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之潮-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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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是快车疾驶之际跳下,三桥的头和肩膀紧嵌入沟内,三个人再怎么用力也拖不出来,好不容易勉强拖出、置于草丛上时,三桥已经气绝。
高馆勉强压抑住自己的头痛和呕吐感,想让三桥半睁、沾满血污的眼睛闭上,却没用,他只好暂时用指尖按在对方尚有余温的眼皮上……这天晚上,高馆不得不再度面对另一位死者了。
回到下闭伊警局时,一具在町外溺死、身分不明的年轻女尸被运至局里。在下屋敷兄弟的遗体已运走的停尸间,那位特约医师站在女性肿胀的尸体前——他是在现场验尸之后,随尸体一起来警局。
“我最近和尸体似乎特别有缘。”一见到高馆,老医师立刻说。“本来还以为今天又必须看另一具尸体,不过听说白蟹那边尚未寻获。”
他抬起脸,注视着高馆,接着说:“我至今尚未去过白蟹岬,但,一定是很奇妙的地方吧!”
高馆默默用力颔首。做这种动作时,后脑部又是一阵剧痛。他也预测今天可能会打捞上诚记的尸体,但,还是徒劳无功吗……
高馆想起在大槌屋二楼神情落寞的及川,同时又想起另一件截然不同的事。
数年前,他仍在盛冈时,年轻同事常提及的一件事忽然浮现他记忆表层。
“如果早知道是要常和尸体打交道的工作,我不会干警察。”
高馆摇摇头,想挥除这个记忆。为何到现在才……
头痛是停止了,但感觉上整颗头好重。放置在远野警局的三桥尸体和眼前的尸体重叠、交错,死亡的尸体已跨越男女的差距,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拒绝一切!
5
翌晨,高馆一到警局就向组长千叶副探长报告东京之行的结果。昨天傍晚,已从远野警局打电话报告过三桥自杀之事,所以,此刻千叶满脸不快的听属下说明详情。
“会发生这种事也是无奈……”千叶望着侧面,蹙眉,频频用指尖摸索两颊未刮到的残余胡须。“不过,你明白吧!这是谴责。”
高馆在盛冈时曾遭处分一次,在家中闭门思过两天,那是因为随心所欲进行上级命令以外的调查。千叶之言又勾起他的记忆,他面露觉悟之色,深深颔首——幸好做这动作时,后脑部已经不太痛了。
高馆当然说明自己熟睡的原因,也具体说明在“梦乡”发生之事,更未隐瞒警察证件被夺的经过。但,千叶只用一句话就解决一切!
“那是在上野警局辖区内做的事。”
一瞬间,高馆的心仿佛被弃置黑暗中——尽管他明白不可能期待千叶会说出更好听之语……
他有如驾驶没有车灯之车行驶于隧道中的司机,睁大眼睛,拼命凝视前方,忽然见到似一片亮光飞舞于前,然后他被慢慢带回现实的光明里。“这是杀人事件”的预感化为一片小树叶,留在他的疑惑掌心。有树叶飘落,一定有树、有根存在吧!只要不放弃的循迹前进,终有一天能够寻到源头!
高馆正要走出办公室时,和由走廊过来的小野寺碰面了。
“昨天应该有位自称下屋敷兄弟的祖父之人前来。”高馆立刻问:“是怎么样人物?”
“是相当高傲的老先生。”小野寺回答。“说他的祖先是南部藩国士族……神态自若、身材瘦削、讲话口气虽温和,却似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小野寺苦笑。
他应该知道高馆目前所处的立场,却未形诸于色。
“谢谢,真不好意思。”高馆致谢,低头走向庶务课。
他向庶务课巡佐拿了摩托车钥匙,表示要至加油站换机油,牵出山叶机车。他打算顺便加满油、充电,并检查车灯和轮胎,等傍晚下班后,立即赶往白蟹村。
但,刚发动车子前进,后脑部马上因震动而发出奇妙的声响,虽然不是痛楚,却相当不舒服。
他马上知道这种情况没办法长途在那种恶劣路况奔驰,便放缓车速。
归途,他顺路到前几天报案自行车失窃的町角之香烟摊,连络事宜后,用百圆铜板换十圆铜板。
“要打电话吗?”老板问。高馆点点头,用店里的公用电话先拨查号台号码——他想知道一关警局的电话号码。
如果利用警局的总机,可以少花钱,但是他不想这么做,不希望让局里知道自己的一切行动!
