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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二刻拍案惊奇-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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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因本钱耗折,回去不得。今蒙大造,囊资丰饶,已过所望。意欲暂与家兄归到
乡里,一见妻子,便当即来。多不过一年之期,就好到此永奉欢笑,不知可否?”
美人听罢,不觉惊叹道:“数年之好,止于此乎?郎宜自爱,勉图后福。我不能
伏侍左右了。”希殻拢蛔允ぁ3淘状蠛У溃骸澳吃菔惫槭。氐彼倮矗�
以图后会。岂敢有负恩私?夫人乃说此断头话。”美人哭道:“大数当然,彼此
做不得主。郎适发此言,便是数当永诀了。”言犹未已,前日初次来的东西二美
人,及诸侍女仪从之类,一时皆集。音乐竞奏,盛设酒筵。美人自起酌酒相劝,
追叙往时初会与数年情爱,每说一句,哽咽难胜。程宰大声号恸,自悔失言,恨
不得将身投地,将头撞壁。两情依依,不能相舍。诸女前来禀白道:“大数已终,
法驾齐备,速请夫人登途,不必过伤了。”美人执着程宰之手,一头垂泪,一头
分付道:“你有三大难,今将近了,时时宜自警省,至期吾自来相救。过了此后,
终身吉利,寿至九九,吾当在蓬菜三岛,等你来续前缘。你自宜居心清净,力行
善事,以副吾望。吾与你身虽隔远,你一举一动,吾必晓得。万一做了歹事,以
致堕落,犯了天条,吾也无可周全了。后会迢遥,勉之,勉之!”叮宁了又叮宁,
何止十来番?程宰此时神志俱丧,说不出一句话,只好唯唯应承,苏苏落泪而已。
正是: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限期。
须臾,邻鸡群唱,侍女催促,诀别启行。美人还回头顾盼了三四番,方才寂然一
无所见。但有:
蟋蟀悲鸣,孤灯半灭;凄风萧飒,铁马玎珰。曙星东升,银河西转。顷刻之
间,已如隔世。
程宰不胜哀痛,望着空中禁不住的号哭起来。才发得声,哥子程寀隔房早已
听见,不象前番,随你间壁翻天覆地,总不知道的。哥子闻得兄弟哭声,慌忙起
来问其缘故。程宰支吾道:“无过是思想家乡。”口里强说,声音还是凄咽的。
程寀道:“一向流落,归去不得。今这几年来,生意做得着,手头饶裕,要归不
难,为何反哭得这等悲切起来?从来不曾见你如此,想必有甚伤心之事,休得瞒
我!”程宰被哥子说破,晓得瞒不住,只得把昔年遇合美人、夜夜的受用,及生
意所以做得着、以致丰富,皆出美人之助,从头至尾述了一遍。程寀惊异不已,
望空礼拜。明日与客商伴里说了,辽阳城内外没一个不传说程士贤遇海神的奇话。
程宰自此终日郁郁不乐,犹如丧偶一般。与哥子商量收拾南归。
其时有个叔父在大同做卫经历,程宰有好几时不相见了,想道:“今番归家,
不知几时又到得北边。须趁此便打那边走一遭,看叔叔一看去。”先打发行李资
囊,付托哥子程寀监押,从潞河下在船内,沿途等候着他。他自己却雇了一个牲
口,由京师出居庸关,到大同地方见了叔父。一家骨肉,久别相聚,未免留连几
日,不得动身。晚上睡去,梦见美人走来催促道:“祸事到了,还不快走!”程
宰记得临别之言,慌忙向叔父告行。叔父又留他饯别,直到将晚方出得大同城门。
时已天黑,程宰道总是前途赶不上多少路罢了,不如就在城外且安宿了一晚,明
