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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洗澡-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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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谁,很为姚宓关心。
  汪勃向余太太建议,两个热炒连着炒了一起上。他拉了宛英一同坐下喝酒吃菜。傅今不喝酒。范凡对主人一同举了举酒杯,笑说:〃余太太辛苦了!汪勃同志,你也辛苦了!〃
  汪勃扬着脸说:〃我呀,不但鼓吹男女平等,也实行男女平等。余先生大概是'大男子主义者'吧?〃
  施妮娜瞪了他一眼说:〃去你的!你就是'大男子主义者!'〃
  余楠一面请客人吃菜,一面以攻为宁说:
  〃汪勃同志是'大女子主义者'!〃
  汪勃说:〃'大女子主义'我也反对!〃他一面忙着吃,满口赞好,又转移目标,瞎皮赖脸对范凡说:〃范凡同志,您别生气啊,我看见您出门,您爱人抱着个包袱跟在后面。我说范凡同志还是'夫权至上'呢!〃
  范凡谦虚认错说:〃哎,我们农村里行得这样。这是多年的老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未。汪勃同志几时下乡去看看,农村里落后的地方还多着呢。〃
  江滔滔说:〃我和妮娜想参加土改去,范凡同志,我们先向您挂个号,等合适的时候下去。目前还得做好规划工作呢。〃
  汪勃喝了几杯酒,兴致愈高,废话愈多,大家杂乱地说笑。孙妈上了汤又端上四大菜,汪勃抢着为大家盛饭。
  饭后,沏上新茶。范凡因为还要开个会,最先告辞。
  施妮娜和江滔滔脸上都添了油光,唇上都退了颜色。
  余楠忽然说:〃宛英,你不是说,要把你那支变色唇膏送给傅太太吗?那颜色可真是最合适不过的——哈,汪勃同志,瞧我啊,我可不是'大男子主义者',我为太太服务,我拿去!〃他笑着走进里屋,傅今好奇地等着。
  宛英傻呆呆地不知她哪来什么变色唇膏。她只管做她的主妇,为客人斟茶,又为妮娜点烟。一会儿余楠出来。向江滔滔献上一支口红。江滔滔刚接在手里,汪勃抢过去,看看牌子说:
  〃嗬!进口的名牌儿货!〃他脱下口红的帽子一看,说:
  〃又是黄色!淡黄色!〃
  余楠得意说:〃不,这是变色的,擦上嘴唇就变玫瑰色。〃汪勃把门红交给江滔滔,问余楠要镜子。宛英忙去拿出一面镜子。汪勃双手捧着镜子,矮着身子,站在江滔滔面前问:
  〃自己会上吗?〃
  江滔滔娇羞怯怯地对着镜子听汪勃指导:
  〃先画上唇,涂浓些,对!上下唇对着抿一下,印下个印儿,对!照着印儿也涂上,浓些!〃他拍手说:〃好!好极了!果然是玫瑰色,比妮娜那支深红的还鲜艳。太美了!太美了!〃
  傅今显然也十分欣赏。
  余楠说:〃我内人早想把胭脂送与佳人,这回她如愿以偿了。〃
  宛英怪不好意思地站在一旁,不知怎么接口。
  汪勃放下镜子说:〃滔滔,你就笑纳了吧!我替大家谢谢余太人,因为抹口红的人看不见自己的嘴巴,欣赏的却是旁人——傅今同志,我这话没错吧?〃妮娜瞟了他一眼说:〃别尽疯疯癫癫的,看余老太太笑话。〃
  宛英真不知汪勃是轻薄,还是疯疯癫癫。她只说:〃汪先生不见外,大家别拘束才好。〃
  江滔滔收下口红,谢了余太太。当晚宾主尽欢而散。
  宛英料想口红是解放前余楠在上海买的。她很识趣,一字不问那支口红当初是为谁买的,只问余楠:〃你刚才说谁不肯当图书室主任?〃
  余楠说:〃我探探傅今的口气。图书室副主任已经定了施妮娜,可是正主任谁当呢?傅今说,他问过许彦成,许彦成推辞说没有资格。许彦成!他!他当然没有资格!当这个主任得懂行,中外古今的书籍都得熟悉。傅今当然也兼顾不了。这事只有我合适。〃
