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风-休夫-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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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又如何?”
“前辈莫气,晚辈只是说酆阳新上任的府尹为官清廉,继任便中了‘风尘’摊倒在榻虽生如死,对酆阳百姓真是一大憾事!”看一眼不耐烦的唐缘,又道:“前任府尹贪赃枉法,欺男霸女,八皇子将之彻查办案随派新人上任,怎知…”
怎知让人用他的‘风尘’给毒了?听他句句官场,独骑镖师单映春何时成了朝廷说客?
“单镖师说话拐弯抹角,好不痛快!何不有话直说?”
“唐前辈恕罪,晚辈只问,前辈可曾得知‘风尘’用处?”
“不曾。”他可没兴趣一个个追问买药人要去害谁。
“前辈既不知‘风尘’所毒之人为新任酆阳府尹,也不知他是八皇子麾下?”
“哼!我唐缘可不喜与朝廷为伍!”
“那,前辈定不知朝中传言前辈出师门为朝廷所用,更说,前辈不是唐门弃徒,实为师门孝敬朝廷的门生?”
“哈哈哈哈!好笑!好笑!唐门素来不屑与为官者来往,我唐缘被逐师门多年更不曾结交权贵,何时成了朝廷鹰犬?这世人的嘴巴真惹人厌得很啊!”虽在笑,却暗蕴杀气。
朝廷与江湖本来素不相往,这是长古的不成文规矩。
朝廷有朝廷的皇族贵人,武林有武林的武林盟主。双方各持一方,各持其职,不相干涉进犯。
偏巧本朝皇帝缠绵病榻,出了个七皇子打着招揽贤士的名号有意进犯武林,多数武林人士不为所动,却也有些人攀附权贵谋了官职,而那个名不见经转的武林盟主魏出云竟默许了朝廷的动作!
他从没兴趣问自己的药害死了谁,害死多少人,害死的什么人,而如今真如单映春所说,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参与了朝廷内乱,可是帮了那个惹事惹非的七皇子?
他可以不管世人对他的诋毁,但绝不允许有人污蔑他的师门。
几声低喃,他记得了朝廷有个排行第七的皇子,一丝杀机瞬间隐没在低垂的星目中。
再看面前的人,一‘傻好人’的名儿,在江湖里打滚的,却在这里和他说朝廷的事。他不知单映春有何用意,只觉此人越发让人厌恶。呵,想他一以毒闻名之人看他这个‘好人’自是顺眼不到哪里去!
“前辈既不管所制毒药卖于谁人,又何必管世人嘴巴如何说法?”
难不成他想把天下人毒哑了?
“单镖师说的是,管他如何,不管他又如何!我在这谷内长年不出,自是不清楚外面烽烟燎火,单镖师竟也为朝廷当起说客了!”
舍尽天下人人情的单映春若为朝廷所用,确为武林一大患。
“晚辈身在江湖,只是多听了些,和朝廷并无瓜葛。”
好个并无瓜葛!“我怎听说不少官员欠下单镖师人情?”
“路遇,偶然,举手之劳而已。”
“那各大门派欠单镖师的人情呢?”
“亦是如此。”单映春抬眼看唐缘,笑道:“唐前辈在审晚辈了。”
冷哼两声,亦笑着,淡淡说:“唐某好奇单镖师特意造访金银谷,不会只为‘一夜醉’吧?”
唐缘不喜别人拐弯抹角,自己自然也干脆。
笑笑,单映春道:“晚辈是为完成一位前辈所托之事。”
“哦?不为‘一夜醉’?”
