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月-第8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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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人只道朝中尽是奸臣蒙蔽了李隆基这个明君,直到我竭尽全力闹了那么一场,方才有人渐渐觉得他昏聩。可他昏聩,李唐皇室却还有其他人,不说别的,太子李亨困居东宫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有储君的名分,到时候他振臂一呼,那些对李隆基失望的文武大臣们,自然而然就会汇聚在他的麾下!”见安禄山也好,史思明也好,就连那几个亲卫,也全都不知不觉侧耳仔细倾听着自己的话,薛朝心中哂然一笑,态度却越发挥洒自如。
“所以,不是我看轻大帅,无论打着什么旗号,大义名分你是不可能有的,而且就算消息封锁得再快,等大军一出河北,朝廷必定会派出大军前往河南河东指挥防御,而且,哥舒翰十有八九也会亲自领军上阵。好在我听说这时候,高仙芝已经出兵,河陇那边吐蕃正在侵扰,北庭那边要防御不太安分的葛逻禄,朔方则是被杨国忠死死按着。也就是说,但使一出河北,大帅要面对的绝非大唐最精锐的边镇强军,而是一堆乌合之众。纵使领兵的是哥舒翰又如何?就算是一头老掉牙的老虎率领的一百只羊,难道还能挡得住群虎带领的最凶猛的狼群?”
这样的比方显然搔到了安禄山的痒处。他的口气明显缓和了下来:“你既是来献策,说了这么多,这策却在何处?”
“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敢在行军布阵上指手画脚,可我却有一计,能让大帅在长安城中的那颗死棋盘活!”看到就连史思明亦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薛朝便用低缓的声音说道,“刘骆谷如今等于是大帅的弃子,只怕心灰意冷,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可是,若大帅能向他许诺子子孙孙的富贵,他必然肯豁出这条已经不剩几分的命,再为大帅去做一件大事!”
史思明本能地问道:“什么大事?”
“本朝皇族封王,最初的规矩是,发到天下各地为刺史,神龙反正之后,中宗皇帝也曾经对徐王韩王以及发还爵位的诸王如此,可李隆基自己得位不正,一心防着这些和自己同姓的宗室,渐渐就把他们全都软禁在长安,给个爵位高高供起,就连自己的子孙也一样。现如今的十六王宅中,住着多少皇子皇孙?只要一锅端了,大臣们要能够再找出一个人来放在帝位上,那简直是难如登天!”
这个家伙……这个家伙简直是胆大得疯了!
纵使是安禄山史思明这样胆大包天的,听了这铁面书生的话,亦是觉得从脚底油然而生一股凉气。足足好一会儿,安禄山这才嘿然笑道:“你究竟和大唐皇室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会献上这样的绝户计?”
我哪有那么疯,不过是要先来一句狠的,吓吓你而已!薛朝心里这么想着,这才一本正经地说出了两句话。
“大帅应该听说过外头的传闻吧。人人都说,北邙山人是已故立节郡王薛崇简的后人,也就是太平公主的后裔。”
反正都是薛氏,薛崇简的后人听说早就给安置出去了,李隆基就算满世界搜寻也找不出来!
这样一个传闻一度在长安沸沸扬扬,安禄山当然听说过,那时候只以为是以讹传讹,置之一笑也就过去了。可如今对方用这样的口吻说出来,再联想到此人竟然撺掇了他这么一个主意,他挺直的腰杆不知不觉吃力地前倾,仿佛想要把面前这个人看得清楚一些,再清楚一些。
“就算是当年有那样的深仇大恨,你给我献这样的策,就不怕我杀你灭口?”
“我既然敢来,便已经置生死于度外。大帅如果认为我的主意有失天德,那么也可以退而求其次,不用如此明目张胆下手。大唐安定了这么多年,朝中君臣必定会认为大帅此次叛乱不能长久,李隆基只要轻敌亲征,大帅何愁大事不成?而若是李隆基不敢亲征,又或者被杨国忠此辈巧言说动,单单只派出一个哥舒翰来,安大帅一路用兵之际,不妨宣扬天子这些年来昏聩无德的劣迹。至于我刚刚说的合适旗号,那就更简单了,只说是杀杨国忠,拥戴太子!”
