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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庶人剑-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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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显然连帐子里高平晗的亲信将领也是头一回听说,本是东倒西歪,丑态百出的,却一下子全都坐正了。风威冷觉得这些话自己不该打听,可是关系到华城之事,又如何忍得住不弄个明白?
  有将领喃喃道:“难怪、难怪,先前这混蛋尚像个人样,一路打下来还算顺利,谁知一到华城就变脸,我呸!”
  高平晗道:“只有两种情形可早日收兵!”
  风威冷精神一振,问道:“什么情形?”
  高平晗道缓缓站起身来,道:“于西王而言,要么,设计取了高某的性命,那么南汉七成军力在他手中,他自可为所欲为。要么,可以速取华城,挟初胜余威返京与太子争位。我估算他今日害高某不成,明日或者就会催高某开战,只是,若攻势受挫,他定会长时围困。他奉的是当今皇帝的圣旨,华城不下,便是太子即位也不能强召他回去。他在外一日,太子便无奈何他一日,而他也终有机会夺高某军权。”
  风威冷心头一沉:“这华城之围看来竟是不是短日可解了。”
  高平晗似已猜中了他的心思,道:“总之就是看风兄弟的运气了,若是可以快些攻下来,那自然没什么妨碍。可是围的时日一久,城中断水缺粮,你妹子可就得受点罪了!”
  一听到“断水缺粮”这几个字,风威冷心便突突地跳。他明白晓得缺水断粮后,何止是受点罪!近几年孤城被围、杀女子战俘为食的事听也听过不少了。只是一想到这会发生在表妹身上,就不由得浑身颤抖。
  高平晗又道:“风兄弟还是留在军中罢。助我一臂之力,便也是助你自己;城池若破,乱军入城总是有一番闹的,你跟着最早入城的队伍进去,守在家人身旁也安心些。”
  风威冷虽然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可觉得这话真是合情合理,于是便也答应下来。
  第三章 离乱长街
  东方欲曙,白云成列,一重重地自墨蓝的天际挣了出来,随之便有些微冷寂的霞光在云彩上渐渐扩开。残旗迎风招展,而那晨风却已有了些燥性。看来又是一个大太阳天。城头上的典军们不由诅咒一声。兵刃在青石上打磨发出“滋滋”的声音,伤兵们捧着一碗水,万般不舍地细细咂舌。他们无奈地看着南汉军一队队鱼贯而出,于城下排列齐整。车轮转动的“咯吱”声后,一些粗重庞大的攻城器械也被陆续推到城下。
  高平晗肃然立于阵前训话道:“方才西王已传下帅令,若是今日再攻不破此城,便退后三里结营长时围困,你们若想早归故里,那便看今日了!”风威冷听了这话,不由望了高平晗一眼,觉得这话似是说给他听的。前几日战事之中他一直都只是守在高平晗身侧护卫,有数次已攻上城头缠战,高平晗都频频看他,指望他能于此要紧关头助上一臂之力,可风威冷都装作看不到。只不过高平晗也未以言语强他。其实风威冷心中一直在交战,到底是打还是不打?只是一直没能拿定主意。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十来只牛皮大鼓在军后排成一列,赤着上身的鼓手如癫似狂,无穷无尽的杀气恨意经这一声声鼓点传进了列阵者的耳中。风威冷听这鼓声,也不由得觉得心跳加快,竟似与那鼓声齐律。再看军士们,各人眼中也现出些悍意来。
  “上!”号叫竟压倒了鼓声,早已备好的兵士们将大石搬进投石车中。机簧“砰砰”齐响,然后无数大石就呼啸而去。风威冷站在高平晗身侧远望,只听见城头惨叫呼喝连声,人影奔走不休,石屑纷飞,他居然不觉惨烈、反而有些可笑。
  虽说起先已备了巨石筑如小丘,可这么密掷了一阵也将用罄,空中石头渐稀。“杀呀!”便有人打着旗子,后面跟着抬云梯的兵士冲了上去。上面早已备了箭支滚油,不多时便有一个一个的兵士捂着脸从云梯上摔下。
  只不过方才一轮大石投下,城头已砸出许多缺口,城上守军也死伤枕藉。不过半个时辰,竟有三五处地方都有人攻了上去。城头缠战不休,有一处已有上十人冲了上去,不多时却落下来头颅手臂。
  高平晗见有几处守得极牢,便命投石手取小石瞄准了打。果然这一轮石头掷过,再攻上时就已经顺利许多。当中有一队人,小校极是悍勇,居然双手执刀,只以脚踏云梯,比起旁人手足并用还要来得快。距城头尚有丈许时双足猛地使力,双刀舞成一团雪花,隔着老远都晃得人目眩。只落上城头不一会儿,就有好几名典军丧命于他手。他身后的士卒见头领如此神威也精神大振,不要命似的冲上去。上面的人拿刀往下砍,下面的人居然赤手接了狂吼着迎上去。城头守军为他们气势所慑,不得已退开了些。一下子居然拥上了三十余人,清出大约四五丈地,后面的兵丁见了,纷纷架了云梯往上面爬去!