  〃他请你了吗?〃
  〃等着瞧吧,不请我清谁!〃
  宛英说:〃你兼任啊?不太忙吗?〃
  余楠很有把握地笑着说:〃能者不忙,忙者不能。许彦成准是嫌事情忙,官儿也不大。其实,官儿大小全看你怎么做呀。悄悄儿加上两个字,成立一个'图书资料室',规格不就高了吗!'图书资料室'正主任,下面有个副主任,再设个'秘书处',用上正副两秘书,日常的事就都有人管了。目前先有一个秘书也行。〃
  〃谁当秘书呢?〃
  〃瞧谁肯听指挥,肯做事。〃
  宛英心想:〃为什么姚小姐不当主任呢?她是内行,管了好几年图书了,而且听说图书室的不少书都是她家捐献的。难道她还得让这个施妮娜来管她吗?〃她暗打主意,一定要把这事告诉姚太太,别让姚宓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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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杨绛

 



 
第一部 采葑采菲
第十二章

  姚家钢琴和许家唱机交换的事,没过两天就照办了。傍晚姚宓下班回家,姚太太自己开着唱机在听音乐呢。 
  姚宓惊喜说:〃啊呀,妈妈,都搬完了?怎么我都没知道呀?〃
  〃那位'犬子'办事可利索。他上午先来看定放唱机的地方,帮沈妈清理了这个柜子,挪在这里。下午就叫人来搬运钢琴。来了六个人,稳稳地抬到门口车上。随后他把唱机和唱片运来,帮我整理好,教了我怎么使用。这会儿他刚刚走。美人来打了一个'花胡梢',接他一起走的。〃
  姚宓心里一动。杜丽琳是来监视丈夫吗?这完全是直觉。她总觉得杜丽琳对她有点心眼儿。不过这是毫无道理的感觉。姚宓第一次没把她的〃福尔摩斯心得〃拿出来和妈妈一同推理,只问妈妈为什么午饭的时候没把这事告诉她。
  〃你自己没看见柜子挪了地方呀!不过,也是那位'犬子'叫我瞒着你的。他说他是擅用工作时间,是违法行为。你那边办公室里都是耳目。〃她转述许彦成的话,显然只当作笑话。她是存心给女儿一个意外之喜。她关上唱机,问女儿搬到研究室去完事没有。
  姚宓说:〃没什么搬的。图书室的钥匙交掉了。外文组的办公室是里外相通的两间,我们年轻人在外间工作。姜敏、善保、罗厚各人一个书桌,还剩下一只旧桌子是没主儿的。罗厚和陈善保把里面套间里最新的书桌搬过来换了旧桌子。姜敏说,那只新书桌是施妮娜的,抽屉里还有她一本俄文本的《共产党宣言》呢。罗厚和善保都说,她又不来上班,把组长的大书桌给她和江滔滔'排排坐'不更好吗!他们就把她的书放在组长办公桌的抽屉里了。〃
  〃你说什么了吗?〃
  〃我只说,旧书桌一样,不用换。姜敏把她临窗的好位子让给我,我没要。〃
  她告诉妈妈,图书室调去两个新人。一个叫方芳,顶梳两橛小辫儿。还有一个叫肖虎,年纪大些,男的。
  从此姚宓天天到办公室去上班了。她知道许彦成经常溜到她家去听音乐。她很有心眼,从不往家跑,尽管研究室里自由得很,不像在图书室不得空闲。反正她如要听音乐,回家后她妈妈会开给她听,她自己也学会了使用唱机。
  姚宓预料得不错,她妈妈确是喜欢许彦成。最初她称〃那位犬子〃,过两天就〃彦成〃长,〃彦成〃短,显然两人很相契了。这也很自然。两人有相同的爱好,很说得来。两人又都很寂寞,彦成喜欢姚太太能了解、能同情;姚太太喜欢彦成直率、坦白。他们往往听罢唱片,就围炉坐着说闲话。(他们都喜欢专心听音乐,不喜欢一面听一面说话。)每天姚宓回家,姚太太总有些关于彦成的新鲜事告诉女儿。短短几天之内,彦成的身世以及他目前的状况姚太太几乎都知道了。
