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志-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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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应在旁边看着她们祖孙说笑,嘴角虽然含笑,低垂的眼皮下目光却有些黯淡。李太后侧头看见,以为他身体疲惫,于是连忙传膳。
膳食摆上来,果然俱是素菜。瑞羽和东应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上近日来课业繁重,又有诸事缠身,所依消耗大,他们虽然吃得不少,却仍觉得肚子在闹饥荒,暗里都在打主意——回去再吃一顿。
李太后看到二人在下面递眼色,打暗号,如何不知他们在干什么,只觉好笑。转念间她却又有些心酸,摆手令宫人撤下残羹,轻咳一声,才问瑞羽:“阿汝,经离先生说你想避开京都的是非,另外寻觅栖身之所?”
瑞羽没想到自己还没说,李太后就已经知道了,怔了怔,认真地说:“王母,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京都的局势。眼下政局已经是一团糟,直如一个大泥沼,多留无益,我们何不索性退出京都,置身局外?”
东应也在一旁帮着瑞羽说话,“是啊,太婆!我们留在这里白担了个虚名,几乎成为天下众矢之的,唯有退出京都,才能保持超然地位,既对京都政局有所威慑,又不被人猜忌。”
李太后虽然不理西内事务,躲在千秋殿里养病,但身在局中,还是难免对时局有所挂怀。这些天来,她反复思量,也觉得政局腐败,权阉朝臣还在争权夺利,一时风雨交加,只恐过不多久,天下又将有人称王,又将有人称霸。
只是她半生沉浮都在京都,最落魄悲惨的时候与最辉煌灿烂的年华也都在此度过,这里承载着她几乎所有的感情,她眷恋不舍。听到二人都赞同退出京都,她心中黯然,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意苦涩,“年轻人总是别出机杼,敢想人所不敢想,敢为人所不敢为,细思起来也不无道理。只是兹事关系重大,一时难以决断,薛安之为鸾卫统领,负责守卫西内安危,东行与否,你当亲自去问问他的意见。”
瑞羽只怕李太后固执不肯去,见她竟然没有当面驳斥,吃惊不小,至于亲自去问问薛安之的意见,看看臣属是否支持她的决定,却是她先前便想到的事,只是未得小五和李太后同意,她也不愿打草惊蛇。此时听到李太后的话,她连忙道:“王母放心,我明日便去问薜公的意见。”
薛安之为鸾卫统领,荣华富贵皆有,却是孤身一人,并无眷属。虽在春明坊有府邸,却极少居住,大多时间都消磨在了西内绕城而建的卫所里,因而瑞羽不必出宫便能寻到他。
晨曦初露,薜安之在他独居的小院里提腿出拳,练习武艺,对悄然而至的瑞羽一行视若不见。心无旁骛是他这一生做事最大的特点,却不是他有意孤傲。
瑞羽熟悉他的禀性,也不使人惊扰他,而是在他院子的另一端停下,也站开脚步,练习武学早课。清晨的天气还有些凉意,等她早课做完收桩时,一道白色的热气自她双唇间如箭般笔直地吐了出来,带出一声啸叫,令先她一步收桩站立的薛安之微感吃惊,“殿下数月间武功精进至此,着实令老臣诧异。”
瑞羽笑道:“些许小技,怎么当得起薛公这种披甲陷阵的勇武能将夸奖?”
“殿下专心武道不过两三个月,就有这样的造诣,用不了五年时间便可超过老臣。”薛安之顿了顿,又道,“殿下,练武是件持久之事,虽然您天赋异禀,但如果进境太快,也怕会损伤根底,因而不能恃强贪功。”
他这话出于关心,瑞羽不禁一笑,道:“薛公放心,我练武有老师指正引导,又有太医时刻查探内息,广搜灵药培本固元,稳妥行事,不会伤身的。”
薛安之点点头,请瑞羽上座,不待她开口,便先问道:“殿下清晨来此,必有要事,不知有什么吩咐?”
