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斗-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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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开始看出来,按照安琪拉的看法,自己的罪恶多么大。他这会儿 看出来,自己多么冷酷无情地伤了她的心。他看出来,他做的事在她眼里是 多么下流。这是一件坏事——跟别的女人鬼混——这是毫无疑问的。它的结 果总是一场这样的事情——一场可怕的暴风雨,在这时候,他只好坐在一旁, 听着自己给人骂上一些难堪的名称,又找不出一句正当的话来答复。他听说 过别人这样,但是从没有想到自己也会碰上这个。而最糟的是,他真有过错, 应该挨骂。这是无可怀疑的。这降低了他对自己的评价。这降低了他和她对 她自己的评价,因为她得这样来斗一下。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他为什么 把她拖进一个这样的局面里来?这粉碎了他内心里的自尊心,而那却是人生 在世的唯一支持力。他为什么使自己陷进这样的局面里来?他真爱卡萝塔 吗?他乐意接受这样的滥骂吗?这是一个可怕的场面。它要到什么地步才结 束呢?他的神经激动,头脑相当疼痛。要是他能够克制住对另一种女人的欲 望,诚实可靠——然而那多么难受啊!把他的全部思想完全集中在安琪拉身 上!这是不可能的。他想到这些事情,一面站在那儿直接忍受这场暴风雨的 袭击。这是一场可怕的考验,可是就连这样,它依然并不是可以使他改邪归 正的。
“你老这样闹下去有什么意思,安琪拉?”他听完了那套话之后,冷冷 地说。“并不象你想的那么坏。我不是骗子,也不是畜生!你一定是把我扔 在废纸箱里的那封信拼起来看过了。你什么时候做的?”
他很想知道这个,很想知道她究竟知道了多少。她对他打算怎样?对 卡萝塔打算怎样?她下一步会怎样?
“我什么时候做的?”她回答:“我什么时候做的?这跟这件事有什么关 系?你有什么权来问?这个女人在哪儿,这是我要知道的。我要找她。我要 亲自找她。我要告诉她,她是个多么恶劣的禽兽。我要让她看看,偷人家丈 夫应该怎样。我要杀死她。我要杀死她,还要杀死你。你听见吗?我要杀死 你!”她傲慢地、恶狠狠地向他走过来。
尤金吓坏啦。他从没有看见过哪一个女人这么愤怒。这是惊人的、令 人惶『惑』的,简直象一场电光闪闪的大风暴。安琪拉可真能吐出愤怒的恐吓来。 他以前并不知道这个。这把她在他的评价里反而提高了——使她反而媚人多 了,因为威力,不管怎样表现出来,总是『迷』人的。她这样瘦小,这样冷酷, 这样坚决。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的考验。为了这个,他反而喜欢她 些,尽管他很不喜欢她的滥骂。
“不,不,安琪拉,”他怜惜地说,同时还带有一种热切的希望,想和缓 一下她的悲伤。“你不会做那样的事的。你不能那样!”
“我要!我要!”她大声说。“我要把她和你都杀死!”
接着,到了这样的高峰之后,她突然崩溃了。尤金的随和、亲切的谅 解,毕竟对她太不好受啦。在她愤怒的时候,他的沉默的耐心,他对无可奈 何的事情感到的歉疚(他满脸都显『露』出来了),以及他从态度上明白地表示 出来,他知道尽管这样,她依然爱他,这对她简直太不好受了。这就象用手 去打一块石头一样。她或许会杀掉他和这个女人,不管她是谁,但是她不会 改变他对她的态度,这正是她需要的。突然,她一阵伤心,抽抽噎噎地大哭 起来,浑身象芦苇似的战抖。她把两手和头扑到厨房桌子上,跪了下来,哭 个不停。尤金站在那儿,默想着她那被自己摧毁了的美梦。这简直是地狱, 他向自己说,简直是的。他是一个骗子,象她所说的,畜生,坏蛋。可怜的 小安琪拉。嗐,祸已经闯下来了。他现在又能怎样呢?有什么办法吗?当然 没有。一无办法。她伤心透啦——非常伤心。这在世上是没有补救办法的。 牧师们可以听忏悔而宽恕破坏规矩的事,可是对于一个伤透了的心,有什么 补救办法呢?