日早行。睡到三鼓,梦中美人又来催道:“快走!快走!大难就到,略迟脱不去
了!”程宰当时惊醒,不管天早天晚,骑了牲口忙赶了四五里路,只听得炮声连
响,回头看那城外时,火光烛天,照耀如同白日,元来是大同军变。且道如何是
大同军变?大同参将贾鉴,不给军士行粮;军士鼓噪,杀了贾鉴。巡抚都御史张
文锦出榜招安,方得平静。张文锦密访了几个为头的,要行正法,正差人出来擒
拿。军士重番鼓噪起来,索性把张巡抚也杀了,据了大同,谋反朝廷。要搜寻内
外壮丁一同叛逆,故此点了火把出城,凡是饭店经商,尽被拘刷,转去,收在伙
内,无一得脱。若是程宰迟了些个,一定也拿将去了。此是海神来救了第一遭大
难了。
程宰得脱,兼程到了居庸。夜宿关外。又梦见美人来催道:“趁早过关,略
迟一步,就有牢狱之灾了。”程宰又惊将起来,店内同宿的多不曾起身。他独自
一个急到关前,挨门而进。行得数里,忽然宣府军门行将文书来。因为大同反乱,
恐有奸细混入京师,凡是在大同来进关者,不是公差吏人有官文照验在身者,尽
收入监内,盘诘明白,方准释放。是夜与程宰同宿的人,多被留住下在狱中。后
来有到半年方得放出的,也有染了病竟死在狱中的。程宰若非文书未到之前先走
脱了,便干净无事,也得耐烦坐他五七月的监。此是海神来救他第二遭的大难了。
程宰赶上了潞河船只,见了哥子,备述一路遇难,因梦中报信得脱之故,两
人感念不已。一路无话,已到了淮安府高邮湖中。忽然黑雾密布,狂风怒号。水
底老龙惊,半空猛虎啸。左掀右荡,浑如落在簸箕中;前蹻后攧,宛似滚起
饭锅内。双桅折断,一舵飘零。等闲要见阎王,立地须游水府。正在危急之中,
程宰忽闻异香满船,风势顿息。须臾黑雾四散,中有彩云一片,正当船上。云中
现出美人模样来,上半身毫发分明,下半身霞光拥蔽,不可细辨。程宰明知是海
神又来救他,况且别过多时,不能厮见,悲感之极,涕泗交下。对着云中只是磕
头礼拜,美人也在云端举手答礼,容色恋恋,良久方隐。船上人多不见些甚么,
但见程宰与空中施礼之状,惊疑来问。程宰备说缘故如此,尽皆瞻仰。此是海神
来救他第三遭的大难,此后再不见影响了。
后来程宰年过六十,在南京遇着蔡林屋时,容颜只象四十来岁的,可见是遇
着异人无疑。若依着美人蓬莱三岛之约,他日必登仙路也。但不知程宰无过是个
经商俗人,有何缘分得有此一段奇遇?说来也不信,却这事是实实有的。可见神
仙鬼怪之事,未必尽无。有诗为证:流落边关一俗商,却逢神眷不寻常。宁知钟
爱缘何许?谈罢令人欲断肠。
        
   

卷三十八  两错认莫大姐私奔  再成交杨二郎正本
卷三十八  两错认莫大姐私奔  再成交杨二郎正本
         
诗云:李代桃僵,羊易牛死。世上冤情,最不易理。
话说宋时南安府大庾县,有个吏典黄节,娶妻李四娘。四娘为人心性风月,
好结识个把风流子弟,私下往来。向与黄节生下一子,已是三岁了。不肯收心。
只是贪淫。一日黄节因有公事,住在衙门中了。十来日,四娘与一个不知姓名的
奸夫说通了,带了这三岁儿子一同逃去。出城门不多路,那儿子见眼前光景生疏,
啼哭不止。四娘好生不便,竟把儿子丢弃在草中,自同奸夫去了。大庾县中有个
手力人李三,到乡间行公事。才出城门,只听得草地里有小儿啼哭之声,急往前
一看,见是一个小儿眠在草里,擂天倒地价哭。李三看了,心中好生不忍,又不
见一个人来睬他,不知父母在那里去了。李三走去抱扶着他,那小儿半日不见了
人,心中虚怯,哭得不耐烦。今见个人来偎傍,虽是面生些,也倒忍住了哭,任
凭他抱了起来。元来这李三不曾有儿女,看见欢喜。也是合当有事,道是天赐与
他小儿,一径的抱了回家。家人见孩子生得清秀,尽多快活,养在家里,认做是
自家的了。