  她常笑说:〃这不是福尔摩斯探出来的。这是当事人自己讲的。〃不过她们往往从〃当事人〃自己讲的话里,又探索出〃当事人〃自己没讲的情况。譬如,姚太太谈了杜丽琳闰年求婚的故事,就说:〃美人选丈夫是投资,股票市场上抢购'有出息'的股份。可是彦成大概不会承认。他把他的'美人'护得很紧,看来是个忠心的好丈夫。〃姚宓却觉得许杜夫妇并不融洽。不过,她便在妈妈面前,也绝口不说这话。
  姚宓自从在她爸爸藏书室里和许彦成一同理书之后,好多天没见到他,只是天天听她妈妈讲他。不知为什么,她心上怪想念的。接下的一个星期日,她独在藏书室里一面整理书,一面希望许彦成会闯来。他却没有来。姚宓觉得失望,又自觉可笑。转眼又是星期天了,她得把爸爸的遗书赶早登记完毕。她暗暗希望,这回许彦成该想到她了。真怪,许彦成好像知道她的希望,又在前廊来回踱步等待。
  姚宓高兴地说:〃许先生,好久没见你了。〃
  〃我天天到你家去,总希望有一天看见你。〃
  姚宓笑说:〃如果人家发现我们家开音乐会,只怕你就不能随意跑来了。〃
  彦成感激说:〃真谢谢你想得周到——我今天想——我在希望,你星期天会到这儿来。〃
  〃我也希望你今天会来。〃姚宓说完自觉冒失,亏得彦成毫不理会,只说:〃我上星期天想来帮你,可是分身不开。你又来过吧?〃〃书登记得差不多了吗?〃
  姚宓说她上星期日一个人干的活儿不多,不过书也登记得差不多了。
  两人进了藏书室,姚宓把窗户打开。彦成记起上次她打开窗时,他见到笼罩着她的迷雾忽地消失,犹如在目前。这几天,他和姚太太经常会晤,增添了对姚宓的理解和关怀。他自己意识到,他对姚太太什么都讲,多少因为他愿意姚宓知道。有些事,自己是明白的,只是不愿深究,也不由自主。
  他们理着书,彦成说:〃姚宓,我想问你一句话,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
  姚宓不知他要问什么,惊愕地看着他。
  〃伯母说,她毁了你的婚姻,是真的吗?〃
  姚宓眼睛看着鼻子,静默了好一会儿说:〃许先生——〃
  〃叫我彦成。〃
  〃不,许先生。〃她很固执,尽管许先生大不了她几岁,她不愿逾越这条界线。她说:〃许先生,我很愿意跟你讲讲,听听你的判断。我妈妈和我从来没有争执。不过,她说毁了我的婚姻,就是她心上在为我惋惜。她总原谅我的未婚夫,好像是我负了他,我心上顶不舒服。我不承认自己有什么错。〃
  彦成说:〃你讲,我一定公平判断。〃
  姚宓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妈妈都告诉你了吗?〃
  〃伯母说,她和你爸爸五十双寿那年,你十五岁,比你的未婚夫小两岁,是吧?他跟着他父母来拜寿——故意来的吧?他家看中了你,你家也中意他。〃
  姚宓解释道:〃我爸爸妈妈年纪都大了,忙着要给我订婚——我妈妈还说什么来着?〃
  〃伯母说,那位少爷很文秀,是高材生,也是独生子——有两个姐姐都出嫁了。你们俩年貌相当,门户也相当,很现成地订了婚,常来往,也很亲密。〃
  姚宓说:〃也相当客气,因为双方都是旧式家庭。〃
  彦成点头了解。他说:〃所以他们家紧着要求结婚。〃
  姚宓轻轻叹了一声气:〃我父亲还没去世的那年,他家提出等他毕业就结婚,我家提出再迟两年,等我也大学毕业。就在那年,抗战胜利的前夕,夏至前两天,我爸爸突然去世,我妈妈中风送进医院抢救。我的未婚夫当然来帮忙了。可是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因为我最艰难的是筹钱,我总不能向他们家开口要钱呀。他母亲要接我过去住。我也懂得些迷信,热孝里,不得上别人家的门。我只说,家里男女佣人都还在,不能没个主人。那一段艰难的日子不去说它了。不久抗战胜利,我爸爸已经安葬,我妈妈已经脱险,我未婚夫已经大学毕业,他对我说,我妈妈没准儿还能拖上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叫我别死等了,还是早早结婚。我妈妈可以找个穷亲戚伺候。他说乘这时候出洋最方便,别错过机会,我不答应。〃