知道一关警局的电话号码后,他马上投入六枚十圆铜板、拨号,他是要问租车给下屋敷兄弟的租车公司后来的情形。
此际的高馆已下决心要深入调查此事件。他对于事件的调查既执拗、又有耐性,而且一且胸中产生强烈欲望,就再也无人能够阻止了。
很不巧,东海林巡佐正好不在局里。接电话的警察说他应该马上会回来,等回来后要他马上回电。
高馆考虑一下,立刻说:“这件案子是由我高馆特别负贵调查,所以其他人不太清楚……”
“那么,你会留在那边吗?”高馆当然不可能告诉对方说自己是瞒着上司从外面打电话。挂断电话后,马上抄商店街内的捷径赶回警局,他怕万一不幸被千叶或谁接听,问题就麻烦了。
但,千叶不在局里。约莫十五分钟后,来自一关警局的电话到了。
东海林的回答是:已查出四月二十日发生小火警当天,在宇津野租车公司任职的女职员姓名和住址,而依和对方以电话连络的结果,因为火警发生时,警方曾前来调查,所以对四月二十日前后几天之事记得很清楚。
“哦?那么……”高馆满怀期待地说。
但,东海林的声调略为降低。“不,她只记得二十日当天整天都在办公室没有外出,至于最重要的下屋敷兄弟之事则完全不记得,毕竟,已经是两个多月以前的事了。”
东海林一说完,高馆马上接着说:“下屋敷兄弟租车时,应该是把自己的车寄放公司,对此,请你再详细问清楚。”
“你指的是保时捷吧!”东海林立刻说出车名。“昨天中午过后,一位自称是下屋敷兄弟的祖父之人来了,说是接回骨灰顺便前来,表示下屋敷兄弟当天确实驾驶进口车自东京出发,希望我们能帮忙搜寻车子。”
“果然……”高馆说着,向东海林道谢后,挂断电话。
——错过见面机会了……
高馆在脑海中描绘下屋敷修平的样子。既然会来接回骨灰,一定非常健康,即使已经八十三岁,体力绝对也不输给年轻人的。藏前警局的大岛也说过,下屋敷一家人都很精明能干……
隔天,高馆似平日一样的忙碌,上午,自市场回来的渔妇报案说装着营业所得的钱包被偷了,但是调查之后发现只是忘了带回。下午,町内唯一的超级市场内发生打架,演变成毁损器物事件。处理完后没多久,一关警局的东海林又来了连络。
任职于宇津野租车公司的那位女性在电话中证言:虽无法确定是否四月二十日,但,确实有一位穿着颇新潮的咖啡色运动外套、散发都市气息的高大男人前来租车。问她为何特别记得,对方回答说是因为不久之后知道男人原来是孪生兄弟之一。
租车时,男人是独自一人,但是,她的同事——也是年轻女性——没多久外出回来,说是看到公司的车在通往国道二八四号公路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
“那女人很感稀奇似的形容说车上坐着两位相貌、衣服完全相同的年轻男性。”东海林巡佐接着说:“而且,后座还坐着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高馆情不自禁握紧话筒,声音转高。一旁的庶务课巡佐转头望着他……
“不,女职员只知道是女人,连脸孔和服装都未看见,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孪生兄弟吸引了。”
高馆继续耐心追问,结果仍旧问不出什么。东海林还未直接和那位目击下屋敷兄弟的女职员见面,她目前任职于一关市的其他公司,非得等到明天才能见面。
快结束电话时,东海林又提及保时捷之事。“下屋敷兄弟似未将车寄存在租车公司。女职员也说,如果对方是开那样豪华进口跑车前来,她一定不会忘记,因为在当地绝少见到保时捷的机会。”
“知道保时捷的颜色和型号吗?还有车牌号码……”
“这个……”东海林似在翻看记事本。“七五年的车……银灰色,车牌号码是品川33。ち94—32”
高馆挂上话筒后,用力弹动手指,转身看着贴在背后墙上的岩手县地图。
由一关市向东行的国道二八四号公路,迤逦五十公里后,和三陆海岸街道的四十五号公路衔接,又再往北行,至大船渡市距离四十二公垼В衷偃骞锏执锔小�
由釜石至白蟹海滩因是迂回环绕路线,而有将近三十公里远,但是直线距离可能不到八公里。若由釜石港搭船前往,约莫一个钟头可到,前些天,八重樫就说过,绕过岬角后就是釜石了。
下屋敷兄弟是载后座的女人一起至白蟹海滩吗?高馆边想边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五点过十五分了。今天并未发生事件,是可以回家的时刻啦!