这叫做什么?简直是釜底抽薪啊!拥戴太子这四个字说出来,应该能教各州县的抵抗更少一些吧?安禄山嘴角抽搐了一下,却没出声。
果然,薛朝又继续说道:“如此一来,太子李亨就死定了。只要李隆基真的再杀一个太子,说不定就会迫于大帅的口号不再立太子。到时候,这些龙子凤孙少不得会一番窝里斗,长安城人心不安。大帅只要再拿着李隆基当初逼退睿宗皇帝,不忠不孝,随即以子虚乌有的罪名废李瑛李瑶李琚三王,贬斥远方,以至于他们冤死,如今再度冤杀太子,昏聩已极,这样的昏君,又怎配为天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安禄山已经大抵相信了对方。他吃力地挪动身体想要站起身,可由于实在是太胖太重,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是旁边的李猪儿见机得快,慌忙跪下用头顶住安禄山的肚子,这才勉强让这位范阳平卢河东节度使站起身体。而安禄山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即用前所未有的和蔼态度问道:“你不远千里前来为我献上良策,我当然不会亏待你。你如果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史思明心下一惊,看了安禄山一眼,见其和颜悦色的表面之下,眼神中赫然流露出了几分犀利的寒光,他便明白安禄山是真的动了杀心。可下一刻,那个铁面人却像浑然未觉似的,从容自若地说道:“只恳请大帅此次揭竿而起之后,能够少造杀孽,得饶人处且饶人。”
“少杀人?山人也太天真了,打仗怎能不死人?须知我的长子安庆宗以及留守长安的刘骆谷至今都不能离开,只要我一起事,消息传到长安,他们必死无疑!”
见安禄山瞬间杀气腾腾,薛朝知道,这时候方才是最要紧的关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认认真真地说道:“倘使我能够保全长公子和刘骆谷二人呢?”
仿佛是怕这样的条件仍然不足以打动安禄山,薛朝又开口说道:“除此之外,我会为大帅继续败坏李隆基和李唐皇室的名声!”
安禄山这才想起北邙山人这个笔名如今已经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即便上了海捕文书,可就凭着从前那些风波,但凡署名这四个字的书也好,传单也好,总有人会瞅一两眼。信不信无所谓,只要有人看,这就是一大成功了。他立刻把心头那股杀机给摁了回去。
“好!薛公子只要愿意,尽可留在此地,我会下令城中所有印书坊,全力印制!”
见安禄山果然立刻答应了自己,薛朝哈哈大笑,慨然答应,但随即沉声说道:“李隆基以及那些龙子凤孙该死,可李唐的百姓却无辜。大帅若想要进兵迅捷,少人阻挡,祈请先期于各州县内大肆散布各种消息,尤其是天子昏聩,以及南北郊祀之地的妖异之兆。要知道,多一个人相信这些话,就多一个人相信大帅乃是奉天行事,同样就少一个人会响应官府的征召令!“
等到左右亲随挟制了他带下去,史思明方才开口说道:“此人……大胆!”
纵使如他们这样的凶恶野心,也不得不认为此人大胆!
至于安禄山,则是在琢磨对方说的少造杀孽。他此次起兵虽是蓄谋已久,可严庄也好,高尚也好,其他颇有才名的幕佐也好,他此前为了保密,并未和他们商量得那么透彻,故而这些人提出的建议也不过泛泛而谈。想想河北道境内诸州还有不少有名的文官,他又不禁心头一热。
若是能让这些人悉心来助自己,这才叫真正的何愁大事不成?看来,对河北道还是要用抚为主。
当天夜里,范阳节度使府后院,靠近段夫人寝堂的一处院子正房大门被人匆匆推开,一个从者捧着从薛朝行囊中取来的厚厚一沓稿子匆匆出来,不多时就送到了安禄山面前。安禄山随手递给了身边的高尚和严庄,二位在河北文坛颇有名气的幕佐轮流看过之后,额头上不禁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最终,高尚儒使劲咽了一口唾沫,讷讷说道:“应该确实是北邙山人无疑。”
“和那出塞九首的格调有些不同,但和从前那些传奇却如出一辙。”严庄也用确定的语调吐出了这么一句话,见安禄山的脸色一下子轻松了下来,尽管不知道顶头上司什么时候招揽到了这样的人物,可胆子极大的他还是觉得有些悚然。
竟敢这样毁谤当今天子以及李唐皇族,简直闻所未闻!
