,岂有不争翰林之理?家人的支持,反倒使他欲笑不能,欲哭无泪,酸、甜、苦、辣,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于是立即筹集路费和制装费。季羡林是一介书生,囊内空空,无论如何是付不出这笔可观的路费的。济南高中校长宋还吾先生是个热心肠的人,他主动提出,带季羡林去找山东省教育厅长何思源帮忙。宋校长与何思源是北大同学,交情不错,他想,这点面子何思源定会给的。没想到,当宋校长带着季羡林谒见何思源时,何早已知道他们来的目的,还没等季羡林开口,何便一口回绝了。季羡林从不愿意求人,碰到这样的情况,只好唯唯而退。事后,宋校长责怪他太老实,不会说话。季羡林天生脸皮薄,不善应对。为别人说项尚可,为自己求情,总难启齿。这种性格与生俱来,-辈子也难改。此事只好作罢。
  没有得到教育厅的资助,只好四处借贷,最后总算筹齐了路费。治装费对季羡林来说,也不是个小数。考虑到到了德国以后,不可能有余钱买衣服,在国内制装必须周全。便拿出最后的-点余钱,再向朋友借了点钱,七拼八凑,勉强做了几身衣服,装了两大皮箱。长途万里的旅行准备算是完成了。
  1935年8月1日,季羡林离家的日子到了。叔父、婶母、妻子,四岁的女儿婉如,牵着妈妈的手;才出生几个月的儿子延宗,酣睡在母亲怀里,全家人送他到家门口。娇女和幼子,还不懂什么叫离别,笑着向父亲告别。但是双亲和妻子是完全理解的。他们眼里噙着泪水。叔父默默地看着已经长大成人,前途无量的侄子,若有所思。他在想什么?他一定在想,十八年前,自己把年仅六岁的侄子从官庄接到济南来读书,这个决定没有错。他多年来倾注在侄子身上的心血没白费。他对得起他的兄弟,对得起季家的祖宗。这回侄子真的要成龙了。他没有流泪,而是内心充满自豪和骄傲。年轻的妻子,抱儿牵女,望着丈夫,眼里流出了泪水。她想说:看看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担子有多重。你一走,担子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盼望你早日学成归来。

  这完全是中国传统式的离别。没有过多的话语与激动的场面,然而在默默中,离愁别绪却似惊涛骇浪般在每一个人的心底汹涌翻滚。季羡林眼里含着泪,但没有流出来,硬把泪珠子强压在肚子里。他没敢多看亲人一眼,扭头就上了洋车,只有大门楼上残砖败瓦的影子在眼前一闪,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在洋车里,季羡林心乱如麻,思绪万端。他留下的是一个破败的家,老亲,少妻,年幼的子女。他们今后的命运会怎样?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也同亲人们一样,万里投荒,前途一片茫茫。
  季羡林乘火车到北平,办理出国手续。同行六人,都是此次考上“交换研究生”的清华同学。其中包括后来当过外交部长的乔冠华。乔是哲学系学生,比季羡林高两级。在校时,乔冠华经常腋下夹着一册又厚又大的德文版黑格尔全集,昂首阔步,旁若无人,徜徉于清华园中。因为不是同道,季羡林虽与乔冠华认识,但不熟。这次同被录取为交换研究生,才熟悉起来。当时北平没有外国领事馆,办理出国护照的签证,必须到天津去。于是季羡林和乔冠华一起乘火车赴天津,到俄、德两国领事馆去办签证。手续很快办完,又回到北京,只等出发。
  季羡林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在等待出国期间,他首先去拜访了冯友兰先生。因为是冯先生从中斡旋,中德交换研究生的合同才得以成功。其次是拜访了蒋廷黻先生。据说他在签订合同中,也出了力。蒋先生还恳切地劝他,德国是个法西斯国家,在那里一定要谨慎行事。季羡林对师长们的叮嘱表示十分感谢。他还拜见了景仰已久的闻一多先生。这是他第-次同闻先生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等到十一年后,他回国时,闻先生已被国民党特务暗杀了。但是闻先生的形象却永远留在他的心中。
  季羡林住在清华工字厅招待所等待行期。此时正值暑假,偌大一个清华园,静悄悄,空荡荡的,但风光更加旖旎。高树蔽天,浓荫匝地,花开绿丛,蝉鸣高枝,荷花迎风开放,西山紫气冉冉升腾。然而,风光虽美,季羡林的心中却感到无边的寂寞。仅仅在一年前,他还经常同吴组缃、林庚、李长之等好友,在这里海阔天空地畅谈,纵论天下大事,臧否古今人物。曾几何时,这-切都已成过去,如今只剩下他一人回到水木清华。睹物思人,对月兴叹,人去楼空,不禁感伤起来。
  终于到了启程的日子。
  当时到欧洲去,没有飞机,海路又费时又麻烦,最简便的路程就是乘苏联的西伯利亚大铁路。六位留学生就是走这条路线赴德国去的。
  8月31日,朋友们把六位留学生送到前门火车站。-番祝福,一番叮嘱之后,火车开动了。再见了朋友们,再见了祖国。此时,季羡林脑海里忽然浮出一句古诗:“万里投荒第一人。”可见其时他对前途一片茫然的心境。
  火车到了山海关,进入“满洲国”。停车,办理入“国”手续。交出三块大洋的“买路钱”,继续行驶。第二天早晨到了哈尔滨。在哈尔滨要停留几天,留学生们纷纷置办长途旅行的食物,因为餐车上的食品太贵,不是穷学生们吃得起的。每个人买了七八斤的大“裂巴”(俄式面包),一两根粗大的香肠,再加上几斤干奶酪和黄油,配上几个罐头,总共有四五十斤重,装在一个大篮子里。这就是每人在西伯利亚大铁路上八九天的全部食物。9月4日终于登上了苏联的西伯利亚火车。车上的卧铺,每间四个铺位。六个中国留学生,住两间屋内,其中一间有两个铺位是别人睡的。火车奔驰在松嫩平原上,车外一望无际,只有草原,没有山,乍一看,像似风平浪静的大海。季羡林感到自己仿佛是乘船在大海里漂荡。 
 