——如果能知道后座女人的服装、年龄或容貌就好……
走向警局后院,他骑上脚踏车。六月的太阳还很高,但是户外物体的阴影已深而长了。沿着墙壁来到大街前,正好和暂时停在街角的轻型四轮驱动车并排。
年轻男人握着方向盘,年轻女人坐在旁边,另一位年轻男人在后座,手扶在女人背靠的椅背上,感觉上似是下班的公务员。
——如果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女人通常应该坐在驾驶座旁!
但,下屋敷兄弟在一关所租的车上,女人却坐在后座,理由是?
在大街右转,边踩着踏板走在回家的路上,高馆忽然放开右手,用力弹动出声。
——对了,也许船渡所租的车上也坐过女人!
高馆的心象景窗这时忽然朦胧的扩展了,前方是曾路过两次的花卷市附近之国道。
依佐佐木巡佐之言,船渡驾驶租车离去时是独自一人。但,若是详细追问呢?租车公司的女职员会不会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呢?
当然,这只是偶然想到的疑点,在调查的定石上,并不欢迎这类的推测,也和高馆自己重视的在现场钜细靡遗的调查方法有所矛盾。可是,在眼前的情况下,除了死者们以外,有另一位人物的出现非常重要!
都市人在荒僻地点自杀的人,通常会选择特别有名的观光地区或古迹居多,否则,一定是和自身的回忆有关之土地,由此也可断定,下屋敷兄弟和船渡诚记的事件并非属于自杀。
如果还另外有人同行,则下屋敷兄弟之死更不是自杀了。还有,船渡诚记那条褐色高级麻纱手帕……
高馆想起在岩石背后发现手帕时的状态。那好像是铺在地方让人坐着的感觉,而,男人坐在海滩时会铺手帕吗?应该是女人才会这么做,或是男人刻意铺好让女人坐才对吧!这么猜测时,如果该男人不是连车子一起坠落海中,则船渡诚记更不应该是自杀了。
6
高馆回家时,玄关门锁上。静江是带孩子外出购物?高馆边想,边开门入内,连鞋子都未脱下,便伸手向狭窄玄关口的电话机。
这是警用电话,必须经过总机转接。他深吸一口气后,拿起话筒,请总机接花卷警局。本来,他很想到外面用公用电话,但还是作罢。
接通花卷警局,他马上找佐佐木巡佐,正好,佐佐木刚到警局。高馆问三陆租车公司的电话号码和女职员姓名,同时说自己也想亲自问她。
“且慢,都已经五点半了吧?或许她已下班。”佐佐木说要先挂断电话,问高馆家中的电话号码。
之后,高馆进入房内,打开抽屉,从杂乱的文件和手册底下找出名册——上面有读盛冈的警察学校时,同期约二十五位同学的住址。这是同学中有人很热心,特别印制后,寄送给他的。
正在仔细看时,佐佐木巡佐的电话来了,说三陆租车公司的女职员表示,如果高馆马上打电话给她,她会稍迟下班的等电话。
七分钟后,高馆在话筒中听到自己期待的女性之声音。她说一星期前曾见过船渡,彼此也交谈过。
“不,那男人是单独一人。”她毫不犹豫的说。“开着我们公司的车,从国道……对了,是四号公路,向二八三号公路走,转弯时也是一个人。”
高馆放下话筒后,马上又翻开刚刚的名册,他在找寻船渡和下屋敷经过的地区,是否有交情够、能请其帮忙的同期同学任职。看过一遍,发现陆前高田警局和川崎村派出所各有一位比较亲近的同学。