  “好!”高平晗不由拊掌,面现喜色。风威冷心头也是一松,破城当就在眼前了。
  突然城头有一大张油毡被揭开了,一枝箭射下。那箭漆作朱红,迅捷有如电闪雷鸣,射中一人,竟贯体而过,再中一人。箭串过两人的身体势犹未绝,居然接连撞倒了三五人。风威冷并不是十分惊讶,心道:“红孩儿来了!”
  可他却瞥见高平晗的面色有点发白。风威冷再看去,马上就明白自己方才想错了。此时城头赤箭如雨,非是雨点,而是一道道的雨线,前一箭残像未绝,就又有一箭激射,绝非一人之力可行。这时眼前所见居然是红多青少,那城墙竟被这箭光给淹没了。箭雨密处正是方才那小校所登上的城头下方,总有上千人挤拥于左近,等着攀上去。万箭齐出之下当真是箭无虚发,如方才那般一箭连射中二人三人的也不在少数。下面嚎声震天,众军纷纷逃窜,却是自相践踏,互阻道路,终免不了一死。整个战场上的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城头上本有典军和南汉军正在激战,刀枪举在手中,居然忘了断续打下去。
  “万钧神弩!”高平晗一下子死死地抓住了身侧的帅旗,一字一顿道:“那日便是为了弄明白华城可有此物方才犯险,谁知……到底还是瞒过了我!”
  已登上城头的那名小校显然是拼了命往弩弓处杀去,只是随他上来的人到底只有三五十,被数百典军困住,那刀光虽说矫夭如初,光圈却也不得不愈缩愈小,想是已陷入苦战中,自保也未必能够,更不要说去毁了那排成一列的数十张弩弓。
  高平晗还沉得住气,他身边的将领却已叫嚷起来:“若是这回让他们打下来了,气势一泄,今日绝不能再有寸进!”另有一将劝他道:“他们看准我军急于攻城,有意待我投石机的石料用罄,再祭出法宝来。哼,我军哪里着急了,今年华城外粮食大熟,驻下来一年半载也不碍事的……”
  这些言语一句句钻进风威冷耳中,他心发急。风威冷突然从高平晗身边跳开,只几步就跃到了后面的巢车上,对那掌车的兵士道:“快往前推!”掌车兵士看了看高平晗,高平晗点头示意。车兵们就将巢车按着风威冷的命令推动了起来。
  风威冷早看出那些弩弓形体笨重,决不是可以轻易移动的。又是十余架紧挨着排在狭窄城头,定然不好换方向。于是令掌车兵士从箭矢相反的方位推过去。巢车如此高大,一动自然引人注目,当下就有典军发觉了,便往这边射箭,可那箭都是些寻常弓箭,掌车兵士穿着极厚重的铁甲,便是射中也毫无用处。风威冷抽剑在手,但有箭来便随手格开。
  距城十余步之处,风威冷着兵士将桩子打下去。这时典军虽不知这么孤零零的一架巢车来做什么的,可也觉得不妙,正有一架弩弓要重新装箭,便磕磕碰碰地转了头,向着巢车这边摆过来。
  这里巢车已固定好。风威冷坐在车笼里让兵士们将他拉了上去。这巢车正与城头相平。风威冷双足在杆上一蹬,就向城头飞来。
  他凌空飞越,耳中听得风声呼呼,眼中只见碧空如洗,仿佛见表妹正在远远的云端向他微笑,觉得此刻已脱去躯壳白日飞升一般。终于身子往下一沉,眼见到典军污黑的面孔,惊怖的眼神,大张的嘴巴,吐得老长的舌头,还有一簇簇的枪刃,惟独就听不到一丝的声音。