见人不摇头也不点头,径自说着。
“晚辈浪迹江湖多年,第一次见到雷镖雷老爷子是柳南无贼山下,雷老爷子好客,晚辈搭了个顺路,恰巧遇到一批抢匪,适才结下不解之缘。第二次见雷老爷子又是在无贼山,嘿嘿,晚辈不慎被人绑了去,是雷老爷子率领了雷镖内的兄弟救下晚辈。雷老爷子为人正气,晚辈十分敬重他老人家的为人,曾以‘雷镖鸣雷天下’恭维,不想被说教了一顿。雷老爷子就是这种人,不看中名利…”
唐缘清晰冷哼出声,但没阻止他继续。
“…雷老爷子把人真当自己人看的总是端着长辈的架子训斥,又爱护有加。他于晚辈不仅曾是救命恩人,更是良师,即使…他只是被唐前辈手中毒药夺命的众多人之一。”
单映春看着他,一瞬也不瞬盯着他。
曾有一瞬间,唐缘以为他会拔刀相向,为雷家报仇,毕竟这好象很合情理,又不怎么应该。而他知道的是,眼前这个人只是在叙述一件事,一件自己不知道而他想让自己知道的事。
“晚辈曾问雷老爷子‘人生浮生若梦,何为重’,雷老爷子笑得豪气干云,说‘初出茅庐那会儿看到的是名,走过半生看到的是利,恍悟人生如梦才知求的不过是安逸’。唐前辈,迟暮之人总是愈多感慨不是?”
唐缘没有吭声,只道眉间多了道黯淡。
“晚辈记起年前在雷镖歇脚时,和雷老爷子谈天门山,他老人家说的一句玩笑话。他说,金银谷里金银多多不过天下的路,唐缘名气比他大,唯一能比得过自己的却是找到了自己最爱的女人。晚辈开玩笑说要找雷老夫人说道说道,结果雷老爷子急得脖子都红了。晚辈当时想,或许雷老爷子和唐前辈哪时可以比比,说不定会胜个一丝半毫也说不定啊。”
想想雷老爷子被雷老夫人追着满园子跑也真好笑。
“雷府灭门那日是雷老爷子大寿,记得他本要把镖局正式传给儿子的…”
见唐缘皱起眉头,单映春反而更淡然处之,像是要安抚他似的,说:“雷家尚有一媳一孙活在人世。”
“哦?看来我的药果然不够猛了?竟然有落网之鱼!”声音有些突大,竟有些快慰。
“晚辈所见,雷老爷子中了唐前辈的药被人用两杆枪悬于厅堂墙壁,自己的一杆银枪扎在自家匾额上…”
任人宰割,全无反抗之力,是因为中了他的药。
“雷老爷子遗言,救母亲,灭唐门。”
听到此,唐缘反而笑了:“单镖师错了吧?既然是雷镖的遗言自然该传给雷家孙子,你与我说干嘛?那姓雷的老头竟敢狂言要孙子灭我唐门,你不怕我先把雷家孙子毒死,灭了雷家的后?”
“唐前辈说错了。”
“哦?你说我不会杀他?”
“晚辈是说,前辈已出师门多年,唐门如何与前辈无关了。前辈却说‘灭我唐门’,可见前辈对师门感情甚深。”
“哼!我乐意拿雷家孙子炼毒又如何?唐某杀个孩子又有何不可?”
“并无不可。只是雷家孙子目前不知去向,听说是被策月教劫了去。”
“哈哈!单镖师是想拐我去救人?”好个单映春!差点着了他的道!
“不,前辈不会救。”
“哦?你怎知我不会一时性起去救人?”策月教教众众多,正好拿来试药。
“前辈对师门情深义重,自然不会救一个要对师门不利的人。大可放他在策月教自生自灭,也省了事。”
唐缘深深看了单映春一眼。眼前这人可是‘好人单映春’?这人可是之前视雷老爷子为良师的那个单镖师?只觉眼前之人除却那份厌恶竟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听他又道:“晚辈只是说与唐前辈知晓,如何定夺全凭前辈一念。”
“单镖师想让唐某如何作呢?”
“前辈自有定夺,晚辈怎能置喙。晚辈只是想说,招人怨恨乃事出有因,哪日有人找唐前辈寻仇,其中原因前辈该明了才是。”
“唐某会怕那些个寻仇的么!”
