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胜衣之十三杀手-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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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毛猎狗!”沈胜衣双眼睁得更大,“好,好,好!”
他一连三声“好”,面色却一点儿也不好,越来越难看。
“沈相公知道的似乎不多。”
“你知道的似乎不少!”
“秋菊是相公家里的丫头,小人却是秋菊的表哥……”
“真的?”
“假的……”沈三居然面不改容。
沈胜衣盯着沈三,突然仰天大笑。
好惊人的笑声。沈三吃惊地望着沈胜衣,正不知怎样是好,笑声突然又停下。
“沈三!”
“小人在这里。”
“你告诉我这些当然有你的目的。”
“小人不敢,小人只是看不过眼。”沈三一副不平的样子。
“哦!”沈胜衣冷笑。
“又何况——”沈三马上换回一脸谄笑,“小人知道沈相公一向豪爽,是绝对不会待薄小人的。”
“我岂会待薄你!”
“那小人就先多谢相公五两银子!”
沈三是一个很懂得利用机会的人。
“你只要五两银子就够了?”
“小人向来都知足。”
“好,我给你!”
沈胜衣撕心裂肺地一声狂叫,一拳猛可击出!
噗的沈三的身子飞了出去,撞上墙壁,弹飞,一堆烂泥似的倒在路上。
在不适当的时候说不适当的话,碰壁实在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
沈胜衣狂叫未绝,拳头也未收回,就以狂叫挥拳的姿势疯了也似地站在路心!
他的心在战栗,他的手在颤抖,他的眼角已迸裂,血丝顺颊流下!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悲愤?
狂叫声突断,沈胜衣怒狮一样标起,向家那边扑返!
门,沈家的大门很厚,足足有三寸。
悲愤的力量却足以开山裂石!轰的一声霹雳,那两扇厚足三寸的门板木片一样凌空飞了起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掀起一天沙尘!
漫天尘砂中,沈胜衣一头散发狂舞东风,大踏步而入!
剑在鞘,杀气却已在飞扬!
沈胜衣剑也似的目光闪动在夜空中。
园子里有几株杏花。杏花在飘落。是被目光摧落还是被杀气摧落?
一只金毛猎狗狂吠着从书房那边窜来,露着白森森的利齿扑向沈胜衣!
沈胜衣咆吼雷霆!
电闪一样耀目的剑光雷霆中击下!
狗吠声立断,血雨暴洒,活生生的一只金毛猎狗齐腰分成了两截,东一截,西一截!
沈胜衣的人却已北飞,飞扑向书房!
这边他身形才动,那边书房的屋顶就轰的裂开了一个大洞,瓦砾纷飞中,一个锦衣人手抱着一条金毛猎狗箭也似射出!
“柳展禽!”沈胜衣狂吼,人与剑电闪穿空!
沈胜衣竟认识柳展禽,那的确是柳展禽。
他哪里还有时间开口,吓破了胆子的猫儿一样,一下子窜上墙头,又一头栽了下去。
他怀中的金毛猎狗忍不住闷狺一声的时候,他的人已在好几十丈之外,看也看不到了。
沈胜衣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厉害的轻功,他没有追下去,就站在墙头上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充满了讥讽的意味。传出老远老远。柳展禽还听得到,也听得出。他的心在收缩。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子狼狈,他并不是一个懦夫。
但这一次他却不敢面对现实。他实在怕!
沈胜衣,唉!沈胜衣!
柳展禽一身冷汗湿透!
瓦砾灰尘还在洒落飘落,沾满了霍秋娥的衣衫,也沾满了书桌上的一个狭长黑布包袱。
包袱已被打开,里面一套黑色密扣紧身的夜行衣,一柄银剑!
孙羽的银剑!
这个包袱沈胜衣记得自己亲手藏在屋顶横梁暗处,并不是放在书桌上。他也记得包袱是卷得好好的。但如今都已两样。他知道为什么。
孙羽,沈胜衣,孙羽也就是沈胜衣!