☆、1125。第1125章 渔阳铁骑,幽州战鼓
蓟州地处平卢和范阳之间,是两镇交通要道。自从兼知两镇节度之后,安禄山就在蓟州州治渔阳城北面筑起了雄武城,又把渔阳城中静塞军的将领全部换了一个遍,上上下下几乎全都是他的义子。静塞军原本一万六千人,马五百匹,但安禄山陆陆续续从契丹和奚族哪里掠夺了大量马匹,又和漠北诸部交易了一些马匹,再加上幽燕原本就是产马之地,于是纵使步卒,也都有马匹坐骑可供行军时代步。
寂静的夜里,渔阳县城中却灯火通明,城外更是驻扎了无数大军,人声马嘶声络绎不绝。城中一座有些年头的古寺中,熊熊燃烧的火炬下,安禄山一身定制的军袍盔甲站在院子中密密麻麻的众将面前,一张肥硕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越发圆溜溜的。然而,他这样子尽管称不上勇武,可他在河北道呆了整整十几年,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河北王,当一个个将领依次廷参时,竟是整齐划一,再无一丝一毫的杂音。
“眼下是黎明之前,大晚上的把你们全都召集在此,是为了一件至关紧要的大事!”
见底下一片寂静,没人敢吭声,安禄山很是满意,他刻意放缓了声调,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登基以来,先有开元盛世,贤相名臣层出不穷,可现在朝堂却是奸臣一手遮天,就是那自称国舅的杨国忠!”
安禄山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几近咆哮地怒吼道:“他衔恨李林甫,便造谣说是李林甫炮制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竟在其尸骨未寒之际,便将其子婿家人贬斥出京;他嫉恨杜士仪,便让那陷害过王忠嗣的罗希姡巴脖毖勒食牵灾劣邝镪┧挂约盎劓砦С牵币黄舐遥《衷冢职衙巴分赶蛄宋遥仁腔锿父鲛扇烁嫖颐肮Γ缃窀潜浔炯永鞴瓜萦谖遥≌庋幕龉昝裰玻遣皇歉盟溃遣皇歉蒙保俊�
“该杀!”
安禄山恼火不学无术的杨国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自己,因此刻意命人在河北道宣扬其劣迹,因此这该杀两个字竟是声震云霄,惊起宿鸟无数。面对这一幕,安禄山更加扯开喉咙地吼道:“只可惜我连连上奏疏弹劾此等小人,陛下却始终不能洞察其奸。直到日前我痛定思痛,亲自咬破手指用血写了一封血书呈上,却依旧不得陛下回首。而且,现在朝中上下全都是杨国忠的党羽,竟是轻易清除不得。所以,太子殿下只能下密旨给我,让我带兵前往长安,讨逆勤王!”
最后一句话顿时引起了一阵极大的骚动。尽管这些年来安禄山厉兵秣马,收买人心,可大唐毕竟存在了这么多年,尽管这些年来盛世的表象下掩藏了太多太多的危机,从流民,到天灾,到征伐过度,百姓承担不起沉重的赋役,可总的来说,世道还算太平,军将们亦是把心思花在了捞钱和捞军功上。现如今,安禄山一下子提出了拥戴太子,讨逆勤王,除非是死脑筋的才会信以为真,大多数人心里都有一本明账。
从古至今,所谓的清君侧有几次是真的?
就在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更大的喧哗。随着安禄山怒声质问怎么一回事,很快,就只见十几个牙兵簇拥了一个身穿寻常衣衫的老者进来,看上去不过是一介平民百姓。将校们正纳闷的时候,却不想安禄山竟然有些吃力地挪动着步子迎上前去。
“怎么回事?”