“安琪拉!”他温和地说。“安琪拉!对不住!别哭啦!安琪拉!!别哭啦!”
但是她听不见。她什么都听不见。她陷在痛苦的心情里,只能抽抽噎 噎地哭泣,直到她的美丽的小身体似乎都要粉碎了。
第一卷 第二十九章
这一次,尤金的感情合乎情理地持续了一段时间。在这种情况下,把 我们冷酷无情的行为的牺牲者抱在怀里,说上几句温存后悔的话,这向来是 办得到的。可是改过自新的那种真正的情感与悔恨,却是另一件事。要那样, 你就一定得纯洁得连一点儿邪念都没有。尤金是不会被别人一小时或是几小 时的痛苦改变过来的。安琪拉很受到他的怜惜。他跟她一块儿感到非常痛苦, 可是这却还不足以打消他对另一种人的强烈的欲望。他认为那是他去欣赏美 的一种精神上的权利。他常问自己,如果他跟卡萝塔或是哪个『迷』住了他、也 让他『迷』住了的女人暗暗地互相顾盼、互通情意,那有什么害处呢?这种『性』质 的恋爱当真可以叫作坏事吗?他并没有把安琪拉应当得到的钱给卡萝塔,至 少也给得不多。他并不要娶她——而她也并不当真要嫁给他,他心里想—— 随便怎么说,没有这样的机会。他要跟她来往。那对安琪拉有什么害处呢? 一点儿也没有,如果她不知道的话。当然,如果她知道,那对她和他都糟透 啦。可是如果过失是在对方,安琪拉干了他现在所干的事,他是不会在意的, 他心里想。他忘了补上这一点:如果他不在意,那只是因为他没有爱情的缘 故,而安琪拉还在爱着。这样的推论绕来绕去。只是这并不是推论。这是多 愁善感的大混『乱』。里面一点儿没有要求改进的意思。
等安琪拉从这一阵愤怒和悲怆中安静下来后,悲怆和愤怒并没有完全 消失,而是继续下去,虽然情境大不相同了。在随便哪一片努力的境地里, 只能有一个高峰。接下去可能有嘟哝、怒喝或是回光返照,可是没有第二个 高峰了。安琪拉拿种种弱点和坏心眼指责尤金,这反而使他严肃地望着她, 偶然说上一句:“哦,不!你知道我并没有那么坏,”或是:“你干吗这样滥 骂我?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再不然就是:“你干吗这么说?”
“因为是这样;你知道是这样,”安琪拉常这么说。
“听着,安琪拉,”有一次,他相当有条理地回答,“这样威吓我是没有 用的。骂我并没有好处。你要我爱你,对吗?你要的也就是这个。你并不要 什么别的。骂我会使我爱你吗?如果我办不到,我就是办不到;如果我能够, 就是能够。吵闹对这有什么用处呢?”
她很可怜地听着,因为她知道生气是没有用的,实际上是没有用。他 能够支配一切。她爱他。这是最糟的地方。没想到眼泪、争吵和愤怒竟然果 真会没有用!他只能出于一种不是自发的欲望来爱她。她开始模糊地看出来, 这是冷酷的实情。
有一会儿,她坐在那儿,合抱着两手,面『色』苍白,愁眉苦脸,瞪眼望 着地板。“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
“我想我应当离开你。要不是为了我家里人的话!他们全把婚姻看得很 重。他们生来那样诚实庄重。我认为这些品质得生在人们的内心里,不可能 取得的。你得改造一下。”
尤金知道她不会离开他的。他对最后这句话里傲慢、自大的口气感觉 好笑,虽然她原意并不是那样。想想看,他得照着安琪拉和她的亲戚树立起 的那种榜样去改造,那岂不是大笑话!