“唐前辈自然不怕,该怕的是那些不自量力的人。”
眉头又皱起来,唐缘又不懂了。单映春说的话理应是劝他放过那些寻仇的人,这会儿听起来又像是怂恿他杀人。
桌上一盏微弱小灯,残烛之芯,荧荧弱弱,比不过窗外月明,只留着最后的残喘。黄黄晕光看起来透出几许温馨,人心不禁软了。
想他唐缘风风火火走了近一生,也不过是雷镖那句话。
‘初出茅庐那会儿看到的是名,走过半生看到的是利,恍悟人生如梦才知求的不过是安逸’
如果…姓雷的老头活着,他们也许真会比较比较。
可惜的是,人死了。
从贴身怀中拿出一张纸放在火烛之上,看火吞没纸上字迹,烧得火烈。
“他和我若真比较比较,不知谁胜谁负?哈哈哈!”
胜的那一丝半毫,或许就是雷镖不是他最爱的女人伴了他一生,而他唐缘最爱的女人却离开了他。
“这‘一夜醉’的方子做了冥礼,送他上路吧!”
单映春双手抱拳,恭恭敬敬注视着那愈来愈烈的火苗。
那团火在两人眼中烧至最后一抹灰,消失了。
“雷老爷子谢唐前辈。”
唐缘又倒起酒来,自喝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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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缘又倒起酒来,自喝自的。
少倾,笑道:“我还以为单镖师会以唐门掌门之死要唐某个人情呢!”
“唐前辈消息灵通,哪有晚辈班门弄斧的份儿!”
“单镖师过谦了!哈哈!”
这笑得一脸谦卑的家伙,真真惹人生厌呢!
他本以为,单映春会以唐门掌门之位悬空的消息要个人情,没想到他没有。他想他的本意是救人,谁想他却扯了一堆有的没的,好坏都让他说尽了,反而弄不清。若为了‘一夜醉’,未免有点太多此一举,他唐缘答应过的事一言九鼎,自然不会食言。
因是某位前辈所托之事定要亲眼所见不可?嘿,研究多时的心血自己烧得如此痛快,唉,唉,枉他长年浸药比常人适应力强,不掺水的烧刀子,一时也有些醉了呢!
夜色,美酒,打打杀杀似云烟眼前过。
非儿说,如果他要她便助他夺得掌门之位,否则,莫要碍着她。临走还往他锅里撒把了毒,顺手偷拿了自己新制的药,这个毒丫头,为何会看上单映春?别以为他长年不出谷会傻到认为她有那些女儿家心思,有道是‘知己知彼’,没被她毒死那是他能耐,说要助他夺得掌门之位无非是等他做了掌门,她只需专心杀他一个即可。这么个心思的,又怎会对那个‘傻好人’真心?
看那个傻酒痴站在窗前,真真没了和他争酒的心思?
但见单映春含笑回首。
“唐前辈的金银谷内别有洞天,确是方美地,晚辈游历四方也鲜少得见,更听闻有种酒果只生长在唐前辈金银谷中,紫色圆果,颗粒如豆,用此果所酿的酒味甘劲足,如果晚辈有这么个地方,哪日倦了厌了也会像前辈一样足不出户吧!”
“怎地,单镖师是看上了唐某的这地儿?单镖师若喜欢大可随意进住!”
没有苏邪少的金银,只要你躲得过姓唐的‘漫天花雨’和‘烟雾缭绕’。
“多谢前辈美意,晚辈只是触景而发。晚辈年轻气盛,流浪惯了,还停不下。”又回到桌前,微笑着:“前辈这里景色怡人,可算于世隔绝,免去凡尘俗事,也落得清闲,却也少了分趣味。”
“呵呵,单镖师游历天下,见多识广,何不说些趣事。”
“晚辈确实想起一事。”半夜三更讲起故事来:“记得晚辈走镖路过一小镇,正遇上一人家善意布施,恰巧自己身无分文便捡了个便宜…”
从唐缘处传来冷冷一哼,他单映春‘身无分文’根本是必然吧!
“那家人三代经商,生意红火,人性却无一般行商者的贪小吝啬,真真难得!深宅大院,仆人言行有礼,主人更是谈吐不凡,一派大家风范!唐前辈可知,如此家宅主事者是个女子?”
