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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图南志-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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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将的婚事,不敢劳殿下操劳。”元度的声音带着冲口而出的暴躁,瑞羽一愕,不明所以。   
  元度放下手里的酒杯,脸色有些僵硬,顿了顿才缓和过来,道:“殿下,末将暂时没有家室之念,此事不提也罢。您召末将前来,除了询问这些琐事,还有什么吩咐吗?”   
  瑞羽此时情窦已开,霎时间从他倏然转变的神态里窥见了他的心意,大吃一惊,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原本犹豫不决的心意顿时下定,望着他道:“衡平,我欲将水师分成北海、东海、南海三部,各主一方。你往后只领北海水师,东海水师给钟季洋,南海水师则由郭涛统率。” 
  
  元度几疑自己听错了她的话,身体晃了晃,脸色难看至极,好一会儿才涩声问:“殿下,你疑心我会拥兵自重?”   
  他问得直接,瑞羽也就答得直接,“不,我这是在断绝我怀疑你的任何可能,也让别人没有机会中伤你。衡平,水师在海上纵横无敌,出入沿江沿河诸镇如入无人之地,实力已经太厚,我若再不将你一手所握的权力分出一部分来,日后就是伤害你。” 
  
  水师的实力太过强大,若大权长久握在一个人手里而没有任何制衡,纵使他自己没有野心,他的手下也难免因为这特殊的环境而别起心思。元度不是不明白他手里的权力太大容易招人疑忌,将水师权力分开进行约束制衡,的确算是对他的一种爱护,但这样的关心并不是很快就能让人愉悦接受的。 
  
  他拉着脸,咬牙道:“殿下,末将对您忠心耿耿!”   
  瑞羽迎着他的目光,叹了口气,才道:“我不是怀疑你的忠心,我只是怕你太过忠心!”   
  元度愕然,瑞羽突然问道:“衡平,若有人要杀我,你怎么办?”   
  元度不假思索地答道:“末将自当誓死护卫,将敌人斩尽杀绝。”   
  “倘若他人要杀我,是因为我有害江山社稷、纲理伦常呢?”   
  元度愣住了。   
  瑞羽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数收入眼底,轻轻一笑,道:“衡平,你对我的忠心高过了你对国的忠心,这正是我所担忧的。”   
  元度的目光与她一触,电光石火的刹那倏然明白,原来她已经看破了自己的心意,故而才有此说。   
  “殿下!”   
  他失声惊呼,心中五味俱全,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述胸臆。他胸中热血滚涌流窜,难堪羞赧之余,却又难以抑制地升起一股期望得到回应的痴想。   
  风华正茂的男女,若知自己被一个并不讨厌的人所仰慕,不管有没有回应其心意的准备,羞赧之外都很难说没有一丝自得的欢喜。   
  瑞羽和元度四目相对,片刻之后,她轻轻移开目光,低声道:“衡平,世间人情有难制之处。若是对一个人怀有了别样的心思,那么无论对方是否回应,都难免有将之视为禁脔的占有之心,由此心态失常,若临大变很难再以平常心应对危机。” 
  
  元度见她移开目光,便知自己期望成空,登时如同身置冰窟,满怀苦涩,颤声低喊了一声,“殿下……”   
  他素来正直严肃,刚强硬朗,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此时这一声低喊,却是声音转折,虽未有哭泣之音,却委实有苦楚之情。瑞羽纵然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但多年主臣情谊深厚,闻声也不禁怅然,好一会儿才说:“衡平,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尽心竭力,忠诚无二。水师能有今日之局,你功劳巨大,我感激得很。” 
  
  元度满心苦楚,惨然一笑,回答:“元度身为殿下臣属,得主上器重,委以心腹,自当戮力尽效。”   
  瑞羽沉默片刻,心里暗叹一声,道:“水师虽是我四海公主名下的私军,但我的愿望是要让它成为戍守神州大地的国之干城,而不是沦为个人私器。你对我的忠心,我很欣慰,很满足,也不忍伤害分毫。然而人总是要受一些规则约束制衡才好,不然就容易失去理智,变成以私欲祸乱天下的暴主。我不愿自己变成暴主,就只能事先给自己定下不能破坏的规则。” 
  