  〃伯母也说了。〃
  姚宓说:〃妈妈没有亲耳朵听见他说话的口气。我怕伤了妈妈的心,我没照样说——以下的事妈妈也说了吗?〃
  〃伯母说,他硬逼着要和你结婚。〃
  〃妈妈还是护着他。什么结婚!他卑鄙!〃
  彦成了解了几分,想了一想说:〃他是未婚夫呀。〃
  姚宓犹有余愤。她要说什么,又制止了自己,慢慢儿绕到书架对面,才接着说:
  〃我家三个女佣人走了一个,另一个又由她女儿接去过夏,要等我妈妈出院再回来。伺候我的是门房的老婆。她每天饭后回到门口南屋去歇午。我的未婚夫乘这时候就引诱我。我不懂事,不过我反感了,就不答应。他先是求,说的话很难听;接着是骂,话更难听;接着就威胁说,'你别后悔!要我的人多着呢!'再下去就要强迫我。我急了,抓起一把剪指甲的小剪子,我说:'我扎你!我铰你!'他就给我赶走了——我都告诉妈妈的。妈妈没说吧?〃
  〃伯母说了点儿。〃
  姚宓气呼呼地接着说:〃第二天我没理他——我忙着许多事呢。第三天,我想想有点过意不去。我知道他是个娇少爷,爱面于,好胜,计较心很重。我怕自己过分了点儿。我就打了个电话给他,报告我妈妈的情况,一面请他别生气。他也请我原谅,随后又来看我。可是他还是想引诱我。我这回不糊涂了,立刻拒绝了他。他说,凭我对他的态度,分明是不爱他。我想到自己拿着把小剪子把他吓跑,简直想笑。可是,那时候在我面前威胁我的人是个完全陌生的人,完完全全是个陌生人。他说我不爱他,我觉得可能是真的。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未婚夫,应当爱他,就没想到我是不是爱他。〃
  彦成默然听她说下去。
  〃他那天干脆对我说,我们该结婚了。明的不便,可是暗里结。我说,不能公然做的事,暗里也不做。我坚持妈妈病中我怎么也不离开她。他表示什么条件都可以依我,只要我依他这一个条件。他露骨他说:他要'现的',不要'空头支票'。我觉得他的确是个陌生人。我们未婚夫妇之间,连起码的信义都没有。我就告诉他说:我们订婚的时候,双方家境相同,现在可大不相同了。我们的家产全卖了,连住房都押出去了。他先是不信,说绝不可能,准是帐房欺我。我告诉他我已经请教过律师——罗厚的舅舅介绍的律师,很有名的。凭契约,抓不住帐房的错。他就怪我爸爸糊涂。末了他说,那就更简单了,他又不贪图我的嫁妆,我们母女并到他家去就完了。我郑重告诉他,我和妈妈都不会叫他们家负担,我也没有力量出国。我们的婚事请他重作考虑。〃
  〃他怎么办呢?〃
  〃他不肯干脆解约,可是一直坚持他的先决条件。我怎么能答应他呢!我妈妈当然也不能说我错,可是她总怪自己害了我。〃
  彦成问:〃他现在呢?〃
  〃他不久就和一位很有钱,据说也还漂亮的小姐结了婚,同到美国去了。听说还在美国。妈妈说他伤透了心。假如我和他结婚,他大概会回来。还不是护着他吗?好像是我对他不起,好像是我太无情。〃
  彦成说:〃伯母决不是怪你。谁也不能怪你。我想,伯母只是埋怨坤自己。〃
  姚宓静默了一下,缓缓流下两行眼泪,忙偷偷儿抹了,半晌才说:〃大概你的话不错,我妈妈是娇养惯的。恨不得也娇养我一辈子。她也羡慕留洋,希望我能出国留学,其实,我要不是遭逢这许多不顺当的事,哪会一下子看透我那位未婚夫的人品呢?假如我嫁了他,即使不闹翻,也一辈子不会快活。妈妈很不必抱歉。〃
  许彦成脱口说:〃美满的婚姻是很少的,也许竟是没有的。〃
  〃照你这话,就是我不该了。〃
  〃不!不!不!不!不!〃彦成急了。〃你完全应该。我佩服你的明智。〃
  姚宓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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