“我不知道上哪儿去是好,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她说。
“我不能回我的家。我也不愿意回到那儿去。除了教书以外,我没有受 过什么别的训练,可是我也不喜欢再想到那个。要是我能够学学速写或是簿 记;那就好啦!”她讲着这些话来澄清一下自己的思想和他的思想。她真不 知道该怎么办。
尤金满面羞惭地听着她自己来说明这种局面。他想到安琪拉给撵到社 会上去做一个簿记员或是速写员,心里真不好受。他不愿意看见她去做那样 的事。他多少还要跟着她一块儿生活,如果可以照着他的办法来安排的话— —或许就象摩门教徒1那样。如果她离开他,她的生活会多么寂寞啊!而且 她也不适应那种生活。她是不适合进商业界的——她太离不了家,主『妇』气息 太重了。他希望这会儿能向她保证,她往后不会再有伤心的事啦,而且绝对 是诚恳的,可是他就象病人希望做到强壮的人所能做的事情那样。他思想里 没有自信心,只觉得在这件事情上,如果他尽力做得恰当,他或许会成功的, 但是他不会快乐。他就这样心神不定地犹疑着。1美国人史密斯 (1805— 1844)创立的一宗教派别,据传史密斯曾娶妻五十多个。
那时,尤金已经承担起第根那儿的工作,正体味着一种很古怪的经验。 在第根答应要他以后,他写了封信给哈佛福特,很有礼地要求调动。哈佛福 特立刻告诉他,他的要求可以照准。他亲切地问候尤金,希望他身体已经有 了进步。他从建设处长那儿查问出来,第根非常需要一个能干的助手,尤金 可以很好地担任那个职务。那个工头对于写报告老有困难。于是发了一道命 令给第根,吩咐他接受尤金;从建设处长办事处另发了一道命令给尤金,吩 咐他到第根那儿去报到。尤金去了,发现他在福兹中心的车站那儿建造一所 煤库,而且跟先前一样,掀起了一大阵『骚』动。他很满意地咧着嘴大笑来欢迎 尤金。
“你来啦。嗨,你来得正好。我要你上办事处去一趟。”尤金笑了。“好,” 他说。第根正站在一个新掘的坑里,衣服上满是四周新翻起的泥土气味。他 手里拿着一只铅锤和一个酒精水准器。尤金走来时,他把它们放下,慢吞吞 地走到一个整洁的车棚下面,跟他一块儿站在那儿。他从灰『色』旧上衣的衣袋 里掏出一封肮脏皱折的信,用笨拙的手指仔细地把它打开,然后拿起来,傲 慢不逊地望着。
“我要你上伍德廊去,”他继续说下去,“找找那儿的一些螺丝钉——那 儿有一小桶——签一张提单,把它们弄来给我。并不太多。还有一件事,我 要你上办事处去,把这张申请书交给他们。”说到这儿,他四下『摸』索,拿出 另外一张皱折的纸条。“都是瞎胡闹!”当他瞧着纸条的时候,他喊着说。“这 是不合理的!他们老嚷着要申请书。人家会以为,妈的,我要从他们那儿偷 东西似的。人家会以为我靠他们的东西过活似的。申请书,申请书。从早到 晚都是申请书。真是瞎胡闹!这是不合理的!”说完,他的脸胀得通红,显 得傲慢不逊。
尤金瞧得出,发生了一件违反铁路公司规章的事情;第根还为这件事 挨了骂,或是“招了一顿”,象铁路工人所说的。他非常生气——充分表现 出他这堂堂的爱尔兰人傲慢和好争吵的脾气。
“我来办,”尤金说。“这没有关系。把这交给我。”
第根显出心境轻松下来的神气。他终于有了一个“有知识”的人了(象 他所说的)。不过在尤金走开时,他还是向上司最后又开了一炮。
“告诉他们,我拿到东西再签字,不能先签!”他吼着。
尤金大笑。他知道这样的口信是不会给接受的,不过他却乐意给第根 一个机会来发发牢『骚』。他精神抖擞地开始干起他的新工作,对于户外生活、 阳光和有机会这样在短路程上跑来跑去,非常高兴。这是愉快的。他不久就 会全好了,这他知道。