  元度只觉她的话有些古怪,于是皱眉不语。瑞羽又道:“衡平,你仍是水师大将军,东海水师与南海水师应该如何分立,你可以现在就去筹划。等你把大略理出来,我才下谕。” 
             
  风雨交加之际,瑞羽处理了水师事务之后,就带着秦望北去太后宫觐见李太后。   
  李太后曾在上巳节见过秦望北,今日见瑞羽把他带来正式觐见,心里便有几分明白她的用意。但于李太后私心而言,这个引起东应和瑞羽不和的人,并不是最佳选择,因此她对秦望北的态度便不冷不热,问过他的家世和喜好后,便懒懒地说:“你且去安置吧!” 
  
  秦望北受此冷遇,虽然表现得很洒脱,但心中难免微郁,含笑告退,望见瑞羽的目光,则隐去了苦意。瑞羽也觉得歉然,正待随他一起告退,便听李太后发话,“阿汝,你留下。” 
  
  瑞羽只得对秦望北投去一道歉意的目光,示意他先归公主府,而后回身坐在李太后身边,轻声问:“王母,你讨厌秦望北吗?”   
  “算不上讨厌,只是谁也不会喜欢一个引得家庭不睦的外人,是吧?”李太后拉着她的手,略有些歉意地问,“阿汝,你很喜欢他吗?”   
  瑞羽低头道:“他对我一片真心,我对他亏欠甚重。”   
  李太后自然知道世间最难还的便是人情债,沉默了一下,才问:“你带他来是想嫁给他?”   
  瑞羽心中惴惴,反问:“王母,您不同意吗?”   
  李太后眉头一皱,道:“阿汝,只要你喜欢,任那人是谁,我都不会反对。但眼下正值国丧,你的婚事恐要延后。”   
  少年情切,急于成婚,兴头也就那么一阵。待过些日子,情淡了,那婚事就算李太后不阻止恐怕也难办成。至于说瑞羽自己将来会不会找到如意郎君,那自然是无须担忧的事。天家女子,手掌实权的公主,几曾见过有喜欢的人却得不到手的? 
  
  瑞羽将秦望北带来正式拜见李太后,只不过是向东应表明态度,并非此时真有下嫁之意,于是点头赞同李太后的说法,“王母说得是,眼下举国服丧,同仇敌忾,岂有主帅战前成婚之理。” 
  
  过了一会儿,瑞羽突然想起一件她一直疏忽了的事,抬头道:“王母,小五已经快二十岁了,也应该给他订门亲事。”   
  李太后没好气地挥手,恼道:“这小鬼借口大业未成不肯成家,连我送给他的几名侍婢也先后被他打发走了。一会儿说他的嫡妻之位虚席,在日后可以有大用,一会儿说他要找个容貌品性、风华气度都当世无两的绝代佳人,总之我怎么安排他都不肯听。” 
  
  瑞羽一愣,李太后顿足叹气,道:“儿大不由娘,你和小五都长大了,主意一天比一天大,我管不着你们了也懒得去讨你们嫌,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辞别太后回到公主府没有见到秦望北等她,瑞羽微觉奇怪,问过周昌,便向东内苑的敛珠亭走去。   
  东内苑是瑞羽亲自选地方造的院子,倚山构势,虽然也以人力造了些景,但更多的是保持了自然野趣。敛珠亭因它临瀑而建,瀑布宛如飞珠敛入湖中而命名。正值春末雨多水急之时,瀑布倾泻而下,水声隆隆,震耳欲聋。 
  
  瑞羽还未到敛珠亭,就看见秦望北倚着竹靠闭目养神,衣衫不整,垂在竹靠上的头发还没有干透。   
  秦望北生于海上,长于海上,自幼与水为伴,养成了心中不快便下水潜游的习惯。瑞羽也知道他的这个习惯,料想他在自己身边的这些日子着实过得委屈,心中微觉惭愧,走到他身边,忍不住叹了口气。 
  