这本来是一个秘密,但如今已经不再是秘密,最低限度,柳展禽已知道了!
沈胜衣不在乎,他的心早已死了一半,无论什么他都不太在乎。
他根本不能在乎。
他想笑,只可惜他实在笑不出来。
静静的他在桌旁坐下,痴痴的他望着霍秋娥。
霍秋娥也正痴痴地望着他,眼中有泪,泪中包含着悲哀,痛苦,还有羞愧。
泪珠终于流下,滴碎。
泪珠是这样的脆弱,心,心也是一样的。
沈胜衣的心岂非早就碎了一半?
他的眼角已在跳动,他的鼻子已在发酸,但他的眼中并没有泪。
悲哀并不一定要用眼泪来表白。
霍秋娥总算了解沈胜衣心中的辛酸,痛苦,她垂下了头,泪水湿透衣襟。
“我都知道了。”她难得还说得出话来。
带泪的声音听起来总是特别伤感的,沈胜衣不禁又是一阵心酸。“天下本来就没有永远的秘密。”
“我知道你这样做都是为了我。”
沈胜衣没有作声。
“那一年的中秋夜我并没有忘记。”
“能够忘记了最好。”
“当夜我抱怨……”
“佳节中秋饿了大半天,还要空肚子对着一轮明月下去.无论是谁都难免会抱怨一两句的。”
“你没有……”
“不是没有,只是你看不出,听不到,我怨在心中,恨在心头!”
“这你也用不着……”
“如果还有一两天给我考虑,或者我会想出一两种别的办法,当时,当时我并没有想到其它事情发生……”
“是我害了你……”
“这番话应该由我来说,你原是用不着随我吃苦的。”沈胜衣惨笑:“青梅竹马只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你我未免太认真!”
“你都知道了?”
“要不知道也不成。”
“你恨我?”
“我只恨自己!”
“告诉你,我没有……”
“我希望自己能够相信……”
“你不能?你不信?”
沈胜衣不答,眼望向窗外。
窗外漆黑一片,并没有什么好望。
霍秋娥凄然抬头,眼中充满了恳求,充满了希望。
沈胜衣不知,他的视线在窗外。
霍秋娥眼中终于露出了绝望之色。
“你不相信我不怪你,但我一定给你一个明白。”
她紧咬嘴唇,强忍辛酸,带泪退出了书房。
沈胜衣想叫住,却只是想,并没有叫出来,视线还是在窗外。
夜风吹透窗纱,风中带着花香。
花香淡薄,春色已无多,花香又还能持续得几多时?
但春去,明年还会再来,花谢了明年也还会重开。
说不定,明年的花比今年还香,比今年还好,人呢?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人就不一样了。
风中还有歌声,是谁在漫声轻唱李白的长干行?
妾发初复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长干里就在江宁,在江宁听到长干行实在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江宁也不少青梅竹马的夫妇,就譬如沈胜衣,霍秋娥。
同样的长干行沈胜衣也不知听过了多少遍,只是没有一次像今夜的给他这么大的感触。
他呆了也似的听着,心头又是甜,又是苦,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滋味。
“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他叹息在歌声之中,“秋娥啊秋娥,我又何尝忍心让你孤单地住在这里,等待着青春的衰老……”
“我不能对你坦白,也难怪你对我不能了解……”
坦白,了解,又有几对夫妇能够真真正正地做到不互相猜忌,相互信任,坦白,了解?
窗外的歌声突然中断!
——唱歌的人莫非唱倦了,醉倒了?
沈胜衣的心中几乎同时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猛一声怪叫,箭也似标起!
房门被虚掩上,沈胜衣不其然一头撞在门上,砰的连人带门飞了出去。他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又标起!
他的身形已快到不能再快,但即使能够再快,这下子也还是太迟,太迟了!