  高平晗看到风威冷跃至城头,下面有一柄长枪掷出,风威冷身子凭空一折,那一刻真如一只极尽轻灵的幼隼。他避过长枪,足尖在枪杆上一点,借这一点之力再度翻了一个筋斗。以鹰击长空之势下击,手中长剑一出,城头顿时凭空涌现一大片茫茫白雾。白雾所现之处,一片惨叫痛呼。
  风威冷自己的感觉倒没有旁人看起来那么风光。四下里密密的刀刃一重重压上来,虽然无人可抵他一招,却好似大海潮生一般无穷无尽,寻暇抵隙无孔不入。若不是手仗利剑,只怕身上早被戳出多少个窟窿。他一面踩住袭向他左肋的大刀,一面夺过从他项后疾刺的长枪。手中宝剑贴着一人的枪杆削上去,矛尖激飞,只见得两声惨叫,风威冷估算着是打瞎了右边两个牵着钢链的兵丁眼睛,却也无暇去看上一眼。此时又有一剑从下往上划来。风威冷以剑硬生生地一架,那剑立时断了。可用剑的人却身子骤矮,已从风威冷剑下逃出去。那人发力狂跑,几无人色。旁边有人拦他,他叫道:“这人就是那日杀了金枪王败了红将军的……”
  三日前之事城头上不少人都已目睹,当下个个胆寒,再也不敢去拦风威冷,风威冷冲进弩阵。手中宝剑狂斫,弩弓纷纷断掉,一张张价抵百金的弩弓就此毁去。弩兵们虽然心痛,奋力上前来拦,可是他们大多不精于技击,却又如何拦得住。
  这边弩弓一毁,城下压力顿轻,高平晗亲自上阵督战。见胜利就在眼前,人人奋勇当前。两下一较,典军大势已去。
  风威冷见南汉军已经杀上城头,便忖道:“我既已入城了,还打个什么,快些回家是要紧!”于是便混在典军溃兵中挤下城去。跑在自幼长大的靖安长街上,风威冷禁不住有些激动。谁知没两步,便差点跌了一跤。他低头一看,原先平平整整的青石板道已被挖得满目疮痍,白浮的尘士中混着一些碎石残片,正是午时,毒辣的日头将地面晒得发烫。
  风威冷只怔了一怔就明白过来,石板自然是被典军锨了去修补城防。此时街上空无一人,家家关门闭户。几扇开着的门口都晾着号衣,显被征作军营了。此处鸦雀无声,城头的厮杀之声不过隔了一条街,却遥远得好似另一重天地。风威冷不由地想:“城内的兵上哪里去了?红孩儿不在城头上,他上哪里去了?”却又摇摇头,觉得这些事与自己毫不相干。
  一路上多见得有熟悉的招牌,只是此时归家意切,也没心思停下来打声招呼。
  风威冷方拐进利民巷,脚下就踩到了什么黑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他不由跳开一步,心“咚咚”乱跳。那居然是一个人头!“小五!”风威冷叫了一声,这人正是他自幼一处玩的邻居。
  又听到有人大声诅骂着什么,然后便是女人的哭声,突然有重物“咚”的一声砸下。风威冷加快了脚步赶过去。边走边匆匆扫视了几眼。只见巷子里的各家都门窗洞开,里面被砸得稀烂,赤着身子的女人在嘤嘤地哭。几具尸首倒在门槛上,鲜血不绝地淌出。
  “怎么回事?”风威冷头脑有些发闷,脚步都浮了起来,“我分明是头一个进城的人,难道西王在北门攻得还要早些?”