瑞羽知他一向以对上忠直为处事之道,也不绕圈子,直言道:“薛公,我想离开京都。”
薛安之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最近事多繁杂,殿下出去游玩几日也好。”
瑞羽摇了摇头,道:“薜公,我想离开京都,并不仅仅想出去游玩散心。”
若要弃都东行,不得鸾卫的支持万无可能,因此她也没有遮掩,直接将所想和盘托出。薛安之倾耳细听,眼睛越瞪越大,不可思议至极,突然站起来,在地上一遍遍地踱步绕圈子,许久,才一屁股坐回来,连喝了几大口茶,面色才平静下来,抬头问道:“殿下知道军人之职在于什么吗?”
瑞羽担心他反对,因而对他的提问十分在意,想了想,道:“军人之职,在于守护?”
薜安之吐了口气,摇头,“殿下,若是海宴河清,军人之职在于守护;但乱世将至,从军之志当不止于守护。”
瑞羽微微凝眉,心里有个隐约的念头闪过,脱口而出,“从军之志,当在靖平天下,建功立业?”
“正是。”
薛安之望着瑞羽鸦青的鬓、雪白的脸,怜惜之余突然又生敬意,笑道:“殿下,臣与鸾卫诸将对端敬皇后一系血脉誓死效忠,然而效忠的途径有三条:一,殿下苦心砺志,承两位陛下之志,外服四海,内靖九州,臣率旧日兄弟为殿下马前行走,虽死不改其志;二,殿下韬光养晦,倚端敬皇后和武皇帝余荫,泯然与诸宗室亲王公主同列,碌碌一生,臣择先帝所遗忠士,守卫公主府,死而后已;三,长安危机四伏,殿下无意再卷入是非旋涡,臣愿为殿下家臣,保护殿下归隐山林,不问世事,终老乡野。”
瑞羽肃然,起身下拜,道:“薜公和鸾卫的忠心厚义,我时刻铭记于心,至为感激!”
薛安之受了这一礼,还拜道:“殿下,臣等从军,只盼靖国安邦,建功立业,却不希望囿居内宫一角,庸碌而亡。您要离开京都,意在重建先人功绩,这也是鸾卫所愿!”
薛安之的态度大出瑞羽意料,她满怀复杂心情地往千秋殿去回复李太后。李太后定定地出了一会儿神,点头道:“经离先生和薛公都赞同此事,那我们便走吧!”
瑞羽大喜之余,又有些不敢相信此事竟能如此轻易便获得众人同意,反而有些惴惴不安。李太后如何不知孙女所虑,轻轻一笑,道:“阿汝,并非我们轻率答应,而是自古以来凡能真正成事者,即便本身能力并不出众,但也有一种才能必然远超众人——那就是胆大妄为,异想天开!你与小五若是才能有短缺,以你们的地位,也尽可以延揽英才取长补短。即使这件事在世人眼里看来荒谬,但你们能有这样的胆量气魄,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呢?”
她说着拍拍瑞羽的手,指着殿外广阔的天地,微笑道:“阿汝,小五,这天下迟早都是你们的。你们只要知道自量自省,无论什么事,你们都可以放手去做。”
出了李太后的千秋殿,东应兴奋不已,“姑姑,离开京都需要准备很多事,我陪你一起去,马上就着手准备。”
瑞羽也不禁喜形于色,“好,我们一起去。”
二人再怎么沉稳,毕竟还是少年心性,兴致一起,也顾不得时间早晚,直奔书房筹划相关事宜。也许是郑怀在二人启蒙的时候,就对他们诱导各有偏重,东应对人财统筹一类的经济之道有惊人的天赋,瑞羽则对山川地理等一类的大局布置有独到见解。当即两人分工合作,东应计算撤离的人数,瑞羽查看地理方志,选择路线。
东应略估了一下必然会随驾而行的人员,便凑过来问瑞羽:“姑姑,我们退出京都,究竟要去哪里?”