一个人要生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有生存的条件,还要有生存的勇气。
有时候甚至你要生存,环境亦未必容许你生存下去。
一个人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比起来,反倒是简单得多。
霍秋娥只用一条红绫就能够做到。
她说过一定给沈胜衣一个明白,她做到了,她用的方法是这样的简单而有效。
沈胜衣又怎还能不相信。
他的人尚在门外,好在手中的银剑已脱鞘飞出,射向悬在粱上的红绫。
他的目力一向很准确,腕力一向很惊人,银剑也并未生锈,锋利得很。只一剑,红绫就断下。
几乎同时他的人已在房中,伸手接住了霍秋娥的身子。
肌肤是冰冷的。
沈胜衣浑身的血液也在凝结。
“秋娥——”他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一颗心碎成了千万片,千万片!
柳展禽的一颗心也同时万千片碎裂!
他并没有远走,沈胜衣的笑声才消失在墙里,他便已悄悄地溜回到墙外。
他一直徘徊左右,也不知多少遍绕着围墙打转。
他一直担心。
也只是担心,他并没有付诸任何的行动,他不敢!
他不敢面对现实,他不敢面对沈胜衣,孙羽!
人虽然在墙外,看不到,听总听得到的,沈胜衣撕心裂肺的一声狂叫,他听得更是清楚。他也是聪明人,他当然想象得到发生了什么。
他的脸是一抹死白,双拳握得紧一紧,手背的青筋全都根根怒起。他眼中闪烁着火焰,紧咬牙龈,突然冲上了门前的石阶。
但,还未跨过门槛,突然又收住了脚步,倒退了回去。
他痛苦在心中,悲嘶在心中。
猛一拳,他挥拳痛击在墙!砖碎裂,簌簌地散落!
断金手实在非同小可!再一拳,又一拳,砖砾纷飞,他的牙龈已咬出了鲜血!
他张开口,悲嘶,悲嘶声只响在心中,只有咽喉听得到喀喀的作响。
再一次他冲上石阶,结果他还是退了回来,这一次他退得更远,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一直退到街心。
他完全没有留意到七骑快马正急奔而来,他也根本就没有听到马蹄声。
眼看要相撞,当先那一骑前蹄猛可奋起,硬硬从旁抢出了丈外!
这人好精的骑术,也好大的脾气,一收缰,破口大骂:“你这小子瞎了眼还是存心要找死,要找死的话大爷干脆一鞭活劈了你!”
飕的他连随撤出了挂在鞍旁的十三节雷神钢鞭!
随后六骑这下子也纷纷勒住了马,一人忙扬声喝住:“三弟休鲁莽。”
“二哥少担心,我只是气他不过,吓唬他一下,要拼的话小弟的气力也得拼在孙羽身上!”
这人就是“雷鞭”崔群?他大笑收鞭,策马再向前奔了出去。
后面的“神手”于谦随即冲着柳展禽一抱拳。“兄弟于谦,有开罪你朋友的地方,还请原谅一二!”
于谦待人接物果然有分寸,交待了几句场面话才与随来五人策马离开。
柳展禽愣愣地怔在街心,一声不发,仿佛没有听到,可是于谦七骑才走过,他的眼中便发出了光。
于谦七骑一转过街角,他就闪到了墙边,一耸肩,冲天拔上了墙头,朝七骑的去向追了下去!
夜,更深了……
蚕丝已吐尽,蜡炬亦成灰。
漫漫长夜,蜡烛费尽了心,亦未能替人垂泪到天明。
没有了烛火,应该是漆黑一片,可是沈家的大厅却光如白昼。
沈胜衣已燃起了好几处火头。
用火也是一种简单而有效的办法。火也的确可以烧去一切,只不知,火能否也烧去沈胜衣心头的怨恨?
沈胜衣并不知道,并不在乎。他背负着包袱,双剑,背门木立在大厅当中,怔怔地望着开始蔓延的火头。只等火势一大,他就离开。
何去何从?