  秦望北睁开眼睛,看到她的瞬间,脸上的阴郁顿时烟消云散,笑道:“你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很晚才回来呢。”   
  “没什么事,就回来了。”瑞羽凝视着他清瘦了不少的脸,终于忍不住道,“委屈你了,对不起。”   
  她生平极少有说对不起的时候,这句话说出来着实有几分生涩。   
  秦望北有些吃惊地看着她,怔了怔,才笑着摇头,“殿下,你这样说,客气了。”   
  瑞羽回想他当日纵横大海、乘风破浪时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怅然低喃,“你待我极好,我却负你良多。”   
  秦望北看到她为自己发愁,心里十分欢喜,微微一笑,问道:“殿下,你还记得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吗?”         

  “当然记得,那时水师初下南洋,不识当地水文,遭遇风暴损失惨重。我为了寻找熟悉航路的老船员十分忧愁,听说秦氏在海外称雄百年,立即前往琉球岛拜见求助。时光易逝,转眼已近五年了。” 
  
  秦望北忆及往事,也顿生感慨,笑叹一声,“殿下,你可能不知道,其实在你去琉球岛之前我就已经见过你了。”   
  瑞羽微讶,“什么时候?”   
  “殿下初临舟山群岛检视水师的时候,曾经坐在祥庆号的船头看着大海发呆。”秦望北双唇上扬,悠然道,“我那时正从石头城出来,远远看到殿下坐在船头,好生好奇,这是谁家的女郎,为什么对着大海发愁?” 
  
  他说着抬头,柔声道:“殿下,我当时就想,像你这样的女子,应该拥有天下所有的珍宝,坐在绮罗丛里,笑点胭脂,快乐无忧,而不应该眉宇锁愁,眼隐重忧。我若有机会,理当倾尽所有,让你展颜。” 
  
  瑞羽心里感动,情不自禁地坐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中原!这些年来你对我所做的,我很感激。”   
  秦望北摩挲着她指间的薄茧,微笑着道:“殿下,能为你做些事,减轻你眼里的忧愁,我很高兴。而我之所以不远万里追随你直到齐州,是想给你带来欢乐,而不是增加你的忧愁。你无须因为太后娘娘和昭王殿下对我的态度而心怀忧虑,那不是我的意愿。” 
  
  瑞羽因为他的温柔体贴更怀内疚,叹道:“中原,无论如何,我对不起你。”   
  “但殿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总是真心对我,并且已经尽力。”秦望北看到她脸上有飞瀑流溅的几点水珠,便神态自若地伸手替她抹去,悠然道,“殿下,不能得到太后娘娘青睐,我也很难过,但那并不是很重要,只要殿下心里有我,那就好了。”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鬓发滑下,轻轻地抚过她的眉梢,眸子上也笼了一层迷离之色,凝视着她低声喃道:“只要殿下心里有我,那就好了。”   
  他缓缓地向她靠近,仿佛害怕惊动了树梢上停着的那只黄莺,一举一动都柔和得像是花间轻轻拂过的微风。   
  瑞羽看着他靠近,近到一个除去李太后和东应再也没有人如此近的距离,她却没有抗拒,而是微微瞑目,让他靠近,直到他在她眉梢落下一个吻。   
  人与人之间,如果离得太近,会给对方一种侵略感,秦望北在靠近她的时候,她却很奇异地没有这种侵略感。   
  他的吻,很柔软,很温暖,她不反感。   
  
    
         
  第五十二章 勤王师   
  她的话只说出一个字,双唇就被他重重地吻住,他似一头爪牙尽露的猛兽,狠狠地扑住它的猎物,尽情噬咬。   
  五月,平卢节度使、昭王唐东应以勤王诏传檄天下,召集天下诸藩镇共讨国贼。檄传天下,响应者云集,但真正愿意出力出兵的人,却少之又少。   
  好在瑞羽和东应对这种情况早有心理准备,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将他们召集所有幕僚谋友的计划换成了另一种,一面向关东几大观察使投信借道,一面着手准备向齐青周围的五大藩镇出兵。 
  