瑞羽一面查看地方志,一面指着舆图边缘上的一角。东应低头细看,吃了一惊,“姑姑,这地方闹旱灾,还有白衣教作乱,又偏远狭小,我们怎么能去那里?”
“你怕吃苦?”
“这不是吃苦不吃苦的问题。”东应凑过来细看舆图,直皱眉头,“如果照前段时间孙建仁他们抄过来的条陈看,这个地方因为旱灾,百姓流离失所,地方官也逃得无影无踪,加之白衣教作乱时几度从此过境,这里现在恐怕已经人烟荒芜,只剩千里赤地。我们若去此处,岂不是自陷死地?”
瑞羽放下手里的地方志,一边笑,一边摇头,“小五,你怎么只看到了这块地的狭小,它的北方和东方你都看不见吗?至于当地官员逃亡,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低头细看,“它的北方靠近河水,东方是空白……哦!空白处应该是大海吧?”
她点头,眉眼里微显得意的神态,问:“海里面有什么?”
“海里面有鱼!”他一句话脱口而出,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想了想道,“海里有琉球、倭国、大越、堕罗钵底等属国。四年前唐阳景登基大典,他们还来朝觐过。”
说到这里,他愕然瞠目,“姑姑,难道你想以这些属国为根基?”
瑞羽扬了扬眉,反问:“不行吗?”
东应的嘴巴张得好大,好一会儿才道:“自古以来就没人想过这个……姑姑异想天开……不行不行,我得去鸿胪寺把这些属国的记录拿来看一看。”
瑞羽一指身后的书架,“第二架的十四格有老师游历天下时所做的笔记,各属国的风土人情都有记载,比鸿胪寺的记载要齐全。”
一宿无话,郑怀早晨过来督导瑞羽的早课,看到她的眼周有些阴影,不禁皱眉,却没说话。瑞羽因为睡眠不足,精神自然差,练习射艺的时候,有两支箭不仅没中靶心,甚至还飞出了靶外。
瑞羽自小学习射艺,素来眼准手快,除去初学时,平日极少出现这种手误,不禁暗暗惭愧。郑怀直待她练习结束,才过来指点,问她:“殿下以为是劳逸相宜,张弛有度于事有益,还是劳累过度于事有益?”
瑞羽昨夜因为筹划退出京都的事宜,太过兴奋,以致劳累,所以日间的练习才大失水准。郑怀若是一早就指责她不应熬夜,她难免会有逆反之心,而现在郑怀再来询问,她却自知裨益,惨然道:“使力无所节制,不是长久之道,会令人临变反应迟钝,应该劳逸相宜,张弛有度。”
郑怀松开绷紧的弓弦,一抚弓策,淡淡地说:“疲师老兵,不足以迎敌;神虚气弱,易令人做出错误的判断。你现在主持西内事务,手握兵权,应该比以往更明白身系万人安危的道理,切不可一时兴起就熬夜损神,这不是上位者处事的长久之道。”
瑞羽讪讪地低头受训。郑怀缓和了神态,道:“殿下忙了一夜,可理出了个头绪?”
提到这个,瑞羽精神一振,笑道:“老师请随我来。”
她将昨夜整理汇集的资料拿出来,郑怀一目十行看完,略带吃惊地问:“这都是殿下昨夜弄出来的?”
“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小五。”
郑怀沉默片刻,突然站起身来,微笑道:“自今日起,殿下可自行设立幕府,延请谋友幕宾。”
瑞羽大出意料,怔了会儿,才喜出望外地问:“老师,您这是觉得我能够独当一面了?”