这边黄节衙门中出来,回到家里,只见房闼寂静,妻子多不见了。骇问邻舍,
多道是:“押司出去不多日,娘子即抱着小哥不知那里去了,关得门户寂悄悄的。
我们只道到那里亲眷家去,不晓得备细。”黄节情知妻四娘有些毛病的,着了忙,
各处亲眷家问,并无下落。黄节只得写下了招子,各处访寻,情愿出十贯钱做报
信的谢礼。
一日,偶然出城数里,恰恰经过李三门首。那李三正抱着这拾来的儿子,在
那里与他作耍。黄节仔细一看,认得是自家的儿子,喝问李三道:“这是我的儿
子,你却如何抱在此间!我家娘子那里去了?”李三道:“这儿子吾自在草地上
拾来的,那晓得甚么娘子?”黄节道:“我妻子失去,遍贴招示,谁不知道?今
儿子既在你处,必然是你作奸犯科,诱藏了我娘子,有甚么得解说?”李三道:
“我自是拾得的,那知这些事?”黄节扭住李三,叫起屈来,惊动地方邻里,多
走将拢来。黄节告诉其事,众人道:“李三元不曾有儿子,抱来时节实是有些来
历不明,却不知是押司的。”黄节道:“儿子在他处了,还有我娘子不见,是他
一同拐了来的。”众人道:“这个我们不知道。”李三发极道:“我那见甚么娘
子?那日草地上,只见得这个孩子在那里哭,我抱了回家。今既是押司的,我认
了悔气,还你罢了,怎的还要赖我甚么娘子?”黄节道:“放你娘的屁!是我赖
你?我现有招贴在外的。你这个奸徒,我当官与你说话!”对众人道:“有烦列
位与我带一带,带到县里来。事关着拐骗良家子女,是你地方邻里的干系,不要
走了人!”李三道:“我没甚欺心事,随你去见官,自有明白,一世也不走。”
黄节随同了众人押了李三,抱了儿子,一直到县里来。黄节写了纸状词,把
上项事一一禀告县官。县官审问李三。李三只说路遇孩子抱了归来是实,并不知
别项情由。县官道:“胡说!他家不见了两个人,一个在你家了,这一个又在那
里?这样奸诈,不打不招。”遂把李三上起刑法来,打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只不肯招。那县里有与黄节的一般吏典二十多个,多护着吏典行里体面,一齐来
跪禀县官,求他严行根究。县官又把李三重加敲打,李三当不过,只得屈招道:
“因为家中无子,见黄节妻抱了儿子在那里,把来杀了,盗了他儿子回来,今被
捉获,情愿就死。”县官又问:“尸首今在何处?”李三道:“恐怕人看见,抛
在江中了。”县官录了口词,取了供状,问成罪名,下在死囚牢中了。分付当案
孔目做成招状,只等写完文卷,就行解府定夺。孔目又为着黄节,把李三狱情做
得没些漏洞。其时乃是绍兴十九年八月二十九日。文卷已完,狱中取出李三解府。
系是杀人重犯,上了鐐肘,戴了木枷,跪在庭下,专听点名起解。忽然阴云四合,
空中雷电交加,李三身上枷杻尽行脱落。霹雳一声,当案孔目震死在堂上,二
十多个吏典,头上吏巾皆被雷风掣去。县官惊得浑身打颤。须臾性定,叫把孔目
身尸验看,背上有朱红写的“李三狱冤”四个篆字。县官便叫李三问时。李三兀
自痴痴地立着,一似失了魂的,听得呼叫,然后答应出来。县官问道:“你身上
枷杻,适才怎么样解了的?”李三道:“小人眼前昏黑,犹如梦里一般,更不
知一些甚么,不晓得身上枷杻怎地脱了。”县官明知此事有冤,遂问李三道:
“你前日孩子果是怎生的?”李三道:“实实不知谁人遗下,在草地上啼哭,小
人不忍,抱了回家。至于黄节夫妻之事,小人并不知道,是受刑不过屈招的。”
县官此时又惊又悔道:“今日看起来,果然与你无干。”当时遂把李三释放,叫
黄节与同差人别行寻缉李四娘下落。后来毕竟在别处地方寻获,方知天下事专在
疑似之间冤枉了人。这个李三若非雷神显灵,险些儿没辨白处了。
而今说着国朝一个人,也为妻子随人走了,冤屈一个邻舍往来的,几乎累死,