  


赤都印象
  第二天,车到满洲里,是苏联与“满洲国”接壤的地方。火车停下来,接受苏联官员的检查。苏联官员视一切外国人为“可疑分子”,对每个外国旅客投以怀疑的目光。这使初次出国的季羡林心中甚为不快。检查行李之仔细,也大出他所料。连一把极其粗糙的铁水壶也要翻来覆去,又敲又打,怀疑其中是否有”夹壁墙”。季羡林年轻气盛,气愤得几乎要同苏联官员争吵。所幸旁边的一位外国老年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英语说了句Patienceisthegreatvirtue(忍耐是大美德),才把怒气压了下去。这“第一个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没有给他留下好的印象。
  检查完了,毫无所获。列车终于在横亘欧亚的西伯利亚大铁路上飞驶。一路上,六个阅世未深的二十三四岁的大孩子,从陌生到熟识,最后成了推心置腹的朋友。虽然八九天连续吃着大“裂巴”和香肠,吃得倒了胃口,难以下咽,但是由于每个人眼前都有一个美丽的梦,梦里铺满了玫瑰花,闪耀着彩虹,也就对眼前的这点困难毫不在乎,车厢里始终充满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转眼过去了八天。9月14日,车抵莫斯科。
  莫斯科是当时惟一的社会主义国家的首都,是全世界革命者心中的圣地。即使像季羡林这样并非革命者的青年,对一睹莫斯科的真相,也是颇感兴趣的。但是他心里仍然有一点矛盾。原因是他本来就对外蒙古“独立”问题,心存疑问,对当时苏联的做法很不理解。苏联当局为了让这些从资本主义国家来的人(当然包括六位中国留学生)领略一下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洗一洗脑子,转变一下世界观,总要找出各种借口,让国外来的列车在莫斯科停上一两天,以便参观市容。
  他们一群外国旅客被送上一辆大轿车,到莫斯科市内观光。导游小姐的打扮首先让季羡林吃了一惊。她年轻貌美,白脸长身,穿着华贵,涂着口红,染着指甲,一身珠光宝气。这同季羡林想象中的“普罗”小姐完全不同,倒是和资产阶级小姐毫无二致。导游小姐用英语讲解。车子开到一个地方,眼前一片破旧的大楼,导游小姐说:在第几个五年计划,这座楼将被拆掉,盖上新楼。车子到了另一个地方,她又说,第几个五年计划,这片地方将被拆掉,盖上新楼。如是,第二、第三、第四、第五个地方,导游小姐说的仍然是那一套,只是神色更加冷漠,脸含冰霜,毫无表情。结果一座新楼也没看见。这使季羡林很失望,他质疑:“这难道就是社会主义吗?”在赤都,他除了受到“五年计划”之类的教育外,别无所获,留下的印象并不美好。 
 
  