这刚好是下屋敷兄弟经过的沿线地区。出了一关市,道路通往东磐井郡川崎村,不久穿过宫仙县内的气仙沼市,二八四号公路在该处改为四十五号公路北上,再度进入岩手县境内,通往陆前高田市。
高馆看了名册上的电话号码,打算打至川崎村,伸手抓起话筒。但,踌躇一会儿,又放下了。
尽管已过了两个月,但,下屋敷兄弟有“孪生兄弟”这种无可取代的特征,是容易留在人们记忆里的条件,他们若离开一关市,进入川崎村,由于是住户更少的地域,反而更增加被人见到的可能性,警方的广域调查若总是以此为目标,一定可获得相当效果。
但是,要打电话给毕业已超过十年、未曾再见过面的同学,还是得相当考虑,感觉上还是先写一封信后,再打电话比较不会那么唐突!
“反正急也没用!”他喃喃自语出声,拿出信笺,开始写信。
“啊,你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静江的声音在玄关响起。“怎么把门窗关上……这么热还在工作?应该打开门窗的。”
和母亲一块回来的幼女也说:“爸爸,真是的,要打开门窗吗?”
高馆没回答,迳自动着笔。想一想,也对,难怪从方才就觉得闷热。
静江打开走廊的落地窗后,房内马上凉快多了。
对高馆而言,关于坠海者们之身世及死亡之前的状况相似之点,一切依序写出是很简单,因为在心中不知已预习过几十次了,甚至还多次叙述。
他并不先说出自己的疑念,而是很慎重的利用条件的列举来让问题重点浮现。事实上,他一向就喜欢动笔,因为写的比讲的更快,也易受认同,但,即使这样,仍旧在撕了好几张信笺后才完成。
不过,拿出信封,要写上收信人姓名和地址时,他的想法又有些改变了。既然要写这种信向别地的警察求助,只找了两、三处未免太难看了些,如果要彻底进行,对象应该是以东京为起点,纵贯东北地方的东北高速公路、国道四号公路,以及其他至下闭伊为止的沿线全域。
下屋敷兄弟驾驶保时捷北上至何处?女人一直在车上吗?或是兄弟俩在途中接她?还是租车后,才接她上车、带他们前往白蟹海滩?另外,保时捷目前在哪里?
若只是搜寻保时捷,应该是一关警局的职责,但是,高馆却希望知道其搜寻情形。另外,他还希望能获得国道二八五号公路和国道二八四号公路沿线地区的有关被害者们之行动的查访内容。
高馆在写好的信上不住加入想到之事,再予以重新誊写,最后完成的内容并无多大改变,不过却很简单扼要。
没有上司的命令却做这种事,很明显是脱节行为,一旦惹生问题,又会遭到谴责。虽然因为三桥自杀,马上将受处分,如果在事情未了结之前又出事,一定吃不完兜着走,因此高馆极力想避免把事情闹大,尽量不表现出个人的疑念和推测。
为何要倚靠昔日同学呢?如果发生什么问题、导致他们感到不愉快,又有何益?
反正大家每天都为工作而奔波,若有来自其他警局的协助调查要求,也只会依例行公事般处理,不可能会存在有私人感情,所以……重点是,在眼前情况下,对自己来说最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