后来却得明白。与大庾这件事有些仿佛。待小子慢慢说来,便知端的。
佳期误泄桑中约,好事讹牵月下绳。只解推原平日状,岂知局外有翻更。
话说北直张家湾有个居民,姓徐名德,本身在城上做长班。有妻莫大姐,生
得大有容色,且是兴高好酒,醉后就要趁着风势撩拨男子汉,说话勾搭。邻舍有
个杨二郎,也是风月场中人,年少风流,闲荡游耍过日,没甚根基。与莫大姐终
日调情,你贪我爱,弄上了手。外边人无不知道,虽是莫大姐平日也还有个把梯
己人往来,总不如与杨二郎过得恩爱。况且徐德在衙门里走动,常有个月期程不
在家里,杨二郎一发便当,竟象夫妻一般过日。后来徐德挣得家事从容了,衙门
中寻了替身,不消得日日出去,每有时节歇息在家里,渐渐把杨二郎与莫大姐光
景看了些出来。细访邻里街坊,也多有三三两两说话。徐德一日对莫大姐道:
“咱辛辛苦苦了半世,挣得有碗饭吃了,也要装些体面,不要被外人笑话便好。”
莫大姐道:“有甚笑话?”徐德道:“钟不扣不鸣,鼓不打不响。欲人不知,莫
若不为。你做的事,外边那一个不说的?你瞒咱则甚?咱叫你今后仔细些罢了。”
莫大姐被丈夫道着海底眼,虽然撒娇撒痴,说了几句支吾门面说话,却自想平日
忒做得渗濑,晓得瞒不过了,不好十分强辨得,暗地忖道:“我与杨二郎交好,
情同夫妻,时刻也闲不得的。今被丈夫知道,必然防备得紧,怎得象意?不如私
下与他商量,卷了些家财,同他逃了去。他州外府,自由自在的快活,岂不是好!”
藏在心中。
一日,看见徐德出去,便约了杨二郎密商此事。杨二郎道:“我此间又没甚
牵带,大姐肯同我去,要走就走。只是到外边去,须要有些本钱,才好养得口活。”
莫大姐道:“我把家里细软尽数卷了去,怕不也过几时?等住定身子,慢慢生发
做活就是。”杨二郎道:“这个就好了。一面收拾起来,得便再商量走道儿罢了。”
莫大姐道:“说与你了,待我看着机会,拣个日子,悄悄约你走路。你不要走漏
了消息。”杨二郎道:“知道。”两个趁空处又做了一点点事,千分万付而去。
徐德归来几日,看见莫大姐神思撩乱,心不在焉的光景,又访知杨二郎仍来
走动,恨着道:“等我一时撞着了,怕不斫他做两段!”莫大姐听见,私下教人
递信与杨二郎:“目下切不要到门前来露影。”自此杨二郎不敢到徐家左近来。
莫大姐切切在心,只思量和他那里去了便好,已此心不在徐家,只碍着丈夫一个
是眼中钉了。大凡女人心一野,自然七颠八倒,如痴如呆,有头没脑,说着东边,
认着西边,没情没绪的。况且杨二郎又不得来,茶里饭里多是他,想也想痴了。
因是闷得不耐烦,问了丈夫,同了邻舍两三个妇女们约了,要到帲砝锷找混南恪�
此时徐德晓得这婆娘不长进,不该放他出去才是。却是北人直性,心里道:“这
几时拘系得紧了,看他恍恍惚惚,莫不生出病来?便等他外边去散散。”北方风
俗,女人出去,只是自行,男子自有勾当,不大肯跟随走的。当下莫大姐自同一
伙女伴,带了纸马酒盒,抬着轿,飘飘逸逸的出门去了。只因此一去,有分交:
闺中佚女,竟留烟月之场;枕上情人,险作囹圄之鬼。直待海清终见底,方令盆
覆得还光。
且说齐化门外有一个倬峭的子弟,姓郁名盛,生性淫荡,立心刁钻,专一不
守本分,勾搭良家妇女。又喜讨人便宜,做那昧心短行的事。他与莫大姐是姑舅
之亲,一向往来,两下多有些意思,只是不曾得便,未上得手。郁盛心里道是一
桩欠事,时常记念的。一日在自己门前闲立,只见几乘女娇抬过,他窥头探脑去
看那轿里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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