初抵柏林
  经过十天十夜的长途跋涉,9月16日早晨8点,火车终于到达德国首都柏林。这里是季羡林这次万里长途旅行的目的地。到达柏林意味着他旧的生命的结束,新的生命的开始。
  初到柏林,刚走出火车站,他便感到一阵惶惑,既兴奋好奇,又忐忑不安。脚下踏着的分明是光滑的柏油路,却仿佛踏上了棉花一般。眼前飞动着汽车电车的影子,天空中交织着电线,大街小巷纵横交错,置身于高耸的楼房之中,漫步于宽敞清洁的长街上,自己宛如陷进了一片茫无涯际的大海之中。从当时落后的中国,一下子来到繁华的柏林,真有点乡下人进城的感觉。
  清华老同学汪殿华和他的德国夫人,在夏洛滕堡区的魏玛大街,为季羡林找到了一间房子,房东名叫罗斯瑙。当时的德国人,不管是干什么工作的,一般来说住房都比较宽敞。有卧室、起居室、客厅、厨房、厕所,有的还有一间客房。在这些房间之外,如果还有余房,则往往出租给外地或外国大学生。出租的方式也很奇特。不是出租空房,而是出租房间里的一切东西。租赁者不需要带任何行李,连面巾、浴巾之类都不需要。房间里所有服务工作,铺床叠被,给地板打蜡,都由女主人包办。房客的皮鞋,睡觉前脱下来,放在房门外面,第二天-起床,女主人已经把鞋擦得闪光锃亮。这些工作,即使是教授夫人也要亲自下手,她们丝毫也没有什么下贱的感觉。德国人之爱干净,天下闻名。女主人一天到晚,擦这擦那,忙个不停。房间里窗明几净不必说了,连楼道也天天打蜡。楼外的人行道,也天天打扫,而且用肥皂水洗刷,在地上打个滚儿,衣服都不会弄脏。室内室外,楼内楼外,任何地方,都是纤尘不染。这一切给季羡林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曾经有人这样概括德国人的性格:守时,勤勉,节俭,忠诚,清廉。这样的概括不知道是否准确。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一个有着内驱力的民族,一个跌倒了还能够爬起来的民族,一定有一种内在的稳定的东西在起作用。季羡林对德国人的最初印象是:“德国人总的说来是很可爱的,很淳朴老实的。他们毫无油滑之气。有时候看起来甚至有些笨手笨脚,呆头呆脑。”季羡林的性格同德国人的性格,本来就有相似之处。他在德国生活了十年,与德国人朝夕相处,十分融洽,他自己也多少受到了他们的影响。
  季羡林到柏林之后,首先要做的事是补习德文。虽然他在清华学过四年德语,而且得了八个“优”,但是到了德国还是张不开嘴。于是,他和乔冠华一起,参加了柏林大学外国留学生德语班,天天去上课。讲授德语的赫姆教授,是一位十分优秀的老师,令季羡林很敬佩。在9月20日的日记里,他写道:“教授名赫姆,真讲的太好了。我这是第一次听德文讲书,然而没有一句不能懂,并不是我的听的能力大,只是他说的太清楚了。”可见这位教授水平之高。季羡林到柏林后,天天同乔冠华一块儿听课,吃饭,访友,购书,游婉湖和动物园,形影不离。他俩很谈得来,有时闲谈到深夜,季羡林就睡在乔冠华的住处。他们同一般中国留学生没有多少共同语言,很少往来。
  当时在柏林的中国留学生很多,因为赴德留学回国后很吃香,许多大官和巨商都把子女送到德国留学,如蒋介石、宋子文、孔祥熙、冯玉祥、戴传贤、居正等人的子女或亲属都在德国留过学,而且几乎都聚集在柏林。这些“衙内”和纨绔子弟,大多只挂个留学生的名,根本不去听课。每天吃喝玩乐嫖娼妓等。他们只要会说四句德语,就可以在柏林应付裕如。每天早晨起来,见到房东说一声“早安”,就甩手离家。到一家中餐馆里,洗脸,吃早点,然后打几圈麻将,就到了午饭的时候。午饭后,提着照相机,相约出游。吃晚饭时回到饭馆。深夜回家,见到房东,说一声“晚安”,一天就过去了。再学上一句“谢谢”,一句“再见”,德语学习就算完成了。他们认为自己是“衙内”、“少爷”,摆出一副狂傲自大,唯我独尊的神态,令人厌恶。
  最让季羡林无法忍受的,是中国留学生在德国餐馆的吃相。一次,他与乔冠华一起到一家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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