他也不知道,也不在乎。
火光映着他的面庞,但火中看来,他的面色依然苍白。他的面上更无表情。
火舌嗤嗤地在舌吐,飞舞!
沈胜衣呆滞的目光突然一闪,身形亦自一变I
嗤的一支飞镖几乎同时擦过他的肩头,钉在一条木柱上,镖上穿着一条白色的手帕,斜映着火光,清楚地可以看见上面有字,七个字!
“沈胜衣就是孙羽!”
沈胜衣认识是谁写的字,也知道是谁发的镖!
穿着一条手帕也能够将镖发得这样准确有力的人他知道只有一个!
他冷笑,双手齐展,背负双剑同时出鞘,一支上飞,钉在头顶的横梁上,一支下沉,插入他身后三尺的地面。
这一支,是他以之杀人五年,沾满了血,也饮满了恨的银剑!
他双剑出手,人依然背门而立。
刹那几声暴响,七条人影分别穿窗夺门窜入!
“沈胜衣!”一个低沉的语声随即传来,“孙羽!”
“神手于谦!”沈胜衣头也不回。
“你的记忆力很好,但我也不坏!”
“还记得我的声音?”
“我怎能忘记!”
“还认识地上的银剑?”
“我的眼睛并没有瞎!”
“还等什么?”
“问你两件事!”
“第一件——”
“你杀了我香大哥,是不是?”
“是!”
“好汉子!”
“第二件——”
“主谋人,谁!”
“潘玉,舒媚!”
“果然不出我所料,多谢!”
一声多谢,再无说话。
火在燃烧,火在飞扬!
狂呼声突起,一条人影凌空一窜丈八高,手一挥,一柄锁镰刀急削而下!
锁镰刀近可肉搏,远可取敌首级丈外,长短俱宜,刚柔并兼,是最难应付,也是最难使用的几种奇门兵器之一。
能够用锁镰刀的都是高手。这人也的确是高手。这一刀凌空急削更是锁镰刀的精粹!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高手中的高手!
刀还未击下,沈胜衣人已迎上,左手暴长,一抓就抓住了刀柄连着的锁链!
好敏捷的左手,好可怕的左手!
他的身子也同样矫活,连随倒翻了出去,右手就势反抄,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银剑,斜刺里一剑向上划出!
这用锁镰刀的高手也知不妙,来不及松手人已被抡得凌空一个翻滚,眼旁同时瞥见剑光,不禁心胆俱裂,惊呼失声!惊呼未绝,剑光已划开了他的胸膛!
血雨飞洒中,人凌空倒下!
沈胜衣左手并未松开,猛一抖,夺来的锁镰刀贴地横扫而出!
两柄地堂刀也贴地滚削而来!
这两人眼看沈胜衣还远,冷不防锁镰刀猛扫到了眼前,大惊失色!当的一声,左边一个手中地堂刀已被撞飞,右边一个咽喉正好迎上刀锋!
血激溅!
锁镰刀血中倒卷!
左边那个长身方待执回撞飞的地堂刀,腰一紧,拦腰已被倒卷的锁镰刀缠上!
沈胜衣马上收刀!
人与刀齐飞,凌空飞向沈胜衣身后!
一支红缨枪正从沈胜衣身后刺来!
红缨飞舞,枪势如虹!
噗哧,红缨浴血更红,雪亮的枪尖齐锋没入人身!
神枪十三郎心头狂喜,但笑意还未绽放在他的眼瞳,惊呼已冲出了他的口腔!
枪并不是刺在沈胜衣身上!
沈胜衣正在冷笑,正在松开左手!
锁镰刀紧缠在人身上,人已变成了死尸,人已无用,刀已无用,他当然松手!
他的右手却握剑更紧,剑与人齐飞,这一次才是他,只可惜神枪十三郎的缨枪已再没有机会拔出,刺出!
他来不及细想,松手,弃枪,急退!
神枪十三郎的轻功看来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