  一面想着,一面已看到自家的门,门板倒在地上。一个老女人扑在门板上双拳狠砸,口中叫骂:“千刀杀的呀!混账兵,爷呀你怎么还不回来呀……”风威冷见到此情此景,已经禁不住浑身发寒。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盼着这只是在发一个噩梦,只要再过一刻就能醒过来。
  他到门板前头扶了老女人起来,老女人抬头一看,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哭道:“你怎么才回来呀!早干什么去了?姑娘让他们抢走了!”老女人额头上鲜血不停地涌出来,和眼泪混在一处。风威冷不躲不避地挨了这一掌,见地上有一块红布,随手拾了起来想给她包上,却一眼看出来是表妹的手工,便收在怀里。另割了一段袖子几下给老女人系好,站起来道:“吴妈,姑娘是被什么人抢走的?”
  “是围城的那些东西!”吴妈一手指着巷子的另一头,一手死力地推他道,“快去,快去,姑娘让他们抢走了!”
  “别慌!”风威冷拔剑在手,对吴妈道,“我一定将他救回来!”这话一出口,他已飞奔而去,只觉得这一生都未曾跑得如此之快。
  风威冷脑子里急急思索,想道:“我是从东门进来的第一人,那抢走表妹的定是西王的人马。他们定然是要送给将官,表妹一时只怕还没有危险。这会子西王的大营一定还在北城外,他们肯定是往北城外送了。我往城外去找,要是找不到,我得先去找高大帅。今日我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让高大帅帮我去讨一个女子,西王总不能不卖高大帅这个面子。”
  风威冷在这华城中长大,一衢一巷无不烂熟于心,抄了往北城门去的近路。走的虽是小道,却还不时能见穿着南汉军号衣之人四处乱窜。已有几处房子起了烟头,这多日晴热天气,一场通城大火怕是免不了了。有一个斜披着衣裳的南汉军从巷子里闯出来,不知怎的看风威冷不顺眼了,叫道:“小子,你干嘛的?我看你就像奸细!”风威冷心绪正坏,不过是事急不想理会这些人,这兵丁居然自己找上来了。他当下剑尖一递,就已抵在那人的肚皮上。那人倒似久经行伍的,居然也颇机灵,就地一仰,滚了出去。肚皮上却已是皮开肉绽,鲜红的肠子拖了出来。
  那兵丁胆色不小,当下一把攥了肠子跳起来就跑,叫道:“兄弟们,有奸细!”
  风威冷本待再上一步宰了他,听他这么一叫,心中一动,倒不急了。这人叫声方落,四下窗子里便钻出了十来个人,个个衣衫不整,有的更是浑身血污。听那兵丁一指,便“嗷嗷”直叫,一起扑了上来。
  风威冷冷笑一声,待他们近得身来,身子毫不动弹,手上一振,剑光晃到之处,兵丁们个个倒地不起。风威冷架住一人的脖子低声道:“什么人是为西王搜寻美女的?”那人道:“我不知道!”风威冷剑往前轻轻一递,那人立时没了气。再问下一个时,就极爽利地答了:“我知道、我知道,是虎牙营的赵裨将,我方才已见他往前面走了还不到一炷香的时辰,他不是光是给西王选的,说是要送皇……”
  “够了!”风威冷心中一定,提着他的衣领就大步前行。那人肚皮在地上磨蹭,当是十分痛苦,嘴里呻吟个不停。走了不多时,他已大声叫起来:“那便是了!”
  风威冷已见到前面一乘木车,已然拆了轿围。二三十个女子关在里头。有一名裨将指点着四个兵丁将两个女子往车里塞去。一个女子死活不肯上车,被人硬扔上去,眼看脑袋要撞上车栏,却让一个翠蓝衫子的女子扶住了。那翠蓝衫子一入风威冷之眼,风威冷喉头就似哽住了,一股暖气在胸膛里翻腾不休。
  大车停在一株香樟树下,翠影如盖,覆去了她半边面孔。一车人都哭哭啼啼,吵吵闹闹,惟有她垂着头不言不动,双唇抿得发白。她的秀发和从前一样束成辫子垂在胸前,双手搁在膝上,右手中指却系着一束彩线。那丝线的色泽与风威冷怀中锦帕上一模一样。
  风威冷仿佛看到她正坐在院子里与吴妈一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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