  在齐青周围的五大藩镇曾经被白衣教祸害,当地官府和富户、宗族少有在经历了十几年的战乱之后,仍旧全须全尾保存下来的,因此五大镇都人才奇缺,军政庶务相当混乱,但也因为混乱,反而多出枭雄。 
  
  那些靠白衣教作乱而起于草莽之间的枭雄,个个桀骜不驯,没有哪个是甘愿身受拘束,或仅凭一纸檄文就乖乖放弃手中权力的人。要取这五大藩镇,绝无可能招降,只有一条路可行——战,直至将他们斩杀或者打服! 
  
  这几年翔鸾武卫与周围诸镇交战的次数不下百次,但都是小规模的野战,没有攻城略地,而这一次却不仅仅是要打败他们,更是要将之征服,连土地带子民尽数收入囊中,归于昭王治下。因此,这次出兵便需要有大义之理由。 
  
  太后在齐青安居,有她的凤印在,佐以使臣带来的勤王诏,平卢节度使府还缺什么出兵的理由?   
  东应手持太后诏令和勤王诏、讨逆檄文亲率幕府之下两班臣属,前往城郊大营校场誓师祭旗,登台拜将。   
  这些年来翔鸾武卫的直接统帅虽然是瑞羽,但为了树立东应的权威,每次出征或者犒军,瑞羽都会请东应登上主位,以此培养将士们对他的敬畏和爱戴。   
  誓师祭旗、登台拜将都有固有礼仪,东应驾轻就熟,很快就完成了全套礼仪,目送前锋出发。   
  瑞羽为一军主帅,要居中调度,前锋已经出发,她仍在中军大营对此次出征的军务做最后的确认。大营门口影影绰绰地进来一个人,她以为是青红,习惯性地下令,“去请经离先生,让他带上闻声部新传的定州消息。” 
  
  来人没有回答,室内光线一暗,营门被他掩上了。瑞羽霍然一惊抬头,果然看见东应从门口走过来,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脚步也放得很轻,却给她带来一种奇异的压力。不是因为敌对,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威严,而是一种玄妙的只针对她一人的感觉。 
  
  与秦望北的宽厚温柔不同,东应带给她的是一种切切实实的威胁,整个身体乃至心灵都受到了侵略的威胁感。   
  这个人是她从小到大爱逾珍宝的人,她的意识里从来没有对他生过防范之心,但她的本能却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来自于他的威胁——男子对女子有淑女之思时,所有女子都会感觉到的威胁感。 
  
  这种威胁感让她不由自主地低喝一声,“你怎么来了这里?”   
  东应轻叹,“姑姑,你就要出征了,难道我不能单独见你一面,给你送行吗?”   
  往年在她出征之前,东应都会亲自来给她送行,姑侄二人单独说说话,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对他已经不知应该如何应对,又如何能再如过往那样亲密无间?   
  她抿嘴缓和了一下情绪,才道:“五镇境内天灾人祸连绵不绝,民力不足,虽然府兵都是百战之士,但师老兵疲,不足为惧,你不用担心。”   
  东应一步步地走近她,站到她书案前,轻声低语:“姑姑,你是我最亲爱和爱慕的人啊!你去打战,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里的蕴意都很重,似乎带着千钧之力,压得瑞羽喘不过气来,无言以对。   
  他隔着书案直视着她,黑眸深幽迷离,“姑姑,这些天我寝不安枕,食不知味,这里,痛得很!”他的手按在胸口,深深地呼吸,似乎要用所有的力气才能将胸臆间的痛楚压下去似的。 
  
  这是他十岁前为了吸引瑞羽的注意力,好从她那里博得怜爱的惯用伎俩,骗别人骗不到,只有骗她才会出矢必中,绝无例外。   
  因为近二十年的相处,关心他、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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