无论是李太后,还是郑怀,近几年对她的教导,都以引导她独立处事为主。在她遇到困惑时,他们会给她解答;但在她没有主见的时候,他们却绝少主动提出自己的意见,也绝少代替她做决定,更不允许她招募谋友幕宾为她效力。
因为他们知道一个孩子在还没有完全长大,拥有独立的能力,能够对人情世故做出清醒的判断之前,就将事事交给谋友幕宾去做,势必会让她养成过分倚赖他人的习惯,反而让她失去磨炼自己的机会,甚至于会出现主弱臣强的严重后果。
汉高祖不如各有长处的张良、萧何、韩信,却能驾驭他们取得天下,其中原因不仅是因为汉高祖能识人容人,更是因为他本身也有才能,通晓各方知识,进而在临事之时能够做出明智的判断。
一个上位者若是万事不通,也没有主见,其纵然能够识人容人,也无法驾驭有能之士,做不到会“用人”。不能用人的主上,贸然地招徕一批谋臣幕宾,将一应事务都交给臣属去做,自己则不思进取,那与将一只白兔扔进野兽群里并无多大区别。
若是遇到忠厚的野兽,虽然主上大权旁落,他们却能清闲享乐;若是遇到凶恶的野兽,他们就会欺上瞒下,祸乱一方,主上甚至性命难保。
要想驾驭贤士能人,首先主上必须是个通晓世事、洞察人情、明辨是非、善断局势的有能者。所以这些年来,尽管李太后也怜惜瑞羽辛苦,但在瑞羽拥有足够的自立能力之前,一直不允许她设立幕府。
直到今日,瑞羽能够亲自统兵,处理立政殿之变,又能不被眼前的繁华迷惑,做出急流勇退的决定,郑怀这才觉得她已经完全具备了驾驭贤士的能力,拥有作为人主的资格。
教导了瑞羽近十年,郑怀心里未尝不曾迷惑,不知自己倾一生所学教导的弟子,究竟能学到些什么?能走到哪一步?会不会偏离了他教导的方向?如果她达不到他预期的目标,这会让他愧对故人的托付。
瑞羽学到今日,果然偏离了他教导的方向,甚至出乎他的想象,但这种偏离,除去让他担忧欷?#91;之外,也让他由衷地高兴,他忍不住微笑拱手,“恭贺殿下。”
第二卷 鹏起
第二十八章 东京行
等到天下太平,人民丰足了,我们就一起出来,到各地走一走,到各处去看一看,看遍这大好河山的每一个角落,这才不枉我们付出的全部心血。
第二十八章 东京行
郑怀也知她所言有理,琢磨了一下,道:“殿下若是降低对谋友品性的要求,城北长芳里倒是有个人可堪大用。”
移师离开京都,东行齐地,并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办到的事。除去随行人马,所需的钱粮等物之外,还得顾及朝堂动向,以免为人所乘。瑞羽实在不耐烦这些繁琐事务,所幸有东应照应,东应小小年纪处理这些事务时,竟能不急不躁。
瑞羽见东应于此有意,索性将西内大迁移的庶务完全交给他,自己则请了李太后的懿旨,前往陪都东京,查看东京的水军现况。
北方除去有河水之外,缺少大型的湖海,水军没有多少用武之地,故此水军也并不常设。东京现在的一支水军,乃是她父皇武帝镇压据石头城称王的藩镇后,为防其地有人再恃长江天险和水军精锐作乱,便将当地最精锐的一支水军与东京驻防的水师混编,这才组成了现在的这支水军。
成立这支水军的用意,不在于真正用它,而在于将之困于浅滩,以防范其作乱,故此十几年来这支水军形同虚设。四阉将京都看得死死的,生怕西内或者朝臣从他们手里分出一丁点权力。瑞羽在京都招募新兵,他们不乐意,但瑞羽去看如同鸡肋般的东京水军,他们并不忌惮,甚至乐见其行。
水军这些年来一直被闲置,瑞羽对其军容也没有抱什么期望,故此在见到水军军纪松弛、战备破旧不堪后,并不意外。她绕着水军的营寨走访了两天,连已经废旧的船坞都细细查看了一番,然后才正式传令水师将军郭涛及掌书记伊化成觐见。
郭涛虽是水师将军,但在几朝天子更迭之下,靠着家族庇佑才走到今天。让他骑马打仗,他或许还能耍上两个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