那老者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帅,大帅真的要发兵长安?可长安是我大唐帝京,陛下在那里,纵使要讨伐奸臣,也用不着这么多军队,还请大帅三思而后行啊!”
偌大的院子里渐渐没有了别的声音,只有这老者带着哭腔的劝谏,然而,等到他告一段落之后,却只听安禄山掷地有声地说:“正因为长安是帝京,是陛下安居之所,我这才要征调最精锐的大军前往讨伐奸臣!从现在开始,军中但凡有犹疑不前者,民间但凡有妄言军机者,斩,夷其三族!”
大唐自从立国之后,便律法严明,并不以严刑峻法威慑百姓,什么凌迟和族诛之类的刑罚,永徽律疏上全都没有。所以,听到诛三族这样的恐怖军令,每一个将校都打了个寒颤,尤其是那些起初打算试着反抗一下的人更是缩回了脑袋。而那个被牙兵们簇拥进来的老者也不由得上下牙齿直打颤,脸上竟是惊惶和恐惧,可却没想到安禄山竟然对他笑了笑。
“老丈,你很幸运,因为你是第一个劝谏我不要出兵的,也是最后一个!下不为例!”
严庄安排的这么一出戏实在是不错!
随着下不为例四个字,那老者被人一把架起拖了出去,而他那呜咽也仿佛被人堵回了口中,竟是再没有声息传来。四周围死一样的寂静,直到安禄山左侧的阿史那承庆猛地一挥胳膊大叫了一声万胜,四周围此起彼伏的声音陆续响起,紧跟着方才蔓延到了更多的将校中间。很快,安禄山双手一压,上百号人再次安静了下来,他便立刻宣布了赏格。
在丰厚的官爵以及金银赏赐刺激下,一张张最初发白的脸渐渐红润了起来,尤其是安禄山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是自己向朝廷奏请了他们的官职,是自己给了他们如今的前程之后,是他赐给了他们用之不尽的财富,最初或畏惧或惊怖或不安的将校们,全都被安禄山的说辞激励出了一股邪性来。临到末了,安禄山竟是用低沉的声音吼道:“陈胜一介罪民,尚且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更何况尔等皆勇武男儿,怎能甘心臣服于杨国忠一介鼠辈之下?”
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加上之前的铺垫,终于撩拨得将校们嗷嗷直叫。随着有人嚷嚷了一声“愿从大帅勤王讨逆”,这样的呼声渐渐成了主旋律,乃至于原本还受命再次带头振臂一呼的崔乾佑竟是没了用武之地。至于那些军阶比较高的将领们,则是态度相对冷静,可大多数人的心中却也同样是惴惴然。
安禄山的夷三族绝对不是恐吓,他做得出来!只凭安禄山的那支养子军以及牙兵,再加上这些年在军中建立起的威信,他们如有异动就是杀身之祸!
而当委任了贾循任范阳节度使留守幽州,吕知诲为平卢节度使留守营州之后,一夜的誓师动员,安禄山与众将共饮出征酒,眼看一个个人在那张讨逆檄文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后,他方才登上了一辆特制的铁车,竟是在牙兵簇拥下先行出城。此时此刻,将校们哪里不知道,这位节帅是要对军中下令了。果然,在蒙蒙天光下,他们跟着出城后未久,就只听诸军之中传来了阵阵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
“等到他日成功时,奸相杨国忠以及长安城中那些奸佞所留下的财产,全都取来赏赐尔等!”
应召而来的奚族以及契丹族兵马亦是应和声声。混在契丹兵马当中的耶律泥礼轻蔑地冷哼了一声,见一个亲信从人群中艰难通过,挤到了自己面前,他便低声问道:“都探问清楚了?”
“夷离菫,那些奚人都杂乱得很,领头的那个将领瞧着不太能服众,刚刚还有人和他争执不下。至于咱们契丹兵马当中,除却我们这一部之外,其他的兵马也是杂得