“哦?自古巾帼不让须眉,单镖师是遇上个奇女子?”
单映春轻轻一笑,“或是称之为‘老夫人’。”
“老夫人?唐某以为单镖师说的是个年轻女子。”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
唐缘皱眉。这是什么说法?
“那位老夫人红颜芙蓉面,正是丰茂芳华,却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儿子。”
“如此,是续弦了?”老夫少妻不少见。
点头。“那家人在小镇上可算是风光霁月,面上看是儿子在外抛头露面,实际上却是‘老夫人’稳坐东山。唐前辈说这女子难道不该是位奇女子?”
“的确。”女子掌家,本就困难重重,胆色绝不可缺。身为女子,又做人续弦,继子是和自己同岁的男子,照理说即使丈夫仙去,大权也会落在长子身上,哪里会轮到个‘作小的’捡了便宜?要说这女子有脑筋,不如说她有手段,撑得起家业又做到无人置喙可不是轻罗解衣那般容易。总不能除了她那家人都是蠢蛋,非她不可吧!
“晚辈初到此地,听了不少市井闲语,才知那被人称为‘老夫人’的女子是被夫家‘买’下来的。”一顿,看了眼听得专心的唐缘,续道:“听说夫家与她成亲时年事已高,恶疾缠身多年,听了一道士所言,娶了她为冲喜。她早有意中人,却被家境所迫嫁了过去,可惜一段良缘硬是被拆散!”
“……”
原本放在桌上的手移到了下面,攥了死紧,唐缘双眸眯起,寒戾咤起,指尖泛着荧荧绿光,是淬了毒。嘴角扯了个不怎么好看的弧度:“单镖师是来消遣唐某的?”
“晚辈岂敢,前辈多想了。”
岂敢?冷哼一声,原本一丝谈笑心思已然淡去,被触着逆鳞,唐缘面色冷凝,满脑子转着心思琢磨怎么把眼前这个姓单的混小子毒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江湖上尽人皆知,他唐缘年少时一段风流韵事,心上人被迫他嫁,而他心性大变隐居于此。识时务者哪个会麦芒挑着针尖对?得罪他唐缘的人坟头上毒得寸草不生,偏偏眼前这个在江湖中混着出了名堂的单镖师可是敢呢!
“唐前辈,晚辈这话还没说完。”
“说!”又哼一声,他倒要看看他还要说什么,能如何说道!
“那女子风华正茂又财势兼得,更难得的是她竟是个玲珑玉人儿,性子不骄不纵,温婉贤德,却又有不驯烈性…”
唐缘忒怪地看他,罗嗦至此,让他不禁怀疑他是看上人家了,还是来牵红线的?
像是看出唐缘心思,单映春笑道:“前辈又多想了!”话锋一转,“有日晚辈见她神色寥落,郁郁寡欢,便上前攀谈。听她说起幼时家境贫寒,食不果腹,如今家财万贯大权在握,却又不知足了。晚辈问她可有悔过,她说不曾;晚辈又问她快活与否……前辈可知她答晚辈,说,‘以前没有钱财而不幸,现在有了自是应该快活’,前辈可知她所言何意?”
若说先前触了他的逆鳞,现在无非是给了他一闷棍。
唐缘只觉自己一颗心被人扎了扎挑起来,又被狠狠打下,旧伤翻新,只觉一片血肉模糊。
问他?快活与否?
他唐缘敛财至今,入眼无烟云,看到的不过是金灿灿的死物。就是这个死物,妄他空有惊才却失了所爱,如今他把这个死物看得极重,却也得不回所失的一切。
他快活么?他该是快活的!
他唐缘此生以毒为尊,名声大噪,有求于他的人哪个不是供着金银任他拿取。年少时所求所欲皆以实现,金银谷即为他几十年来心之所在,他所要的一切皆在掌握中,何不快活?
而,唯一的、想要却得不到的,依旧得不到。
昔日因而失之,如今…却是无因而失么?
“她自然是快活的。”说与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