他上伍德廊去,签了字,取了螺丝钉,又上办事处去,见着总务长, 亲自递上需要的申请书。总务长把第根一生中一个顶大的困难告诉了尤金。 除了要填的没完没了的领料申请书外,每月大约还有二十五份报告得做。一 切都得这样签字领取,不管是桥梁的材料、一只螺丝钉或是一磅油灰。如果 有人能坐下来,把他所做的事情详详细细地写上一份生动的报告,他就成了 总务长心上的宠儿了。循规蹈矩地做工作,被认为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第 根对这可不成,虽然有时他女人和三个孩子(一个男孩和两个女孩)也给他 帮忙。他经常遇到困难。
“我的天!”总务长听尤金说明了第根的意见后,嚷起来。第根以为他可 以把螺丝钉安安稳稳地留在车站上,到他需要的时候,把它们拿过去再签字。 总务长气得用手直抹头发。
“你认为这怎样?”他嚷着。“他要把螺丝钉扔在那儿,到他需要的时候 再拿,是吗?我的报告怎么样呢?我得要这些申请书。你告诉第根,他该稍 许多懂得点儿;他在铁路上已经干了不少时候啦。你告诉他我说的,一切交 给他的东西,在他一知道准备好了的时候,我就要一张签收的单据。我非要 不可。让他去挨骂。好不要脸!他对这个得按着规矩办,否则就有东西要遗 漏掉。我可再受不了啦。你最好在这方面帮帮他。我得准时做报告。”
尤金答应照办。这是他干得来的事情。他能给第根帮忙。
他可以真有点儿用处了。
时间消逝。天气渐渐变冷了。这工作起初虽然很有意思,可是象所有 别的事情一样,过了一阵子,它就变得单调无味了。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外 边树下面——那儿正在造一条水管,横过一条小溪,或是一口井,供给货车 车头用水——看看四周的风景,那可真够好的,可是当天气渐渐变冷的时候, 就没有那么好啦。第根向来是很有意思的。他永远惹起一场吵闹。他过着一 种工作艰苦、狭隘的生活,置身在板子、手推车、混凝土和石块当中。这是 一种和建筑有关而在成功之后并没有特别乐趣的生活。在一件东西好好完成 了的时刻,他们就得离开,再上一个需要推倒了重建的地方去。尤金老望着 创伤的地面,一堆堆的黄泥和肮脏的意大利人,他们的精神很干净,不过给 劳动弄得外表肮脏、肌肉虬结。尤金不知道他可以忍耐上多久。想想看,他 这样的人竟会在这儿跟第根和“基尼”们一块儿干活!他有时候感到很寂寞 ——非常寂寞,并且很伤心。他渴盼卡萝塔,渴盼一所美丽的工作室,渴盼 奢华的、艺术气息的生活。命运似乎异乎寻常地虐待了他,可是他对这却毫 无办法。他没有挣钱的能力。
大约就在这时候,第根被分派去建造一所二百英尺见方、四层楼高的 相当考究的机车厂厂房,这主要是由于尤金使第根的工作变得效率很高的缘 故。尤金迅速而精确地处理了他的报告和单据,这使分段当局非常满意,使 他们有机会看到第根的真正价值。第根兴奋得了不得,指望在派给他做的这 件工程上取得功绩和声誉。
“这是我们最高兴的时刻了,尤金,老弟,”他嚷着,“去造厂房。现在, 我们不会再铺水管了。也不会再造煤库了。等着泥瓦匠一来,你就会瞧见点 儿成绩啦。”
尤金瞧见他们工作进展得这样顺利,非常高兴,可是当然,这里没有 他的前途。他是寂寞的、沮丧的。
再说,安琪拉又在抱怨(而且也很有理由),说他们过的生活艰苦—— 单就她来讲,为了什么目的呢?他或许可以恢复健康和他的艺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